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176节

  “奴才斗胆,求万岁爷看一眼!”

  “呵呵,你这奴才,你是求朕还是逼朕?罢,你是朕贴己的奴才,朕随口一句赏桂,许让你没少折腾,呈上来吧,朕为你这孝心看一眼。”

  “是。”

  高福跪行到嘉靖的红竹禅榻前。

  嘉靖挣开眼皮,落了高福捧起的桂花一眼,

  “这就是你用心为朕找来的?”

  卖相实在差劲!

  嘉靖嗓音满是刻薄。

  “万岁爷,此花是绝品,只此一株,再寻不到第二株了!”

  “呵呵呵。”嘉靖气极反笑,“是丑的仅有这一株吧。”

  “奴才请万岁爷抬眼看看这叶子。”

  嘉靖先看了高福一会儿,随后颇不满的看向叶子,随意落了一眼后,嘉靖表情认真,起身伸手抬起叶子,又细细看去。

  原来,这株木犀花枝叶上的中脉有两条!

  寻常叶子上只有一条凹入纵观叶脉的中间脊线,在以这条中脉为准,左右有七八对侧脉。

  而这株花不知怎么长得!

  两条中脉各自凹入,各管着一侧的叶脉。

  嘉靖又看了高福一眼,再低头翻看几对叶子,

  全是如此!

  片片叶子上有两条中脉!

  “高福,你用心了。”

  听到万岁爷直呼自己名字,高福鼻子一酸,寻到这株木犀费了多大力气也值了!

  “写桂花的诗,朕最喜欢王维的那一句。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这前半句尤其好,朕静观默照,总想寻到空的境界,无奈总是寻不到啊。

  这花朕很喜欢,放在这吧,朕再看看。”

第五十六章:不敢为天下先

  刻漏房叫了寅牌。

  夏时节寅时早就亮堂堂;入了秋昼短夜长,寅时只点起星星光亮;到冬时夜更长,这个时辰天依然黑透着。

  因御榻上的天子从嘉靖二十年就开始不上朝,朝觐、例朝、祭祀一概没有,大多数官员几个月不进一次皇城,只在各府院本衙门厮混即可。

  六科给事中的衙门本就在皇城内,入皇城算例行公事。

  终日通过左顺门往来于皇城内外的,仅有那寥寥几人。

  即是阁员。

  这几个人起到某种象征意义或是特殊作用,成为衔接皇权和官僚集团的唯一纽带。

  在嘉靖朝入阁最苦,各日有各日的苦。

  嘉靖拆掉内阁诸衙门和歇脚值房,内阁只剩孤零零的一个建筑物,整日风吹日晒、夏热冬凉。

  夏天坐在内阁中宛若身处大蒸笼,哪怕是身着最透气的夏布,不消一刻钟,便能从夏布上拧出水。阁员盼啊盼,想着冷总比热强!冷了能添衣,热了总不能把皮扒了吧!

  硬咬牙捱过长夏,只在秋日能短暂舒服几天,等迈进冬时,又是另一套折磨法。

  为表简朴,内阁中放的是黑粗碳。黑碳烧着没什么热乎气,烧多呼呼起烟,内阁前后没有其他建筑缓冲,冷气钻过漆木,几粒粗碳根本招架不住。

  这时候,阁员又想:热怎么也比冷强啊!热能捱过去,冷要怎么捱?!添多少衣服也没用!

  等再捱过冬天,若还有人问他们,夏天不好还是冬天不好?恐怕就没人能答上来了。

  为何要折磨这群阁员呢?

  因天子深谙天道。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动心忍性。

  就是说要先折磨你,再用你。

  天子代天行狩。

  嘉靖青出于蓝胜于蓝,悟到更深一层的天道。

  边折磨边用你。

  尽管如此,仍有无数官员趋之若鹜的想要入阁。

  尚膳监小太监捧着茶水和茶果入阁,行礼退出,反身关上内阁花钿髤门木,至此直到内阁散班再不会有人进来了。

  不过,诸位阁员无人看向茶盘内的各种香糕和干果,在这些食饮摆上来前,小火者最先呈上一物,此时正搁置那处空椅正对着的桌案上。

  一盆花。

  一盆卖相很不好的花。

  若派人在宫内淘弄这么丑的一盆花,怕是根本寻不到。

  可在场的几位阁员,没人敢轻视分毫,眼中尽是思索。

  这是陛下送来的花,也是陛下送来的考题。

  嘉靖让臣子们猜,猜中谜底固然好,而猜谜的过程也是嘉靖想要的。

  他把多少公心私心隐在一个个物件中。

  首辅夏言眼中闪过冷笑,再想到臭小子出的馊主意被陛下当成个宝,只剩无奈,索性闭上眼,看都不看。

  “这花...”被擢为次辅的翟銮扫过诸位阁员,“这花有什么奇处吗?”

