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276节

  翁万达正要开口,又噔噔跑进一名家丁。

  “翁总兵!宣大总督、大同巡抚、大同知府...

  还有田公公都来了!就在衙门正堂等着您!”

  翁万达来回踱步,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啐骂道:“这帮畜牲!”

  “翁总兵...”家丁想支个法子,无奈脑袋不够用,没往下说。

  翁万达站定:“你去找新任参军去,把这事告诉他。”

  “是!”家丁跑腿的活能干,“翁总兵,还用说别的吗?”

  “不用!”

  翁万达抬脚便往正堂走,见翁总兵束兵甲,家丁追着问道:“总兵,您还没换官服呢!”

  “换什么换?!”

  翁万达绕到仪门,稍顿,手扶剑裹着一身杀意径直走入衙门正堂内,正在低声说话的几位官员霎时闭口,视线纷纷落在大同总兵官翁万达身上。

  “翁总兵。”

  嘉靖二十年任辽东总兵、年前被转为宣大总督的樊继祖,先开口唤了翁万达一声。

  翁万达立在墨绿水纹大毯上,环视众官员。

  正中挂着“中心养正”贴金字牌匾下的主位空悬。

  主位左手第一便是宣大总督樊继祖。

  樊继祖头顶挂着巨龙在云潮雾海上翻腾的墨龙大画。

  右手第一是大同巡抚龙大有。

  龙大有是湖南人,正德十二年考中进士,以兵部侍郎的官职出巡大同。

  大同巡抚龙大有身边便是大同府知府。

  正堂顶隔着一道张牙舞爪、似门非门的镂空,以内外有别相隔,一眼便知是太监的田公公着飞牛服单独坐在镂空外的圈椅内,离几位官员老远。

  宣大总督樊继祖知总兵官最难做,虽是二品武官,却被处处掣肘,如今身份互换,让樊继祖心中有几分唏嘘,手朝着主位一送,轻声道:“翁总兵,你先坐吧。”

  翁万达用鼻子嗯了一声,随手拽过一张圈椅,放在几人正前空地上,大马金刀坐下。

  见状,大同巡抚龙大有和大同知府面面相觑。

  “翁总兵,容咱家说句实话,您是打了败仗,不是打了个胜仗,犯不着这么威风。”翁万达身后的田公公扣着指甲,尖着嗓子开口,“你们大同的事,咱家管不着,老祖宗派咱家来这儿,也犯不着仰谁鼻息的活。翁总兵,朝廷年年给九边拨这么多银子,你口口声声说要用来戍边,建多厚多厚的城墙,怎么鞑子一来便打穿了城墙,城墙和纸糊的一般。朝廷的银子你都用哪去了?”

  翁万达心里暗骂一句。

  死太监开口是要我死!

  放于九边的镇守太监本嘉靖十八年便被裁撤了,没裁撤多久,嘉靖又把太监派到九边。

  不答话也不行,翁万达起身,对向镇守太监,

  “田公公,大同的处境您也知道,这鞑子...”

  田公公用力过猛,把指甲拍断,顺着刺痛田公公陡然高声:“咱家不知道!”

  紧接着一指正堂东北角放着的铜壶侍漏,“这侍漏紫禁城内的朝房也有个一模一样的,京中的官员甭管下雨刮风,哪怕是天上掉刀子,也要在五更天于朝房候着听宣,一日不能缺了!翁总兵,这铜壶侍漏整日摆在你眼皮子底下,你不会看不着吧?”

  大同巡抚龙大有赔笑开口:“田公公不必生气,眼下之际,还是要防着鞑子打到大同,这都要仰仗仁夫呢。”

  九边巡抚始于正统元年,军镇的巡抚自然和外地府巡抚完全不同,军镇巡抚权力还要大!本来只是来督着边军的粮草,可随着巡抚在九边当值的差遣时间越长,权力极速膨胀,只要与钱有关的事一把抓,更有和朝廷弹劾总兵之权,逐渐成为了总兵直系上级。

  自然,粮草不应、城墙告破,朝廷不问责总兵,而是问责军镇巡抚。

  龙大有说话有分量,田公公冷哼一声,白了翁万达一眼,再不言语。

  “仁夫,”龙大有比翁万达虚长几岁,“秋时鞑子攻掠的急,兴造加固长城城墙的木材和砖石我夏天便拨给你了,怎会被鞑子一击便溃?这有些说不过去啊。”

  龙大有抖了抖官服宽大的袖子,身旁的大同知府忙奉上茶盏,龙大有滋滋呷了一口,不紧不慢道,

  “我听说是因周尚文弃了拒墙堡,拒墙堡一失,其余长城各段也跟着破了几个,是有这回事吗?”

  “是有。”翁万达点头。

  田公公在后头压着圈椅扶手撑起身子,眯缝着眼睛瞅过来。

  “周老将军戍守边关几十年,他怎会弃堡呢?”

  宣大总督樊继祖满脸不解。

  龙大有笑了笑,又觉得在这时候笑不合适,忙收敛笑意:“把周尚文找来问问不就知道了,仁夫,周尚文押着呢吧?找来。”

  见翁万达不应,竟明目张胆的失神,龙大有不满道,

  “仁夫?仁夫!”

  田公公嗤笑一声。

  樊继祖心中不忍,还是没开口,把屁股往圈椅上压得实了些。

  “是,龙大人,周尚文在大同。”翁万达回神应道。

  “在大同?!”田公公听出不对劲,“他做了逃兵,你却没押他?!还让他在大同镇闲逛!”

