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时,职方司主事杨博撇着嘴走入牙行,自己一个六品官员,被郝仁这厮呼来喝去的,如何能爽利?
“杨大人!快来!等你半天了。”
杨博走入后堂,把门带上,没好气道:“还等半天了,兵部堂官找我都没这么急过!有事说事!”
郝师爷面容一肃,三言两语讲完了高福和严世蕃的事,杨博是为数不多知道郝师爷和夏言关系的人。
“便是如此了。”连郝师爷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竟愿意去信任杨博。
杨博英武的剑眉皱起,以他之才,霎时把条理理清,“高福这人还靠得住吗?”
“靠得住。”郝师爷补充一句,“暂时靠得住。”
杨博埋怨道:“进之,这么大事你不先和我商量,龙柜你也敢往出运?你以为是你最能耐,除了你没人能卖出去?是你最他娘的不要命!”
郝师爷淡淡道:“我没得选。”
郝仁必须尽快打通海上,留一条最后的退路。
“罢,做都做了,埋怨你有个屁用。”杨博抱着胳膊说道,“严胖子真有意思。用着他爹时,他爹是他爹;用不着他爹了,拎得门清。他想入阁?父子同时入阁谈何容易。暂时成不了气候。你着急派人去找我,到底因为何事?直说。”
不愧是严胖子点出的大明最聪明三人之一,杨博才思敏捷,分得出事情主次,高福和严世蕃的事还难不倒郝师爷。
“账面上是平了,账能平吗?”
杨博皱皱眉:“自然不能。哪怕文华殿塌了,国库亏损还是实实在在的大几百万两,欠的银子一文不少。”
“无非是三招。”郝师爷开口。
“实则就两招。百姓已剥无可剥,”杨博竖起两根手指,“只剩官和商,我觉得像是官。正好借着最近的风做事,嗯...好像还差了些。”
杨博预感颇准。
但,是知其然,对所以然只知一半。
说到底,他远不如郝师爷了解嘉靖,找遍大明天下,再没有第二个人有这本事了。
“差了秋漕的粮。”
杨博憬然道:“这就说得通了!”
“杨兄,”郝师爷肃声唤道,杨博跟着正容,以他对郝仁的了解,一唤杨兄,准是有事求他。“我应被盯上了。你知我与老爷的关系,我不能再去夏府了。其实是陛下在让老爷整肃贪官...”
杨博瞪大眼睛:“怎能在这时候整肃贪官?!”
“老爷双拳难敌四手,你要替我去府上,多个人支招总有办法!”
闻言,杨博心中涌出一阵暖流,意动的握住郝师爷手,“你放心!我会陈明利害!贪官要整肃,但不该这么闷头干,更不应该在这时候!”
郝师爷有一肚子话想和杨博交代,临到关头,反而又没什么说的了,
“杨兄,记得一句话。”
“什么话?”杨博觉得郝师爷反常,却空不出话口问。
“水来土屯,能不动就不动。”见杨博还要说什么,“你现在就得去夏府,还应把高福的事说明,该避着点他了。”
“晓得了!”
杨博知道不是婆婆妈妈的时候,眼下要争分夺秒,抬脚便走,走出几步又回身道,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可给我应准了这句话啊!”
“杨大人,我就叫郝仁啊。”郝师爷苦笑。
杨博被逗乐:“叫郝仁你也不是好人!”
......
是夜
郝师爷把铺子里的伙计都打发走,查翰采和胡大没地方住,平日里把铺子里的桌子一拼睡在前厅,郝师爷竟一反常态地给他们拨了几个月银子,让他们出门寻个地方睡。
来到后堂,又用破木头柜子将后堂的破门抵住。
将地上挖个坑,好好把银票藏起来。
折腾完已到半夜,郝师爷和衣睡下。
与那些沾枕头就着的人不一样,郝师爷平日里睡觉可费劲,有亮儿不行,有动静也不行,任何风吹草动都能把他惊醒,这人睡觉还不脱衣服,准备好随时跑路。
郝师爷总觉得自己这条命最金贵。
脑中胡思乱想寻思到这事,
郝师爷喃喃道,
“他应也是这么想的。”
郝师爷翻来覆去在桌板上顾涌。
想睡着先要把脑袋放空,就是什么都不想,进入“无”的境界才能睡着,但当意识到自己脑袋要“无”时,实则就不空了,变成了“有”,脑袋里有东西咋还睡着?
白天不琢磨,一到晚上就瞎琢磨,他能睡个好觉吗?
不过,今夜不用愁了。
郝师爷眼前一黑,是完完全全的黑,随后晕死过去。
一道身影扛起郝师爷破门而出。
第七十九章:非常之人济非常之事
郝师爷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
还是第二日下午才发现的这事,查翰采和胡大一早来铺子里该干活干活,没见到老爷并未多想,郝师爷成日神龙见首不见尾,保不准何时就突然出现了。
等叶氏来铺子里方觉得不对劲。
郝师爷一整天脚都没沾过牙行铺子。
别看郝师爷成天抠抠搜搜、为了一两个子儿机关算尽,其实他啥也没有,孑然一身只有这个铺子。他把铺子看得比一切事都重,叶氏有一回甚至看到老板趴在门槛上抚摸贴脸,神态表情如对待女人般,叶氏看得一阵恶寒。
叶氏询问查翰采、胡大俩人,知道郝仁昨晚给他们开了月钱,叫他们出去住。郝老板的反常行为让叶氏无比肯定。
出事了!
