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仁抬起头看去。
夏敬生一身孝服隔着淤泥池子立着,
“我要去请陛下许我给叔父收尸,哪怕不允,我也该去护着叔父,不能让叔父任人侮辱。”
“夏兄...”郝仁噎住,不知该说什么。
夏敬生低吼道:“叔父不是被谁杀了!叔父是自己求死!叔父不是奸臣!”低吼过后,夏敬生无力的松开手,看向郝仁,祈求说道,“小友,叔父不是奸臣。”
郝仁捏着面碗,强笑道:“老爷是大明朝的顶梁柱,再没人比得上老爷了。”
夏敬生感激的看了郝仁一眼,稍怔。
“小友,莲花开了。”
夏敬生睁大眼睛,从他的位置看,那朵白艳艳的莲花正开在小友的心口左上方处!
人有四端之心。
知是非,为智之心。
郝仁也看向淤泥池子里的莲花,那朵郝仁打死都不信会开出的莲花!
出淤泥而不染,开得真漂亮啊!
夏敬生抹了把眼泪,走出夏府。
雨稍大了些,轻抚着郝仁的头顶。
郝仁看了眼前的面碗许久,雨水和着泪水,郝仁抓起早坨住的面条往嘴里强塞,那么难以下咽,又难嚼又呛人。
郝师爷呛得咳嗽,
哽咽骂道,
“这面真他妈难吃啊!”
(第二卷完)
土之章:淤泥
【太阳】
故事是如何开始的呢?
如果非要找到一个开端。
是从一碗面开始。
嘉靖六年,郝仁十一岁。
“彘儿,你那朋友又来了。”
一农家妇女持着木铲回头笑道。
郝仁手捧着不知从哪弄来的《诗经》,摇头晃脑读着,顺着他娘的木铲一看,见一虎头虎脑的小孩下巴抵在破土墙压着的窗上,见郝仁看过来,年龄相仿的孩子兴奋招手回应。
郝仁现出不似这年纪的嫌弃表情,嘟囔道:“又来蹭饭。”故意用那小孩能听到的声音,大声道,
“这是个没爹没娘的小孤儿,可不是我朋友!哎呦!”
慈母木铲不轻不重的敲在郝仁头上,“不许这么说话!”农家妇看回槅窗,那孩子不见了,追出去。见那孩子小小的背影格外可怜,回头瞪了儿子一眼,农家妇跑出追上那孩子,蹲在孩子身前,孩子咬着嘴唇眼泪鼻涕糊了一片。
“哎呦,来,跟我回家。”
农家妇抹去孩子的眼泪,拉着他回家。
“彘儿,跟他认错。”
郝仁心里骂道:我都能当他爹了,我和他道歉?
扭过脸,故意大声念道:“关关雎鸠...”
他娘没念过书,每当儿子读书都不敢打扰,可这次不一样,农家妇冲上前,扯走郝仁偷来的《诗经》,红着眼睛认真道,
“和他认错。”
见自己亲娘要哭,郝仁不情不愿说道:“对不住你了啊,这顿吃完你别来了,没看我家也不宽裕吗?只能吃啥都不加的面条子。”
农妇破涕为笑,“等你爹回来就好了,我们就有肉吃了。”
郝仁不置可否。
他没见过自己的亲爹,听他娘说是去九边打仗了,但,郝仁根本不关心,他只认这个喂自己长大的亲娘。
“还等他做什么?”郝仁年纪不大,嘴却毒得很,“等儿子考上状元,您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农家妇满脸骄傲,“就属我儿厉害!”
郝仁确实厉害。
有个叫王阳明的大贤,不知道他具体年岁,反正走到哪身旁都跟着一群崇拜他的人。前两年,已知天命的王阳明路过益都县,便在县内讲学,家家户户全去听讲,唯独郝仁在自家院里玩,王阳明稀奇这孩子,寻来看了郝仁一眼,意味深长留下一句话。
自此,郝仁在益都县声名大噪。
农家妇给两个孩子盛了两碗面,锅底已经空了,“彘儿,你的。”把多的一碗,放在郝仁面前。
“还有你的,对了,彘儿,他叫什么?”