  龙大有面露不悦,肃声道:“翁总兵,到底怎么回事?”总兵二字念的极重。

  翁万达心中起了一股无名火,硬邦邦回道,

  “让周尚文弃堡的军令是我发的,不必问周尚文,问我就是了。”

  “你发的?!”田公公腾得站起。

  龙大有意味深长的说一句:“仁夫,总督在这,田公公也在这,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有什么话直说就是,不可意气用事啊。樊总督,您说呢?“

  樊继祖嗯啊两声,不解道:“翁总兵,为何要弃堡?放鞑子进来?”

  翁万达本不想把宝押在郝参军身上,他顺着龙大有的话把锅甩给周尚文,也有机会过关,可一想到年前的事,翁万达实在烦恼,不愿再附和。

  “哪怕不弃堡,鞑子也早晚攻破拒墙堡,因堡内俱是鞑子细作,反正坞堡早晚要破,我不能叫事再生一次,便命令周尚文弃堡,把兵马全带回来,现在正审着呢。”

  闻言,田公公眼中闪过恐惧,悄咪咪的徐徐坐回圈椅内。

  上次大同兵变牵连甚广,总督、巡抚哪怕是镇守太监被朝廷砍了个遍!大同兵变不止一次,为何上回这么严重呢?

  因大同镇出现了大量细作,全跑去了鞑子那。

  把细作放给鞑子,远比大同城破还要严重!

  “哦?”龙大有把茶盏放在手侧几案上,知府回过神,以为要添茶,只见龙大有用手指一点点把本半开的茶盖子顶了个严实,“若是有那么多细作,弃堡倒没错。仁夫,细作在哪?能抓来一个不?”

  翁万达回道,

  “能!”

  ......

  郝参军用脚踩着拒马叉子,拒马叉子横亘在地上,任郝参军咋折腾都不动分毫。

  戚继光蹲在旁边,用地上的枯草蹭手,郝参军见状说道,

  “行了,元载,蹭的够干净了,别蹭了。”

  戚继光像傻了一样,被郝参军一说,还真不蹭手了,反把手拿到脸前,直勾勾看着上头的掌纹。

  郝参军闲着没事,把戚继光的左手往下一掰,

  “你左手是断掌啊,左手掌兵符,右手掌财库,以后你准能带兵。”

  戚继光啥心思都没了,沙哑道:“郝大哥,这回能过关吗?”

  “天知道了。”郝仁耸耸肩,反正无论何时,郝仁都要求生,“唉?为何不与鞑子互市呢?若能与他们互市,鞑子也能消停一阵,咱不也能加固城防嘛。”

  这不是汉武朝,卯足了劲要和匈奴干,自然不愿意低头和匈奴互市。

  郝仁见边境这些兵员个个没啥斗志,还不互市等啥呢?

  戚继光回话道:“是因大同巡抚不让...”

  正要开口,戚继光腾得站起,

  “翁总兵!”

  郝仁见翁万达亲自走过来,心中暗道:给他逼成这样了?

  郝仁在夏府学过大本事,对大明各官职了如指掌,不仅知道水面上的事,更通晓水面下的事,而大同各官员水面下的事便是两个字。

  制衡。

  别看总兵官官职大,实则同时受到总督、巡抚、镇守太监三方制衡,而涉及具体事物时,又面临着多头领导,总之,总兵官想做事可难了。

  明朝边关为防武将做大,复生唐朝藩镇事,行“以文制武”,对武将处处节制,总兵官稍微挣脱束缚,万历朝李如松是个特例,李如松被任“提督陕西军务总兵官”,明朝首次在总兵官前面加提督两字,但问题是,尽管如此,仍要受总督和巡抚的节制。

  况且,以嘉靖的性格,不可能为翁万达大开方便之门。

  那便只剩一条路。

  成为现任兵部尚书刘天和曾任的三边总制。

  三边总制是超级总督,可以打破各镇的界限,直接将一镇兵马调给另一镇。

  话说回来,

  郝仁脚踩拒马叉子,翁万达直接走到郝参军面前,

  “审出几个?”

  “五十来个,还在审呢。”

  “五十来个...勉强够了。你找来几个,细作,总督和巡抚都要见。”翁万达话说的奇怪,细作还特意顿了顿,郝仁玲珑剔透,自然听明白了。

  要真的!

  “翁总兵,哪怕是束着,毕竟要问话,这群人活像群畜牲,若细作突然暴起伤了各位大人可不好,您看,要不就叫去一个呢?”

  翁万达深深看了郝仁一眼,

  点头道,

  “你去带人,等会跟着我一起进去。”

  郝仁从腰带里抠出令牌,

  “翁总兵,您的令牌。”

  翁万达拿过,随手撇给戚继光:“这玩意儿没用,帮我收着吧。”

第十三章:民以食为天

  “翁总兵,下官去提人!”

  郝仁抬脚就走,耳边忽传来吵闹声。

  “我家老爷是新参军!你们抓我作甚?!老爷!老爷,是我啊!”

  只见郝仁派出去的随侍二狗子被小校按住,干正事要紧,郝仁本不想搭理,可二狗子叫声凄厉像劁猪。

  翁万达皱皱眉:“你的人?”

  “哈哈,”郝参军尬笑两声,“是下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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