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
翁万达神色渐冷,淡淡道:“哦,那你出去领罪吧。”
“是,翁总兵!”周尚文赌气,抬脚就走。
“唉唉唉!”
郝仁忙上前拦住,回头对翁万达讪笑道,
“翁总兵,我们虽弃堡,但是把该带回来的带回来了。”
“带回来什么?”翁万达身子前倾。
“拒墙堡将士一个不少,全带回来了。”
闻言,翁万达气得抄起令旗砸向郝仁,但郝仁站得够远,令旗又轻飘飘的,到底让他躲过去了。
“我要坞堡!我要四百个狗才做什么?!”
郝仁瞳子黑得吓人:“翁总兵,拒墙堡在大同一线算是易守难攻的坞堡,鞑子为何不攻别的堡,非攻拒墙堡不可?应是有必然攻破的信心!”
翁万达肃容:“接着说。”
“大同一线长城已被攻破,但这也不是第一次,这次与嘉靖十七年、十九年的那两次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咱们能顺藤摸瓜,抓出联络鞑子的细作!给朝廷一个交待!”
“你是说...”翁万达听明白了,“你带回来的这些人里有细作?”
“对,而且属下已经知道是哪些人了。”
翁万达身子靠回虎皮大椅,视线不住在郝仁和周尚文俩人身上来回打量,随后,握住大椅扶手,“查出来,你俩活命;查不出来,你俩掉脑袋。”
“是!”郝仁用胳膊肘撞撞周尚文,“老周,领命啊。”
周尚文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翁万达倒不和周尚文一般见识,深深看了郝仁一眼,
“死的让你说成活的。”
郝仁觍着脸笑道:“总兵,这不是帮您做事吗?”
翁万达勾了勾嘴角,
“那就去办好点。”
“得咧!”
行出值房,郝仁快步追上周尚文,周尚文步子大走得快,郝仁干撵撵不上,嘀咕骂道:“死老头子!”
“周都督!!”
周尚文站定,皱眉道:“你怎么回事?翁万达巴不得寻个由头杀我,和他摇尾乞怜做什么?我难道是贪生怕死之辈!”
“是是是,您是九条命的猫儿,长了九个脑袋,最不怕砍了。”郝仁翻着白眼阴阳怪气。
周尚文噗嗤一笑:“你这臭小子!既然是抓细作,那有啥不好抓的?与你同乡的那个就是,鬼鬼祟祟的,我早看出来了。”
“一个不够。”郝仁直言道,“一个细作能做这么多事吗?最起码要抓出几十个,最好能弄出上百个!”
“几十上百个?!哪来的那么多细作!”
“有。”郝仁斩钉截铁,“老周,你就别问了,找个地方喝点儿,这事交给我办。”
周尚文想了想,反正刘天和在的时候都是刘天和说,自己做,这小子脑瓜灵儿,听他的就是。
郝仁匆匆寻来戚继光,戚继光与郝仁一碰面,便急道:“郝参军,军营已经炸锅了!全嚷着要杀您和周都督!”
“呵,他们嚷嚷有个屁用,谁想杀我提刀来就是,元敬,我告诉你,越是险境越要稳,有句老话怎么说的?兔子跳到你眼边儿,你看都不能看。”
戚继光实在听不下去:“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郝仁脸皮颇厚,拍了拍戚继光:“嗯,你好好读书了。想想,这事谁能杀我?”
戚继光定住,想了想回道:“翁总兵。再往上是朝廷。”
“对。所以我要在翁总兵前面过关,然后翁总兵帮我在朝廷过关,如此才是正理儿。”
戚继光怔住,回过神时,郝参军已走远,戚继光忙追上。
“元敬,拒墙堡的数百将士呢?”
“全押着了。”
“嗯,最少要找出几十个细作。”
戚继光为难,他也在拒墙堡睡了一宿,“堡上拢共就四百来号人,真有细作我信,哪来的这么多?”戚继光把后半句咽下,要真有这么多细作,也不可能把人一个不少的带回大同镇。
郝仁站定,戚继光没留神,差点撞在郝参军身上。
郝仁反问一句:“若没有那么多细作,长城怎么破的?”
