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才斗胆,求万岁爷看一眼!”
“呵呵,你这奴才,你是求朕还是逼朕?罢,你是朕贴己的奴才,朕随口一句赏桂,许让你没少折腾,呈上来吧,朕为你这孝心看一眼。”
“是。”
高福跪行到嘉靖的红竹禅榻前。
嘉靖挣开眼皮,落了高福捧起的桂花一眼,
“这就是你用心为朕找来的?”
卖相实在差劲!
嘉靖嗓音满是刻薄。
“万岁爷,此花是绝品,只此一株,再寻不到第二株了!”
“呵呵呵。”嘉靖气极反笑,“是丑的仅有这一株吧。”
“奴才请万岁爷抬眼看看这叶子。”
嘉靖先看了高福一会儿,随后颇不满的看向叶子,随意落了一眼后,嘉靖表情认真,起身伸手抬起叶子,又细细看去。
原来,这株木犀花枝叶上的中脉有两条!
寻常叶子上只有一条凹入纵观叶脉的中间脊线,在以这条中脉为准,左右有七八对侧脉。
而这株花不知怎么长得!
两条中脉各自凹入,各管着一侧的叶脉。
嘉靖又看了高福一眼,再低头翻看几对叶子,
全是如此!
片片叶子上有两条中脉!
“高福,你用心了。”
听到万岁爷直呼自己名字,高福鼻子一酸,寻到这株木犀费了多大力气也值了!
“写桂花的诗,朕最喜欢王维的那一句。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这前半句尤其好,朕静观默照,总想寻到空的境界,无奈总是寻不到啊。
这花朕很喜欢,放在这吧,朕再看看。”
第五十六章:不敢为天下先
刻漏房叫了寅牌。
夏时节寅时早就亮堂堂;入了秋昼短夜长,寅时只点起星星光亮;到冬时夜更长,这个时辰天依然黑透着。
因御榻上的天子从嘉靖二十年就开始不上朝,朝觐、例朝、祭祀一概没有,大多数官员几个月不进一次皇城,只在各府院本衙门厮混即可。
六科给事中的衙门本就在皇城内,入皇城算例行公事。
终日通过左顺门往来于皇城内外的,仅有那寥寥几人。
即是阁员。
这几个人起到某种象征意义或是特殊作用,成为衔接皇权和官僚集团的唯一纽带。
在嘉靖朝入阁最苦,各日有各日的苦。
嘉靖拆掉内阁诸衙门和歇脚值房,内阁只剩孤零零的一个建筑物,整日风吹日晒、夏热冬凉。
夏天坐在内阁中宛若身处大蒸笼,哪怕是身着最透气的夏布,不消一刻钟,便能从夏布上拧出水。阁员盼啊盼,想着冷总比热强!冷了能添衣,热了总不能把皮扒了吧!
硬咬牙捱过长夏,只在秋日能短暂舒服几天,等迈进冬时,又是另一套折磨法。
为表简朴,内阁中放的是黑粗碳。黑碳烧着没什么热乎气,烧多呼呼起烟,内阁前后没有其他建筑缓冲,冷气钻过漆木,几粒粗碳根本招架不住。
这时候,阁员又想:热怎么也比冷强啊!热能捱过去,冷要怎么捱?!添多少衣服也没用!
等再捱过冬天,若还有人问他们,夏天不好还是冬天不好?恐怕就没人能答上来了。
为何要折磨这群阁员呢?
因天子深谙天道。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动心忍性。
就是说要先折磨你,再用你。
天子代天行狩。
嘉靖青出于蓝胜于蓝,悟到更深一层的天道。
边折磨边用你。
尽管如此,仍有无数官员趋之若鹜的想要入阁。
尚膳监小太监捧着茶水和茶果入阁,行礼退出,反身关上内阁花钿髤门木,至此直到内阁散班再不会有人进来了。
不过,诸位阁员无人看向茶盘内的各种香糕和干果,在这些食饮摆上来前,小火者最先呈上一物,此时正搁置那处空椅正对着的桌案上。
一盆花。
一盆卖相很不好的花。
若派人在宫内淘弄这么丑的一盆花,怕是根本寻不到。
可在场的几位阁员,没人敢轻视分毫,眼中尽是思索。
这是陛下送来的花,也是陛下送来的考题。
嘉靖让臣子们猜,猜中谜底固然好,而猜谜的过程也是嘉靖想要的。
他把多少公心私心隐在一个个物件中。
首辅夏言眼中闪过冷笑,再想到臭小子出的馊主意被陛下当成个宝,只剩无奈,索性闭上眼,看都不看。
“这花...”被擢为次辅的翟銮扫过诸位阁员,“这花有什么奇处吗?”
