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文德满意点头,又问,
“子为父隐,是亲其所亲否?”
太子朱载壡想都没想回道,
“是。”
程文德微微皱眉,此刻却不便多说。
“殿下今日课业极好,就到这吧。”
太子朱载壡下了课业,其余一众太子班底出殿,独太子留在渭阳宫。他与笼中的雀儿没区别,对于他的皇帝老子,太子甚至记不清其长相了。
但,太子朱载壡有一处要比嘉靖强上太多。
......
仁智殿,便是被朝中官员讥讽的外家殿。
宫,是一片职能齐全的建筑群,如乾清宫,既能做寝宫、也能用来朝觐群臣。
殿,属于一个独立的单位,往往只具备单一功能,如仁智殿就是用来给皇后见家人的。
唯独永寿宫是宫不宫,殿不殿。远不如其他宫庞大,只有殿的大小,因嘉靖什么事都在永寿宫内干,又是嘉靖亲自取名,就叫了永寿宫。
当然,嘉靖对永寿宫的期许很高,只是事发突然,让嘉靖躲进了还没完工的永寿宫。
话说回来,
方皇后与其父安平侯在外家殿内官腔官调说了几个时辰,他们演的累,侍人伺候的也累,方皇后说要和安平侯唠唠家常,宫内闲杂人等便一哄而散。
“爹,载壡的爹是皇帝!”
方皇后这话说得有劲,每个字落在白玉砖上能砸出个坑!
安平侯瞪大眼,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太子的爹是皇帝。
这还需要特意强调吗?
朱元璋这般开国雄主不论,稍有些不符的是明惠宗朱允炆。
朱允炆亲爹是太子朱标,又是朱元璋亲自指定的下一任皇帝,得国正统,继统也继嗣。
这条中脉是朱元璋一脉。
现在又开出朱棣一脉。
朱棣一脉就太清晰不过。
皇帝的老子是皇帝。
朱棣的老子是皇帝。
洪熙、宣德、正统、景泰、成化、弘治、正德七位皇帝的老子全是皇帝!
唯独到了嘉靖,嘉靖的老子是兴献王啊!
王能和帝比吗?
见亲爹不敢吱声,方皇后急道,
“爹,现在可不是闭口不言的时候!朱载壡是太子,那他的爹一定要是皇帝,如此才得位最正!”
“静儿!”
安平侯怒吼,震得外家殿龙凤藻井一晃。
他浑身朝服早已汗淋淋!
方皇后被吼得怔住,从小到大,他爹没吼过她。方皇后鼻子一酸,事还得接着说,强忍住泪意上涌,拿出天家威仪,果断道,
“张太后已神志不清,恐怕时日无多,多少人盼着她死!只要她一死,所有事都会回正!”
“我出不了主意啊。”
安平侯连忙打断女儿,苦着脸说道。
“那就找徐阶回来!”方皇后当机立断,“程文德到底不是载壡的靠山,他涉于心学理学之争,更被陛下频频左迁,载壡身边需要个能人。”
“徐阶他在丁忧啊!”安平侯急声道。
方皇后眯起凤目,
“那便夺情。”
疯了!
夺情是夺私情,皇帝为国家大事强行把在丧期的臣子调回。
明朝永乐至成化年间颇多。
可每一次夺情,都是召回国之柱石。
一个小小的司经院冼马配用夺情召回吗!
“你都想好了,还找我做什么?”
安平侯从櫈上坐起,抬腿就要走,方皇后死死抓住她爹手腕,
“爹,要不徐阶回来,要不您出主意。”
“你何故逼我?”
“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您还不明白吗?太子倒了,女儿也倒了,您还能避开吗?!陛下只有真成为了陛下,太子才是真太子!为了载壡的储君之位,我们应竭力!”
按理说,嘉靖的其余二子尚小,朱载壡的储君之位稳如泰山,可方皇后却似看到了什么事,表现的仿佛太子位危如累卵。
安平侯长叹口气,又坐回櫈上,
“静儿,你先放开我吧。”
“是,爹。”
方皇后松开手,安平侯看了眼手腕上抓出的血红道子,心头更苦,缓了缓开口道,
“你说太后她老人家...”
“对!绝对撑不到冬至!”
“嗯...”安平侯沉吟片刻,他是嘉靖朝老人,能完整说出张太后的那些事。不过,许多事牵藤扯蔓,安平侯平日连想都不敢想,埋藏在记忆深处,现在只能边说边想,寻个思路出来。
“张太后是陛下的伯母,她走到今天这步,皆因圣皇太后而起。”
说到这,方皇后瞬间手脚冰凉!
她嚷着让她爹出主意,可真当安平侯撕开长着毛的漆黑帷幕一角后,方皇后光是往里看一眼就受不住了!
安平侯停住看向女儿,不再往下说了。
圣皇太后是嘉靖的生母。
嘉靖生母自入京后,就受到张太后百般刁难,死活不认嘉靖生母的后位。
当然,这事还不足以叫人恐惧如斯!
“爹...”方皇后颤声道,“接着说。”
说完这三个字,方皇后声音稳住了,她心狠手辣,已被浸染了皇家心性。
安平侯只能继续,
“嘉靖四年,太后的寝宫走水,一场大火烧个精光,张太后只能搬到后宫角落的一处偏殿,这事你比我清楚,张太后现在还住那呢。”
方皇后早已神游天外。
火。
太后寝宫着火。
嘉靖行宫着火。
祖庙又着火。
火,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把火加上一把火。
“爹,接着说。”
方皇后声音不抖,却已经嘶哑。
安平侯点点头,再无什么抵抗情绪,这桩仍然能让人掉脑袋的深宫密事有着什么法力般,只要提到它,就要一直一直说下去!
“张太后有两个弟弟,长得叫鹤龄,次得叫延龄。
嘉靖十二年,张延龄因横行不法入狱,陛下怒而要处死他,引得百官争谏,于是陛下一直关着他,长系狱中啊。
张鹤龄被延龄案坐连,又被搜出已巫蛊咒杀陛下,活活饿死狱中。此事过后,张太后疯了。”
安平侯齿缝嗖嗖得冒凉风。
“为何?”方皇后嘴唇微动,小的好似都没法出声音。
“因为圣皇太后受了三年疮毒,长辞于世,是张太后下的毒。”
“嘶!”方皇后没听过这桩秘事,心脏漏了一拍,“此事为真?!”
安平侯双目放空,手指发白死死扣在櫈上,
“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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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冤冤相报
真亦假时假亦真。
真、假在权力游戏中从来都不重要。
嘉靖生母苦捱三年疮毒,某一日吃错了药而辞世,嘉靖把这事算在张太后头上。
是否为张太后下的毒,恐怕除张太后本人外无人能一锤定音,其他推论皆是捕风追影的揣测,真真假假不明。
但,有一件事真得不能再真,比真金白银还真!
张太后是阻挠嘉靖追封生父生母的最大阻力。
安平侯念叨着,眼窝底下青黑,他开始正式的把这些事串联在一起。
方皇后想到那老太婆身形枯槁的疯癫样子,没来由激起寒颤,扯紧绣小花鸟纹的比甲。
嘉靖生母入京,张太后千推万阻,将嘉靖生母的品秩一降再降。照嘉靖的构想,自己是皇帝,那他爹就是先皇,他娘就是太后。天子的伯母是本朝太后已让嘉靖无比窝火,假太后还要为难真太后?岂有此理!
这是最开始的线头。
接着,便是安平侯给女儿捋出来的时间线。
嘉靖十六年
嘉靖以张鹤龄巫蛊的罪名,将其饿死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