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承恩表兄摇摇头,看着地下脚踩的西域五彩氍毹,
“同为尚书,顺天府的六部尚书唤做丞相,南京应天府的则叫莳花御史、养鸟尚书,因南京六部无权无势,闲得整日逗鸟养花。我爹在南京做十几年养鸟尚书,又在血泊里打滚走了一遭,这才换来今天的胡家。
汝忠,不是我不帮你,是唯独此事不能帮你。身居高位来之不易,你换一件别的事我全应你。”
吴承恩张张嘴,没说出什么,转身走到几案前。
胡效忠暗松口气,他真怕表弟死缠烂打、问个没完没了,不掺和此事才是对的,只是...
放弃得如此干脆,未免有点不像汝忠的性子啊。
“表兄,你说得对。”吴承恩背对胡效忠,在几案上归拢着什么,“走到今日实属不易啊。”
“是啊,我给你拿些银子,你带上弟妹出去散散心,游游江南多好,少被卷到这些腌臜事里。”胡效忠声音带着神往,眼中只有浓浓的疲惫。
吴承恩抱着一沓纸,放到胡效忠面前,胡效忠定睛一看,
《西游释厄传》,
正是表弟所写“狗屁不通”的小说。
“表兄,你看着如何?”
胡效忠苦笑:“我实在看不下去。”
吴承恩登时变了颜色,抓起几张纸掼在氍毹上,怒声道,
“看不下去还不赶紧帮忙!”
......
今日翰林院生出件不大不小的事。
状元沈坤被擢为右春坊左谕德。
因沈坤是状元及第,和高拱的庶吉士稍有不同,沈坤一入翰林院便是翰林院编修,正常来说,从翰林院编修升为春坊要经过三年,这三年留给科举考生们观政学习。
在春坊之前的身份,如翰林院编修、庶吉士皆不是实官,升任春坊是鲤鱼跳龙门的一道,称为“开坊”,开坊后便尽为实秩官职了。
今日沈坤开坊,翰林院众人无不为其庆贺,人人知道沈坤以后前途不可限量,连大学士刑部尚书冯天驭都早早下课,允许一众庶吉士去燕饮庆祝。
同样捐了个例监的吴承恩在外头带话找高拱。
高拱立刻起身去寻吴承恩。
沈坤在众人簇拥下,视线却一直落在高拱身上,见高拱要走,忙叫住,
“肃卿,你是要去哪?等下我们去徐州馆啊!我点了你最爱吃的凤鸭。”
高胡子皱皱眉,他怎不知自己何时最爱吃凤鸭了。
原来在殿试后的进士恩泽宴上,沈坤看到高拱什么都不吃,只夹了一块凤鸭肉,沈坤便记住高拱爱吃这口。
高拱回道:“伯载,我有急事,等下我去徐州馆找你。”
沈坤强颜欢笑,“好!我等着你!”
高拱匆匆行出翰林院。
吴承恩急得转圈子,见到高拱埋怨道:“怎这么慢?!”
高拱喘着粗气:“到底怎么回事!”
“回铺子再说!”
翰林院在紫禁城东南角东华门处,要行到大明门上的棋盘街,最快的路程是从宫内走,但二人没身份入宫,只能绕个大圈转到棋盘街上。
二人胸中积垢块垒,坠得步子愈发沉重。
思绪飞转,但想的事是一件。
要找回郝进之!
“肃卿,你说多奇怪,没了进之,我觉得京城都没味了。”
吴承恩心头空落落的难受。
没想到,除了火爆性子外鲜少流露柔软一面的高拱也点点头,“不瞒你说,我想的也一样。”
高、吴二友定能与郝师爷在益都县的太爷胡宗宪唠得来。
初识郝仁,觉得他人如落在清明上河图上的一滴墨点子,与周遭的人事格格不入。
可与他接触久了,发现没他还真不行。
没他这滴墨点子,图上的大小事皆将如期发生,一板一眼的放在那儿,太他娘没意思了。
胡思乱想间,二人走入牙行。
吴承恩朝叶氏递了个眼神,示意来后堂说事,叶氏想了想,
“翰采,胡大,先关门,你俩也来。”
查翰采和胡大看似在忙乎自己的事,等叶氏一扬手立刻应声做事。
几人聚在后堂,高拱抱臂,
“杨博呢?”
