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坊所作所为引得天下人不齿,认为这孩子半点不如他爹。丰坊埋怨他老子不管儿子,彻底放飞自我,上书的文辞愈发谄媚,前年还做首辞赋献给嘉靖,嘉靖看了一句就恶心的看不下去。
严嵩拿出来的是丰坊罢官后的第三道上书。
“嗯,我看看。”
夏言正要起身拿,工部尚书何鳌连忙起身恭敬递过来。
何鳌在牢中的时候,夏言曾派人告诉他说,他是之后的工部尚书。何鳌自己难以置信,没想到之后竟成真了!何鳌一直以为,自己的工部尚书是夏言给他安排的,所以在阁中对首辅马首是瞻。
“多谢。”夏言点头。
捡开折子。
夏言暗赞一声,好字。
再看下去,文笔更好。
丰坊本就有文才,再加上严嵩的润色,一篇折子洋洋洒洒写得比文章还漂亮。
但写得漂亮没用,折子要言之有物。
夏言面无表情,随手递给次辅翟銮,
“都看看吧。”
翟銮皱眉接过折子,他平日里跟谁面上都过得去,唯独提到丰坊,翟銮嫌弃得不行。
“我就不看了。”
翟銮将折子平递给排名第三的户部尚书宁致远。
宁致远早等着,拿过折子,一目十行看了下去。
通篇只讲了一件事。
放置睿宗神主的祭庙风水好。
宁致远眨眨眼,似回味出什么,
抬头看向那株木犀花。
他总算看出来此花好看在哪了!
......
严府
“爹!那何鳌就是头猪!”
严嵩没法老神在在的闭上眼,只能耳听着儿子抱怨,两眼痴痴的往前看。
夏言一夜之间突然变了,这让严嵩对他的恨没了着落,不过,都是小事。
让严嵩懵怔的是,
他总有种慢人一步的感觉!
并且,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也配做工部尚书?儿子在他手下做事要他娘憋屈死!看他那蠢样,整日往夏言身上贴,夏言是他爹啊!叫他这么孝敬!他对他爹也没这么孝敬!”
严世蕃骂得大声,眼神却滴溜溜一直瞅着他爹。
严嵩扶住太师椅的手指刚抬起来,严世蕃立刻闭上嘴,
“弄些蜜水来。”
“唉!”严世蕃橐橐走到门前,见院里没奴仆侍候,心中更气,全忘了是他自己把下人喝出去的,“又他娘的死绝了啊?!来人!弄点蜂蜜水来!”
“喵~”
见没人应声,只招来异瞳小猫。严世蕃一脚踢飞猫儿,嘴里嘟囔骂了几句,抬脚走出暖阁,冲过梨花雕木门,叮叮当当折腾得鸡飞狗跳,才提了壶蜂蜜水走回来。
严嵩颤着手已说不出话,这可把严世蕃吓死了,忙扶住他爹,
“爹,您又怎么了?”
见他爹直勾勾看着蜜水,严世蕃忙分出一盏,又觉得盏不够大,直接全倒进碗里,严嵩接过“咕咚咕咚”喝下。
“再来。”
严世蕃忙又倒上一碗。
严嵩把茶壶里蜂蜜水喝了个精光,这才能哑着嗓子说出话。
“唉,难啊。”
“爹,再来一壶不?”
“不来了,”严嵩脸上满是挫败,“再怎么喝,嘴里还是苦啊。”
一听这话,严世蕃心如刀割。
他不知招惹哪门子丧门星,成日走背字,能想出上一回最高兴的事,要追溯到春夏时升官到工部了。
严胖子满心挫败,他自诩是天下绝顶的聪明人,却对嘉靖的意思连连猜错,也有猜对的时候,可鲜少完全猜对过。
严胖子心里憋屈,想砸个什么玩意听个响儿,环视暖阁内,已没什么能砸的物件了,该砸的全砸了!
只剩退光几案上有个物件。
是用鹿角磨出来的仙人乘槎雕,没上过清漆,取用一整根鹿角原汁原味雕出来。乘槎的仙人各自不一,照着哪个仙人都行,甚至自己臆想出一个刻上也成。
但这个仙人乘槎雕取得是隋唐时的仙人,隋唐时多以汉出使西域的张骞相,平用为乘槎的仙人。
严世蕃走过去,高举起仙人乘槎鹿雕,却迟迟没砸下去。
“德球,新玩意没摆上几天,别砸了,我还想再看看。”
“知道了,爹,”严世蕃放下仙人乘槎鹿雕,“儿子没用啊!”
