左右两个小太监忙吓得停住。
郑公公转瞬又平静下来,“不是说你们,你们继续。狗儿啊,我们都是陛下的狗,陛下的奴才,咱家比你早进宫十年,当得上你一句干爹,哪有爹怪儿子的道理?你说是吧。”
黄锦怔忡,从青词的事后,他没一件事做对,黄锦想着,既然说什么做什么都错,不如反着来。他本想说不是,反着来便说:“是,是,干爹最疼儿子了,没有干爹,儿子什么都不是。”
司礼监掌印太监郑迁抬手,左右小太监这次停的妥当,见郑公公要撑起身子,两个小太监忙上前帮忙,扶正郑公公后,郑公公用手指刮了下小太监的脸蛋,
“狗儿啊,看到你,咱家就想起以前的我,以前咱家也是在这跪着。炕上躺着咱家干爹,前任司礼监掌印太监,咱家只知他姓何,咱家到现在不知道他全名叫什么。
你比当年的咱家强多了,最起码,你知道咱家名字。”
黄锦赔笑,
将郑公公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拆开了揉碎了放嘴里嚼。
郑公公眼中闪过追忆,带着恨,“干爹对咱家可好啊,一句话不对付就打,挨骂更是家常便饭,咱家从入宫那一天起,便是受着辱过来的,吃下你的血痰而已,算不得什么。
咱家那干爹现在还活着呢,看皇陵去喽。上次见他是八年前的事,他瞅着咱家,比看到亲爷爷还亲,咱家站着,他就不敢坐着。看他那样,咱家以为从前的事是记错了。
后来咱家想明白了,太监啊,都是一股风儿,指不定今天我行,明天你行的...”
郑公公绵里藏针说了一堆,黄锦前头还能跟住,后头便完全想不通了,
“罢了,你也别多想,人岁数大了,就是爱想以前的事。你把火盆添点碳就退了吧,咱家乏了。”
说完,郑公公侧躺在炕上,一只手垫在脑袋下,没一会儿,就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黄锦放轻动作,又往铜火盆里夹进五六块银炭。
这炭好啊,烧着不起味不生烟,看着银炭烧透,黄锦脚步无声退出去。
郑公公又睁开眼,瞧着那铜火盆...看得入神。
第三十二章:父子
人总说春雨贵如油,秋雨倒没那么值钱。
不值钱就该有个不值钱的样儿,所以啊,这紫禁城的秋雨便没日没夜的下。
雨牵成线,一缕一缕的,伴着时不时的一阵风左摇右晃,一会晃到东边,一会晃到西边。
各人看到雨的感受不同,小商小贩看到雨只盼着早点停,耽误做生意;文人墨客看到雨,肚子里几两墨水混着酸劲儿往嗓子眼顶;忧国忧民的臣子看到雨,想着不要下得过多,水溢出来恐要发水灾。
无论皇城根下的众人如何想,天从来不在乎。
雨就下吧!
“全他娘淹了才好!”
“严府”二字下,严世蕃摘掉斗笠,朝地上一甩,砸出一溜儿雨点子。
严府大门不算大,勉强够两三个人躲雨,可严世蕃太胖,匾下只能站住他一人,这还有小半白草蓑衣支到门外呢。
一到下雨天,就要给严世蕃配上两三个下人,他光有蓑笠还不够,还要有人撑着伞,严世蕃不想溅到身上一滴雨点子。
严府下人被挤到大门外,个个浇得里外透亮,
严世蕃气不过,将斗笠砸在其中一人脸上,
“你个狗才!打伞都不会?!雨滴子掉我身上了!”
被砸的下人连忙从地上捡起斗笠,严世蕃头戴那一面沾上水了,下人赶紧拽起衣服擦干,可他身上着的早湿透了,斗笠越擦越湿,严世蕃被气乐了。
朝府内吼道:“人呢?都他娘死绝了?!”
喊了两三声,才唤出四五个下人,严世蕃被雨声闹得心烦,迁怒下人,
“你们全聋了啊?长耳朵干什么吃的!”
“老爷今早发火,通府下人都跪着呢...”
严世蕃印象中,自己这老爹从没发过这么大的火,“怎么回事啊?”说着,不管不顾雨了,抬脚往府内走。
“爹?”
严府正厅,严嵩双手按在圈椅扶手上,死盯着大雨,面前跪着一排下人。打眼一看,下人们冻得颤颤巍巍,至少跪了两个时辰。
“你还知道回来?这两日你干什么去了?!”
严世蕃嬉皮笑脸,挥手示意下人们退下,严府下人不敢,“爹,让他们各干各的去吧,意思一下差不多得了。”
严嵩晾了儿子十几息,才开口,
“没有下次!”言语间尽是威严,严府下人们纷纷退下。
严府正厅摆设有点说道,
一张檀木桌,左右两个圈椅,朝向俱是对外。
严世蕃自然坐进空的圈椅。
“您说我也不是小孩子了,在外住两天至于惹您生这么大气吗?”
严世蕃有个小秘密。
每次他要劝他爹什么话时,他都特意到左边,朝着严嵩左耳朵边说边吹风,吹俩下,他爹就允了。
严世蕃自己私下琢磨过这事,想着也许和老爹右耳朵聋有关系。
“你知不知道郑公公和黄公公被陛下责去隆宗门跪了一天一夜?!”严嵩压低嗓门,“就在太祖皇帝写的石碑旁!”