  工部尚书何鳌回道:“翟阁老说得什么话,陛下所赐皆有意,若没奇处会送到这来吗?”

  其他阁员不理会何鳌,何鳌言行用力过猛,落了下乘。

  说罢,何鳌瞪着昏花老眼瞅向这株桂花,他说着此花有意,却说不出一二三,支吾半天,

  “嗯,这花盆端是好,是出自汝窑的青花瓷。”

  六部尚书加个翟銮,这七位阁员已共事了一个长夏,相互知根知底。

  在阁内斗最狠的一对是户部尚书宁致远和工部尚书何鳌。

  二人新仇旧恨,从山东一路斗到京城。

  有时吵得上头,连首辅夏言都压不住!

  宁致远在阁内年纪最轻,眼睛最好使,抬手扒拉一下叶子,

  “是这叶子有异处。何尚书老眼昏花看不到吗?”

  何鳌心中痛骂宁致远。

  自己在山东做事受阻,就是宁致远横扒拉竖挡。二人入阁后,何鳌更憋屈!工部用钱的地方越来越多,而宁致远成掐着钱袋子的人,何鳌但凡做点什么事,要仰仇人鼻息!

  何鳌嘴上不敢说,心里不知埋怨过嘉靖多少次,

  为何把宁致远擢拔为户部尚书!

  此时何鳌存着赶紧解读圣意的心思,不理宁致远,起身凑近盯着看。其余阁员皆稳坐圈椅内,独他凑近了看,真如宁致远所言,是老眼昏花了。

  人老就糊涂,那何鳌管得工部不是更糊涂?

  除了夏言闭目养神,几位阁员纷纷朝花盆看去。

  这株花没什么奇的,奇的是叶,叶上有两条中脉。

  刘天和、翟銮、严嵩顿时领会圣意。

  宁致远和何鳌较劲,懒得去解析叶子。

  刑部尚书冯天驭则皱眉沉思,显然还不解其意。

  “夏阁老。”严嵩开口轻唤,其他阁员表面毫无反应,暗地里偷摸把耳朵竖起。“咳咳咳,我这有份折子忘拿出来了。”

  夏言关切道:“维中,可是身体不适?秋属金,肺也属金,金秋克耗,燥邪伤津,你要注意些。”

  “是,夏阁老。”

  自严嵩重新复任礼部尚书入阁后,夏言似换了个人,再不像以前那般对严嵩颐指气使,反而真当成至交般温润其心。

  若不解二人关系的,还以为二人是多要好的知己呢。

  “嗯,”夏言忧心的看了严嵩一眼,见他不再咳了才开口,“什么折子?”

  “是丰坊的上书,我在礼部抄成折子带来的。”

  初为京官的户部尚书宁致远还不知丰坊是何人,但听着严嵩的话,这人现在应没有官身。

  可若没有官身,那得有多么大的通天本领,能让礼部尚书替他递折子进内阁?

  宁致远把身子往圈椅里缩,想先听听怎么回事。

  “丰坊?”翟銮微微皱眉,似对此人不齿,“是丰翰林的儿子吧。”

  刘天和乍听丰坊的名字还不太能马上想起来,一提丰翰林,他总算记起是谁了。

  丰熙本为翰林院编修,因大礼议对嘉靖据理力争、跪在宫前逼谏,引得嘉靖大怒,受廷杖革职。

  丰坊是丰熙的儿子。

  这爷俩有意思,当爹的虽被打出京城,但因其正节,在天下颇享誉名。

  当爹的要正名,累及儿子丰坊。丰坊先是被贬到南京做吏部考功主事,后来左迁至通州做同知,嘉靖尤不解气,想着这人咋还能有官做呢?一步到位,贬为庶民。

  此事本应在这就了结。

  可丰坊这人最大的追求就是当大官!

  贬为庶民后,丰坊只颓丧几日,穷则思变,叫他想明白一个事。

  我爹反对大礼议,触怒陛下。

  若是想讨陛下开心...我反着来不就得了?!

  于是丰坊连起两道上书。

  第一道说在祭祀天地时,应让嘉靖生父也参与到袝祭祀中,这是对先皇的待遇。

  第二道直接帮嘉靖的亲爹定好庙号,唤为睿宗。圣知通微、思虑深远为睿。

  也不知丰坊的上书是如何送到嘉靖手里的,嘉靖将这道上书又返给内阁,引起百官的强烈抗议,第一道是绝对不能通过的,第二道倒是被嘉靖过关了。

  丰坊真猜中了嘉靖的心思,见自己所奏被起用,早早做好了重新入京做官的准备,他已将自己比作张璁一般的臣子。

  但,嘉靖的心思岂是别人能猜到的?

  丰坊迟迟等不来邸报。

  原来嘉靖对丰坊是“用其言不用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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