还能怎么破的?
长城戍备破烂成那样,鞑子想攻,早晚能攻破!
戚继光心细如发,猛地想到一件事。
是啊!
长城为何破烂成这样呢?
戚继光越想越害怕,思绪只停在大同镇还好,但凡稍微往京城那边一飞,顿觉得如坠深渊。
不知不觉间,俩人踅到押着一众坞堡明军的牢内。
有几人认出是新参军,以为他是来救人呢!
“参军大人!我们冤枉啊!”
“是啊!”
“快放了我们吧!”
“弃堡是周都督下的令,我们只是听命行事。”
郝参军面无表情走到说这话人的面前,是一缺个门牙的老军户,手指着老军户,看向其身边的人,
“他是不是细作?”
这人被问得一懵,看向缺门牙的军户,
“回大人的话,老黄肯定不是细作啊!”
郝参军招呼戚继光,“来,这人弄死,他是鞑子的细作。”
按理说,哪怕戚继光再敬佩郝参军也不会做这种事。
可想到朝廷,戚继光鬼使神差走到那人面前。
银光一闪,人头落地。
嘈杂的牢内霎时间鸦雀无声!
郝参军踢走这颗人头,骂了句:“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又看向缺门牙的军户,老军户已被吓傻了,
郝参军低声问道,
“你,是不是细作?”
第十二章:克己复礼
唰,唰。
郝参军用粘着老茧的大拇指,一下下摩挲着官服,因牢中落针可闻,所以响声放大数倍听着瘆人。郝参军琢磨着这官服是用什么材质做得,怎摸起来这么舒坦,果然,一分钱一分货的道理到哪都行得通。
回头看去,见戚继光捏紧剑柄,手指关节发白,脸上是青黑色,郝参军暗赞:“不愧是戚少保,眨眼便想明白了其中关节。”
拒墙堡看押的明军已吓破了胆!
老黄是细作?!
要知道,老黄家世代军户,他怎可能是细作呢?
老黄是细作也就算了,毕竟他老光棍一个,可那逢人就三分笑脸儿的老周也是细作?!
老周同样是军户,拖家带口一大家子在九边,他何苦当细作呢?
但,见到新参军快刀斩麻般的果断,众人心里又拿不准了。
缺颗门牙的老黄哀嚎一声,“大人,我冤枉啊!”
“瞅到没?”郝参军回头看向戚继光,“喊自己冤枉的人都不冤枉。”
戚继光冷着脸,浓眉裹上一层冰碴子,森寒张口:“这是个细作。”
郝参军做了个手起刀落的手势。
戚继光上前一步,挥剑刺进老黄胸膛里,老黄眼中满是不解和愤怒,眼里的光逐渐黯淡。
哗!
众人一片惊哗!
郝参军负手踅了几步,脚落在哪,哪便闪出一片空地,拒墙堡明军不断往后挤,郝仁摩挲官服,走到带自己上长城的山东老大哥面前。
山东老乡不敢正视郝参军的眼睛。
他一直想寻机会逃走,从北长城撤回大同镇的一路上,他被看得极严,尤其浓眉大眼杀人不眨眼的这个!
“大哥,你是细作不?”
山东老乡哑住,说是也不行,不是也不行。
戚继光这下眼里有了神采,提剑噔噔走上前。
“参军大人,我不是细作啊!”
“我也不想你是啊。”郝参军眼露怜悯,“你用铜钱勾结鞑子,传出堡中的兵力布置,又与鞑子暗中勾结计定了里应外合,我想骗自己都骗不了。”
郝仁伸手拦住戚继光,
“这个要活的。”
......
大同镇总兵衙门值房
“总兵!”
翁万达见家丁赶回,忙开口问道:“各路参将来了没有?!”
“回总兵的话,驻阳和城的何参军、驻平虏城的王参军已经到了,属下领到总兵府上安置,其余右卫城和弘赐堡的二位参军还没到。”
“右卫城的胡皋没来?”翁万达眼睛一闪。
大同右卫城离大同最近,此处参军该是第一个到,却现在还没来,让翁万达登时戒心大起。
“没有,属下已派人去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