严世蕃还以为什么事呢,又是习惯的嗤笑一声,但想到他爹正气头上,嗤笑到一半就收了,只发出“吱”一声,
“儿子能不知道吗?”
“知道你还不回来!我派人找你都找不到!”
“哎呀,爹,陛下责太监,您找我干什么啊?”
严嵩上半身拧过来,前压,“你以为我不知道?!夏言的青词哪来的!当日祭天只有陛下和黄公公,你说,是不是黄公公偷抄给你的!”
严世蕃身子往后靠了靠,就瞄着他老爹的左耳朵,“是黄公公抄的。”
“此事为何不与我商量!”
“您天天够忙了,这点小事,儿子顺手就办了,何必给您烦心。”
严嵩也身子往后一靠,特意离远了儿子,上下打量,
“你是傻了还是装傻?陛下为何罚跪黄锦?定是你这事败露了!还不尽快想些应对之策,在外野了两天!”
严嵩“啪”得拍响父子间隔着的檀木桌!
“爹啊!”严世蕃倒把身子往前压,忍着笑,“孩儿还以为多大的事呢,要不儿子不愿意把这些事告诉您呢,您整天就操没用的心。”
严嵩哑住。
严世蕃脸胖得腮帮两坨肉,把眼睛挤成一条缝,好使的独眼闪出贼溜溜的光,
“您想啊,陛下罚了黄锦,这事就过去了。老打雷不下雨闷着才该害怕呢!放心吧,陛下不会再提这事,更不会找到您头上。”
严嵩眨眨眼,气顿消了大半,
好像...说得有几分歪理!
严嵩有两个长处,其中一个是会听话。
最前头听夏言的话。
而后听嘉靖的话。
这两年听儿子的话。
“可你费这么大劲,折腾来夏言的青词至于吗?”一想到儿子不声不响瞒着自己干了这么大的事,严嵩一阵后怕。
“至于!太至于了!没看过夏言的青词,绝看不明白朝中的局势!”严世蕃竖起两根手指,用另一只手按下一根手指,“郑公公和黄公公要倒一个,郭勋和张瓒要倒一个。”
轰隆隆隆隆!!!!
本晦暗的天,炸响一道惊雷,电闪雷鸣,把天劈亮了!
语不惊人死不休!
严嵩面白如纸,
司礼监掌印牌子郑公公,
司礼监禀笔牌子黄公公,
兵部尚书张瓒,
还有翊国公府郭勋!
严嵩瞬间想到了四人的共同点...陛下的亲信。
“此,此话怎讲?”严嵩歪过来左边脸。
“记得儿子之前说的话不?夏言要开杀了!这老匹夫真他娘的狠!他要是再年轻二十岁,无人能与其争锋!”严世蕃眯着眼,一提到夏言,既有猎人的兴奋,又有成为猎物的恐惧,“工部要三百五十万两,夏言不拦着,还跟着要钱,他是找户部尚书要钱吗?把王杲揉成渣子卖了,他都凑不出这钱!您以为夏言是找谁要钱?”
夏言上道青词,取《磨镜篇》“镜久昏则磨!”
“是...”严嵩说出两个字,嗓子太干,一下没发出声,接过儿子捧过来的茶盅,咕咚咕咚喝下,连喝三盅,“是陛下!夏言在找陛下要钱!”
“对!”严世蕃继续道,“爹,最近廷议的话您听到了吧,陛下被夏言逼得要动内帑了。可陛下修葺西苑已用过内帑的钱了,内帑也不是聚宝盆,想往外掏就能掏出来!陛下有什么办法?
用不了内帑便用内奴!牵藤扯蔓数萝卜下窖!
亲信就是这时候用的!”
严世蕃越说越兴奋,他自信猜出了嘉靖的心思,
说到话尾巴,嗓子直发尖!
被严世蕃捋过一遍,乱麻般的局势严嵩也能看清了!
这四人无论倒了哪个,都是足以倾倒朝堂的地震!
依严世蕃所言,还不是倒一个,而是齐刷刷倒两个!
严嵩急问:“是哪两个?!”
第三十三章:两头猪
“黄锦和张瓒。”严世蕃自信道。
“嗯...”严嵩应喏,细细品了品,“不对吧,我总觉得是郑公公。还有那张瓒,如日中天啊,邸报上恨不得日日夸他,他若是倒了...”
严嵩收住话头,张瓒如日中天,翊国公郭勋岂不是更稳?
四中取二,皆是朝堂巨擘!
选出谁都说不过去!
“爹,黄公公和郑公公之间,黄公公是必倒的!您可知道,他俩跪在隆宗门时,陛下送去两个蒲团,黄公公用了,郑公公却没用。等到回去,陛下只送去了一份药,敲打谁呢?再清楚不过了!”
“竟有此事?!”
严嵩倒吸一口凉气,严世蕃所言,自己全不知道!
严嵩算是嘉靖身边半个红人,
前几年,当今圣上又对礼制生出兴趣,严嵩抓住机会。为讨论礼制,嘉靖甚至一日要召严嵩进宫三四次,那时严嵩没有皇宫脚跟的房产,只住在城西,每当嘉靖召见他,严嵩坐车不及,往往单骑入宫。
换了大府邸后往来才轻便些,嘉靖对严嵩倚重不减,唤得更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