工部尚书何鳌回道:“翟阁老说得什么话,陛下所赐皆有意,若没奇处会送到这来吗?”
其他阁员不理会何鳌,何鳌言行用力过猛,落了下乘。
说罢,何鳌瞪着昏花老眼瞅向这株桂花,他说着此花有意,却说不出一二三,支吾半天,
“嗯,这花盆端是好,是出自汝窑的青花瓷。”
六部尚书加个翟銮,这七位阁员已共事了一个长夏,相互知根知底。
在阁内斗最狠的一对是户部尚书宁致远和工部尚书何鳌。
二人新仇旧恨,从山东一路斗到京城。
有时吵得上头,连首辅夏言都压不住!
宁致远在阁内年纪最轻,眼睛最好使,抬手扒拉一下叶子,
“是这叶子有异处。何尚书老眼昏花看不到吗?”
何鳌心中痛骂宁致远。
自己在山东做事受阻,就是宁致远横扒拉竖挡。二人入阁后,何鳌更憋屈!工部用钱的地方越来越多,而宁致远成掐着钱袋子的人,何鳌但凡做点什么事,要仰仇人鼻息!
何鳌嘴上不敢说,心里不知埋怨过嘉靖多少次,
为何把宁致远擢拔为户部尚书!
此时何鳌存着赶紧解读圣意的心思,不理宁致远,起身凑近盯着看。其余阁员皆稳坐圈椅内,独他凑近了看,真如宁致远所言,是老眼昏花了。
人老就糊涂,那何鳌管得工部不是更糊涂?
除了夏言闭目养神,几位阁员纷纷朝花盆看去。
这株花没什么奇的,奇的是叶,叶上有两条中脉。
刘天和、翟銮、严嵩顿时领会圣意。
宁致远和何鳌较劲,懒得去解析叶子。
刑部尚书冯天驭则皱眉沉思,显然还不解其意。
“夏阁老。”严嵩开口轻唤,其他阁员表面毫无反应,暗地里偷摸把耳朵竖起。“咳咳咳,我这有份折子忘拿出来了。”
夏言关切道:“维中,可是身体不适?秋属金,肺也属金,金秋克耗,燥邪伤津,你要注意些。”
“是,夏阁老。”
自严嵩重新复任礼部尚书入阁后,夏言似换了个人,再不像以前那般对严嵩颐指气使,反而真当成至交般温润其心。
若不解二人关系的,还以为二人是多要好的知己呢。
“嗯,”夏言忧心的看了严嵩一眼,见他不再咳了才开口,“什么折子?”
“是丰坊的上书,我在礼部抄成折子带来的。”
初为京官的户部尚书宁致远还不知丰坊是何人,但听着严嵩的话,这人现在应没有官身。
可若没有官身,那得有多么大的通天本领,能让礼部尚书替他递折子进内阁?
宁致远把身子往圈椅里缩,想先听听怎么回事。
“丰坊?”翟銮微微皱眉,似对此人不齿,“是丰翰林的儿子吧。”
刘天和乍听丰坊的名字还不太能马上想起来,一提丰翰林,他总算记起是谁了。
丰熙本为翰林院编修,因大礼议对嘉靖据理力争、跪在宫前逼谏,引得嘉靖大怒,受廷杖革职。
丰坊是丰熙的儿子。
这爷俩有意思,当爹的虽被打出京城,但因其正节,在天下颇享誉名。
当爹的要正名,累及儿子丰坊。丰坊先是被贬到南京做吏部考功主事,后来左迁至通州做同知,嘉靖尤不解气,想着这人咋还能有官做呢?一步到位,贬为庶民。
此事本应在这就了结。
可丰坊这人最大的追求就是当大官!
贬为庶民后,丰坊只颓丧几日,穷则思变,叫他想明白一个事。
我爹反对大礼议,触怒陛下。
若是想讨陛下开心...我反着来不就得了?!
于是丰坊连起两道上书。
第一道说在祭祀天地时,应让嘉靖生父也参与到袝祭祀中,这是对先皇的待遇。
第二道直接帮嘉靖的亲爹定好庙号,唤为睿宗。圣知通微、思虑深远为睿。
也不知丰坊的上书是如何送到嘉靖手里的,嘉靖将这道上书又返给内阁,引起百官的强烈抗议,第一道是绝对不能通过的,第二道倒是被嘉靖过关了。
丰坊真猜中了嘉靖的心思,见自己所奏被起用,早早做好了重新入京做官的准备,他已将自己比作张璁一般的臣子。
但,嘉靖的心思岂是别人能猜到的?
丰坊迟迟等不来邸报。
原来嘉靖对丰坊是“用其言不用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