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德球的话来说,
夏言成也其人,败也其人。
夏言性子大开大合,不知不觉就会剐蹭到人,就算皇帝也不能免去此事。
严家父子一合计,丰坊这事,夏言是不会同意的,别看过了揭帖,夏言还是要想办法找补。
严嵩见夏言在这,顿时了然夏言所来何意!
有夏言在才好,更显得自己忠君爱国!
“臣严嵩拜见陛下。”
“内阁已散班,开了大几个时辰例会,你不回去歇着,折腾到西苑做什么?”
嘉靖开口刻薄,插得严嵩身子一顿。
转瞬,严嵩明白为何了。
许是夏言招惹陛下,惹陛下生气,自己正好撞上。
严嵩姿态更谦卑:“臣为泰山之桂树,上念万仞之山,下虑甘露润泉,倒忘了自己。”
“呵。”
嘉靖声音抖得尖利提起,
“你也配?!”
第五十八章:国之不详
严嵩这棵泰山之阿的桂树,还没体会到日光普照、渊泉浸润,就要被嘉靖口中呼出的气拦腰吹折!
严嵩僵在原地,低头直勾勾的看着各种蓝团簇的海水江崖纹,一时说不出话。
他并非是自诩为泰山之桂树,这不是嘉靖评价他的吗?!
嘉靖冷冷刮看严嵩,严嵩让他颇为不满!扭头对夏言暖声道,
“夏阁老,内阁议过的揭帖里有他吗?”
夏言回道:“自然有维中,礼部的折子便是他上的,此事也因维中而起,他...”
不等夏言说完,嘉靖啪的一声,把礼部折子摔在严嵩身上,
斥问道,
“这是什么折子?!”
折子正正好好摔在海水江崖外。
严嵩顾不得夏言在旁边,连声道,
“臣知罪,臣知罪。”
见状,夏言眼中冷漠一闪而逝。
“朕是要问你罪吗?朕在问你,这是什么折子!”
永寿宫顷刻天昏地暗。
轰隆隆隆!
凭空压来的黑云里憋出一道闷雷!
严嵩瑟瑟发抖,换个不认识严嵩的人见到此情此景,恐担忧他一个背气被吓死!但在宫内这二人,都不怕严嵩死在这。
“臣...臣...”严嵩一个字都吐不出,严嵩谋定而后动,急智不足,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棘手场面。
司礼监陈洪又进,永寿宫黑透了,他是来点灯的,嘉靖有黑中观物的本事,见陈洪还敢来招惹,尖声刻薄道,
“狗奴才!朕杀了你!”
天恩整个压倒,司礼监大珰招不住,全身瑟缩伏在地上。
嘉靖一反常态的暴躁,只要一涉及到“此事”,嘉靖如疯了般。
怒的另一面是怕。
嘉靖害怕了。
宫外天压得沉,宫内的天压得更沉。
天地仿佛因这位在宫中藏着的帝王所行之事而愤怒,嘉靖九年,皇帝将天地分祀,合祭的大祀殿被嘉靖荒废。天与地不甘心被分开,于是此刻要重新合在一起!
一片死寂,如万物混沌、天地未开的死寂。
许是过了一瞬,许是过了亿年。
“维中,先把折子捡起来吧。”
夏言轻声道。
“哼!”
嘉靖怒哼一声,甩袖转身,气鼓鼓的坐回炕上。
严嵩忙走出海水江崖,跌撞的捡起折子。
“折子是什么?”
嘉靖斜倚在炕上,冷冷的问道。
已是问得第三遍。
再一再二,不再三。
严嵩颤声道:“折子是臣抄过的丰坊上书。”
“抄?既然是抄,为何和朕看到的截然不同?!”
嘉靖从褥下抽出丰坊上书,丰坊为草书大家,虽极力束着,仍掩不住字里行间的龙飞凤舞。嘉靖把丰坊的上书一扬,几大片绕着严嵩翻飞,纸上字如一条条细小的龙,张牙舞爪环伺严嵩!
严嵩终于扛不住了,膝盖一软,扑腾拜倒在地。
“陛下!臣知罪!”
见严嵩跪得谄媚,夏言心更寒。
严嵩奴颜婢膝,把嘉靖心中的气消去几分。
语气虽尖,但没那么刻薄了。
看向夏言:“桂树生泰山之阿,这是朕告诉他的话。”
又看向严嵩:“朕的话,你只记住了一半,另一半你丁点没记住!你只看到上有甘露,下有渊泉。难道没看到上有万仞,下有悬崖?!还是说你与你那儿子,眼睛一同瞎了?!滚出去!”
严嵩再回神,已在永寿宫外。
天色空濛,飘着漫漫丝丝的小雨。天升高,地下沉,天和地离得越来越远了。
......
嘉靖九年
嘉靖废掉成祖皇帝设的天地坛。
设天地分祀圜丘。
嘉靖某年
...
嘉靖某年
...
嘉靖十八年
卫辉行宫大火,陆炳冒火救出嘉靖。
......
成祖皇帝朱棣建都北京,明朝北京城大到一座宫殿、小到一块地砖,都能讲出与朱棣有关的渊源。
北京城承载着这位“马上天子”的全部雄心壮志。
时过境迁。
朱棣在北京城留下的痕迹被一道道抹去。
他建造的宫殿,被改了名字。
建造的北苑猎场,被荒废在京畿。
只剩下由他命名的大明门仍在,不过,保不准哪天这道痕迹也给他抹去。
同样被改了名字的渭阳宫,现为太子寝宫。
太子太傅夏言不在,师保陶仲文也不在,今日为太子朱载壡上课的是吏部左侍郎、翰林院学士程文德。
翰林院现多是一群庸人,不负前朝荣光。程文德矮子里面拔大个,算是翰林院最有实学的大学士。
“殿下读过《礼》了吧。”
程文德正声问道。
这位嘉靖八年的榜眼师从王阳明,在官场上起起伏伏多年,早对御座上的天子失望透顶,只得朝前看,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太子身上。
把太子教导为一任明主对程文德而言是最重要的事,比他的生命还重!
“是,先生。”太子朱载壡朗声答道。
“何谓礼?”
太子脱口而出:“礼便是亲亲、尊尊。”
“何谓亲亲尊尊?”
“亲其所亲,尊其所尊。”
程文德稍顿,他能感受到身后负责启笺的左右春坊大学士、司经院冼马、再加上展书官、侍书官,密密麻麻几十道视线扎在背上。
“何谓亲其所亲,尊其所尊。”
朱载壡沉吟道:“先生,我要想一会儿。”
“好,多想想。”
一向不苟言笑的程文德不禁勾了勾嘴角。
当今太子虽不至于天资圣才,却有一颗纯质仁心,朱载壡自记事起,就以储君要求自己,对他布置的课业从不取巧拖沓。
“先生。”
“嗯,想好了?”
“是,”太子朱载壡愧道,“我只想到了亲其所亲,尊其所尊的学问太大,我想不到。”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你就说亲其所亲。”
身后侍书官“唰唰”翻书,更有动笔声,将太子课业对话中每一个字都记下。
“尧、舜有功有德,周公旦作《文王》,却只颂念文、武之功,此为亲亲。《春秋》之义亦然,内华夏而诸四夷,此为亲其所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