吴承恩:“杨博咋了?”
高拱皱皱眉,不满道:“没事。”
“不知道老板昨天和杨主事交待了什么。”叶氏打圆道。
高拱这才点点头。
“是,是严世蕃抓的老爷吗?我看他就不像个好人,老来找咱们不痛快!”
胡大看了查翰采一眼:“他的人还在外头盯着呢。”
“啥意思?”
“应该不是。”
叶氏询问的看向夫君,吴承恩压低声音道,
“没明说,但问出来了,是锦衣卫拿走了进之。”
顺天府地面上行走的任何人事,都逃不过胡效忠的眼睛,这一问应大差不差了。
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每个人脑中都闪过这想法,却不敢当成真的!
这是最坏的结果了!
高拱许久没来铺子,平日就在翰林院待着,这段日子在翰林院,他将有权限看的折子全翻过看遍,想明白不少事。
“你们为何不去找进之?”
高拱当不当正不正地问了一嘴。
叶氏回道:“我没敢捅出这事。”
猪、龟、牛三位,高拱最寡言少语,而当另外俩人不在时,高拱如擎天白玉柱般叫人安心,
“要找!
一个大活人没了,我们装作不知道,未免太反常了。不管是谁,能用到锦衣卫绝不是凡人...我们被盯着呢。
进之没了,我们这些身边的人全不找他,这人更会认为进之身上有大秘密。”
高拱一番话说服众人。
叶氏点头道:“你说得对,我们不能装没发生这事。”
高拱看了吴承恩一眼,又对叶氏笑了笑:“嫂嫂,前头你安排的对,要是我,我也不会贸然去找。”
平日里看不出,一有大事,高拱初露峥嵘,浑身散发出非凡的气质。
“高公公来过吗?”
前几日郝师爷和高拱交底,自己是夏言的人,高拱留了个心眼,在此时只问到内官监高公公。
“没来过。”胡大回道,“我要去找小太监传话吗?”
“要传话,现在马上就去,高公公不给你话,你就一直催他。”
“好!”胡大踩着槅窗跳出去。
叶氏瞳孔涣散,她听明白了高拱如此安排的意思!
高拱在缩小范围!
高公公是宫里十二监大珰琅,他能帮忙说明他能铲得了这事!他不露面的话...就难办了。
高拱算计令叶氏佩服。
真厉害!
受到众人敬佩眼神的高拱心里也没底,能被锦衣卫拿下的皆是响当当的人物,郝仁说到底还是个小鱼小虾,入不了锦衣卫的眼。那是为何被拿下?只因夏言的关系?还是说又惹了什么大事没说?
找不到缘由,高胡子一时无从下手。
“先等等。”
高拱直接坐下,等胡大回来。
查翰采见状:“我去弄些吃的喝的。”
茶壶里的峨眉绿雪凉了三回,查翰采去换了三回热水。
当最后一缕余晖照耀在大明王朝的身上时,胡大从隔窗钻进来。
吴承恩急问道:“怎么样?高公公如何说的。”
“没信,”胡大苦着脸摇头。
“不是叫你等着吗?”
胡大叹道:“小太监都被他收回宫了。”
不回答,也是一种回答。
高福都不敢插手的事,不敢得罪的人。
众人怔忡在原地。
查翰采手上提着热水,把茶壶倒满了都没发现。
茶壶中的热水溅出,源源不断的朝四处喷洒。
热水漫过高拱的靴子,漫过桌案,漫过隔窗...把最后一缕余晖收走。
如沉坐在深海底,
四处是水,四处是黑。
叶氏张了张嘴,她好似看到别人也张嘴了,但她听不到别人说啥,别人肯定也听不到她的话。
高拱眼底是浓浓的绝望。
知道的越多就越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