严世蕃算得是何鳌必活、李如圭必死。
正常逻辑也没错,
何鳌和李如圭相对。
一波保下来了,另一波可不得死绝了。
但嘉靖岂能用常理而度之?
嘉靖把大官全留下来了。
“爹,儿子算到了您要重回内阁,翟銮、刘天和是夏言的狗腿子。我想着,早接触何鳌,与他卖个人情,让他和您站一起,您起码能在内阁站稳些,哪成想事情变这样了。
夏言不知给何鳌灌了什么迷魂汤,对夏言唯命是从,与何鳌为死敌的宁致远因李如圭一层关系,也在夏言一边,刑部尚书冯天驭又是个随风摇摆的主...只,只剩您,唉!”
严嵩和夏言掉了个个。
夏言成左右逢源的孤,严嵩反成了四六不着的孤了!
夏言势大,怎么都站的住,可严嵩不行啊!
严胖子抓着头发蹲下,
气得嘟囔,
“真他娘的邪门!”
第五十七章:无锋
“今日内阁例会,陛下送来盆花。”
“花?什么花?”严世蕃大腚扎在白玉砖上,拧过去上半截身子,贴身的豆青色纻丝曳衫紧勒住肚子,严胖子曼妙身形勾勒的淋漓尽致。
“一盆木犀花。”
“桂花?”严胖子脑中立刻闪出无数有关桂花的解,他这回知道别先张嘴了,当今陛下形散意更散,不是那么好猜的。
“花没什么稀奇,奇的是叶。寻常叶脉只有一条,而这盆花每片叶子上的叶脉都有两条。”
严世蕃揉了揉瞎眼,暗幸没张嘴吱声。
他想的是“蟾宫折桂”。
“丰坊的折子我上了,呵呵,有了我,倒能替丰坊挡挡天下人的骂声。”
“呵,”严胖子嗤笑一声,“爹,悠悠众口是最没用的玩意,尚不如擦腚的厕筹!咬人的狗不叫,他们没本事只剩张嘴了,叫他们说去!反正关上门也听不到!”
严世蕃的混不吝言论说不到严嵩心坎上。
自己儿子自己清楚,德球绝顶聪明不假,但仅仅是聪明罢了,有这股桀骜劲头,注定再难进一步。
“人言可畏,你懂什么?!”
严嵩乃宦海沉浮的斫轮老手,说话带着几分沉甸甸的重量,但到底是没法板着脸训斥宠溺一辈子的儿子,缓声道,
“一道丰坊的折子,一盆花,再有万寿山最近落下的祖庙...”
严嵩齿寒。
这算嘉靖出过最简单的一道迷。
看到谜面,就能猜到谜底,谁拿着谜底去寻嘉靖,定能换来数不尽的荣华富贵!
大好机会摆在眼前,严嵩竟畏蒽了!
严世蕃不比他爹身处权力正中,天然缺少内阁的第一手情报,有什么大事俱是从他爹口中听得,此刻才砸吧出其中滋味。
看他爹的怯样,严世蕃恨铁不成钢道,
“爹!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您还等什么呢?!何鳌这狗才搞得咱们没法腾挪,老天爷把饭快喂您嘴里了,您倒是张嘴啊!”
严嵩置若罔闻。
看向几案上放着的仙人乘槎鹿雕,开口道,
“博望侯凿空西域厉害啊,硬是走出个丝绸之路,叫后人难以望其项背。”
怪了。
一听到这话,严世蕃脸上微微发红。
严嵩看向儿子:“丝绸之路中甘肃又属最重要的一段。”
“爹!咱说您的事呢!您总往儿子身上拐什么!再说了,儿子这事不也是您点头的么,都是为了咱严家!”
“我没说怪你。”严嵩叹道,“我只是想着已有了后招,不必走这么险。”
“富贵险中求!何况一点也不险!”
这对父子又掉换个个,此前严嵩要弄卖官的事,严世蕃横扒拉竖挡不敢干;现在严世蕃要干,严嵩反而怯了。
见他爹意动,严世蕃急道,
“爹!要不您就把儿子弄到内阁!儿子把脏活累活都干了,绝不连累您!不然干脆别叫儿子知道这些事,儿子,儿子...儿子要憋死了!”
严嵩直勾勾看向鹿雕。
仙人撑着木?飞入云彩,仙姿看着叫人无比神往。
许久,
严嵩长叹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