三人立在后堂。
拿桌子拼成的床还在,床上有个薄褥子,郝师爷一年四季都是这套被褥。被褥没收,耽误迎客谈事咋办,这可不像郝师爷做派。
胡大蹭了蹭隔窗,搓搓手指:“没一点痕迹。”
“一个大活人怎能凭空没了?”查翰采慌了,他挺喜欢牙行的活,没那么多龌龊事,老板除了抠以外,对伙计还是很好,“早上咱俩来开门时,门闩挂得好好的。”
叶氏强定心神,看向胡大道,
“放心,天塌不下来。”
胡大点点头:“同舟共济,一起过了这关。”
查翰采听着这俩人说话意有所指,但心绪太乱,没空闲去想了。
“人怎么能没呢?”
胡大:“老爷体格弱,向来没练过武,走到哪都会留下痕迹,现在如此反常,应是被人劫走了。”
“劫走了?!”查翰采惊呼。“这是京城,还有没有王法!”
到底是叶氏,生于簪缨之家见过大世面,脸上不见任何惊容,
“接着说。”
胡大点点头:“从正门走到这,要二十几步,留下的痕迹多,收拾起来麻烦。有人劫走老爷,自然要动手越快越好...”说着,胡大仰起头,从正门蹿出去,猿臂舒展,三俩下攀上房顶。
胡大揭开几个瓦片,叶氏和查翰采抬起头,
“此处被人动过,他是从这儿下去的。”
叶氏皱眉。
胡大从房顶轻飘飘落下,在牙行后面的胡同打开隔窗,小心翼翼的抬起脚踩在隔窗上,随后定睛看过去,抬手蹭掉痕迹,又抬起腿把脚落得实诚些,反复多次后,眉头蹙得越来越紧!
“哎呦!老胡!你这是干嘛呢?!”查翰采急道。
胡大咬牙,腾身一跃,像鱼儿上岸般从隔窗挤进屋,一落地又迅速回身弹起,
隔窗檐被踩裂了!
胡大如见了鬼一般。
“这...”
叶氏见过高手,“直说你是如何想的。”
“若我没推断错...不!这人绝对是从房上跳下来,再扛着老爷从隔窗跳出去。可,我试了试,虽已极小心,还是把槅窗踩裂了。他扛着老爷,是如何一点痕迹没留下?这身法比叶子还轻!”
查翰采和郝师爷一样,手无缚鸡之力,但他也听明白了,绑走老爷这人身手比胡大强得多!要知道,平日里胡大扫荡京城地面时,可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查翰采颤声道:“这是得罪哪路神仙了!”
“人外有人,光宫内的锦衣卫有这身法的就不在少数,江湖上混得也有。”叶氏稳定军心,掩饰自己心中慌乱,毕竟她见过的高手都比这人差远了!
胡大少有的乱了方寸:“我去找老爷!”
“不必。”叶氏摆摆手,“你俩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该干啥干啥,我去想办法。”
查翰采问道:“我俩今晚还出去睡吗?”
叶氏想了想,“还是在铺子里吧。”
叶氏不敢去找高福,只能去走吴承恩的关系。
顺天府尹胡效忠!
“表兄!我长这么大没求过你,只求你这一次,你还不给我想想办法?!”
吴承恩身着酱色府绸道袍,头上裹个阳明巾,满脸急色难掩。
吴承恩生得端正,而他对面着官服的表兄胡效忠则肤色黧黑,黑得没能耐细瞧三庭五眼。
胡效忠不比吴承恩大几岁,却能高居顺天府尹一职,除了其个人能力外,家中恩荫更占多数。
胡家为长淮名门第一。
最厉害的人是胡效忠的老子胡琏,胡琏进士出身,出任闽广二省兵备道。老爷子曾在东南沿海击溃过葡萄牙人,晚年致仕在乡讲学,门生故吏满天下,时任詹事府詹事的程文德是其坐下学生。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严世蕃折腾半天才搞个顺天府治中,而胡效忠早高居顺天府尹,其中差别不言而喻。
胡效忠是几扇石盘压不出一个响屁的性子,平日为人沉默,唯独对自家表弟没招。
“汝忠,你能不能别掺和了?”
一听话里有话,吴承恩走近:“你真知道?!我那兄弟是被谁抓了!”
“我不知道。”见表弟脸上尽显狐疑,胡效忠叹道,“我是真不知道,我只能大概猜到你这朋友为何被抓,你与他走得亲近没察觉,可我在旁一直看着,你知不知有句话。”
“什么话?”
“在其位谋其政。这句话反着说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大明门闹事有你朋友一份,最近的事也有他搅和,手伸得太长。”
吴承恩愣住,正声问道:“你告诉我他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