“秃噜秃噜...呼,娘,不知道叫啥,就知道姓傻。叫他傻小子就行。”
“啊,你姓沙?真稀奇。”
傻孩子饿得受不了,头埋进面碗里,不听别人说什么,囫囵嗯了两声回应。
农家妇坐在桌旁,托脸看向两个孩子。
郝仁就吃了两口,“吃饱了。”把面碗推给他娘。
“怎么就吃这点?”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读饱了,也不饿了。”
农家妇用满是老茧的手捧住面碗,“娘没本事,若你托生在别家,没准就...”
“娘!”郝仁怒喝一声。
农家妇闭上嘴,低头吃面,哪怕什么没加,这面也甜滋滋的。
姓沙的小屁孩也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不用刷面碗,比狗舔得干净。
傻愣愣的看向郝仁,傻愣愣的一笑,
“嘿嘿,好吃。”
【少阴】
山东省这场大旱已过两年。
寻常农家,十三岁的年纪早该务农去,但农家妇为了让儿子好好念书,无论如何也不让郝仁去种地。
被农家妇当半个儿子养大的沙明杰,则担过了家里不少务农的活。
郝仁乐得如此,有读书的事挡着,不必面朝黄土的去种地,当然,郝仁也有自信,以自己超凡的见识,不说考中状元,考出个声名岂不绰绰有余?
尽管,郝仁明知道科举要考八股,他还是没有一点要去钻研八股的意思,幻想着用自己那狗屁不通的文言文写出精妙的学论,如被王阳明赏识一般,被主考官一眼点出。
实际上,郝仁书读得也没怎么样,没比别人强多少,但起码有个事做,也算心安理得。
大旱之前日子勉强能过,可两年大旱让一切都变了。
郝仁他娘病倒了,说是病,其实是饿的,这遭灾的年岁,只有一种病。
穷病。
肤色黧黑的沙明杰跪在炕前,握着干娘的手,烧得发烫。
一直以来,郝仁说什么沙明杰听什么,从来不敢还嘴。
这一次,沙明杰哑声问道,
“两年了,没见过你下地干活,你书读得怎么样了?”
闻言,郝仁似被羞辱一般,怒骂道:“是你该管的事吗!我娘我就不心疼?!等我考中,就什么都好了!”
沙明杰起身,闷头往外走。
“你干什么去?!”
沙明杰一句不回。
屋内再没别人了,只剩这对苦命母子,郝仁脸上现出恐惧,再没法逃避,一场梦总该醒了,自己不是什么天命之子,来到这,连他妈活着都费劲!
看着亲娘已意识不清,她好像从来没吃过肉,反正郝仁没见过他娘吃肉,
“你书读得怎么样了?”
脑中再次响起沙明杰的声音。
郝仁脸上闪过怒容,腾腾出门拿起柴刀,破屋门开着,郝仁把胳膊压在木墩上,用柴刀逼住,回头看了炕上的亲娘一眼,郝仁咬牙,犹豫半天把手抽出,再把腿露出来,用柴刀割出一条血线。
太疼了!
郝仁到底没割下去。
当啷一声。
柴刀掉在地上。
几日后,
满脸是血的沙明杰捧着几个馍馍冲进屋,月光照在炕上,郝仁跪在炕前。
馍馍也掉在地上。
农家妇脸上再没痛苦,好像是睡着了。
【太阴】
“我山东大旱,朝廷怎么还不批银子?!拿水来!”
郝仁端着汝窑出的瓷杯走来。
益都县县令咕咚咕咚仰头喝个干净。
“太爷,朝廷的赈粮发到了。昨晚便入了库。”
县令斜眼看向这新招来的下人,别看还只是个孩子,却实在聪明得紧,做事滴水不漏,
“入库了?”
“是,又遭劫了。”
“遭劫了?!”县令猛地抬高嗓门。
“是。”郝仁开口道,“被剪径的冲进县衙抢了。”
县令肚大流油,腾得站起,烦躁的转了几步,“剪径的敢冲进县衙抢粮?!”
“这年景就这样。”郝仁瞳子黑得吓人,细看一会,像是要被这瞳子吸进去,“太爷,不必担心百姓反,被剪径劫粮的事也不必告诉百姓,让衙门里的人知道就行,县衙库里还有积粮,够发个十几日,先捱过这段日子,您往上的事不也有着落了吗?”
县令正要说话,什么重物撞了下门,门外立刻响起骂声,“轻点!”
县令脸上一喜,又一肃,“任何人不得开粮库,知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