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明白为何了。
从左顺门到乾清宫,有头有尾。
可是若走到西苑,头要在哪算呢?司礼监?东厂?还是西苑门前?黄锦早记不得自己从哪来的了。
幸亏入西苑的路畅通无阻,黄锦毫无滞涩的走进永寿宫。
嘉靖在等着他。
看到嘉靖后,黄锦心里稳当不少。
“万岁爷!您交待奴才的事,奴才都办妥了!那群言官再不敢胡说!”
黄锦以头抢地,耳边没有一点声响,静的吓人。
静。
不知过了多久。
“你怎么能这么对朕?”
一句话,打散黄锦的三魂六魄!
黄锦满腔的委屈冲到眼眶,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在心中大吼,
奴才怎么对您了?!
您叫我弄死郑迁,奴才做了!
您叫我给内帑弄钱,奴才做了!
您叫我烧了太庙,奴才做了!
您叫我收拾不听话的官员,奴才也做了!
奴才什么都做了!没有半点含糊!
黄锦僵硬地抬起头,看向他伺候了一辈子的真龙。
黄锦委屈,愤怒。
他记起那个叫杨秀英的宫女。
黄锦爬起来,挺起身。
站直。
问道,
“我怎么对你了?”
闻言,嘉靖怔住。
嘉靖龙眸闪出被冒犯的愤怒,随后愤怒散尽,只留嘲弄,
“狗奴才...跪下!”
黄锦想都没想,腿一软,又跪下去。
“滚回去!”
嘉靖喝道。
黄锦回到司礼监值房,坐在炕上。
“干爹,”滕祥哑着嗓子,“宫里送酒来了。”
托盘上是一壶竹叶青。
黄锦没看,反而是侧头看向值房角落,大红大紫花盆间是一坛泥封的劣酒,显得分外扎眼。
这酒是从黄锦老家,湖广承天府寄来的。黄锦韦褐刍牧,家里什么都不是,为寻生路,黄锦阉了自己去伺候兴献王世子朱厚熜,与家里早断往来,可家里垂垂老矣的父母仍每年寄来一坛家酿。黄锦从来没喝过。
“把那拿来,这是好酒啊。”
“唉!”
滕祥放下托盘,去角落抱起那坛家酿,重量不对,轻得出奇。滕祥翻过来一看,坛底被钻孔,酒水早被放出去了。准是黄锦那些干儿子干的,知道干爹不喜家里的父母,谄媚拍马屁把酒都倒掉。
滕祥再忍不住,啜泣道:“干爹,酒没了。”
黄锦久久出神,透过雕花槅窗看向外面的明月。
明月没照他。
“拿来吧,我想捧着。”
“唉!”滕祥已泣不成声。
黄锦抱过空坛子,坛子上还有泥味,
“你出去。”
滕祥跪下,咚咚磕了三个响头,仇深似海,
“干爹,您放心去,儿子年年给您烧纸!还有那陈洪,儿子让他下去到您面前谢罪!”
黄锦对这些事早已没兴趣,挥挥手,值房只剩他一人。
黄锦擦了擦手上的血,把指甲里的猫毛清干净,打开酒坛,把斗牛服放里、把官印放里、把腰牌放里,最后把御赐的竹叶青倒里。
一缎白练鬼使神差的出现在黄锦手里,黄锦看着手中长绳,噗呲一声笑了,笑得不见往日大珰矜贵模样。
黄锦站在炕上,从房梁绕过白练,打个死结,又把身上穿的全脱下来,脖子钻过绳结。
他一直不敢露出的缺处一览无余。
赤条条的来,赤条条的走。
......
永寿宫
嘉靖独酌竹叶青。
竹叶青要在八九月从竹中抽出茎叶,捣汁和米做酒曲,比旁的酒更烈。
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匆匆走入,
“陛下!黄锦吊死了!”
“呵呵,这狗奴才,临了不听话了。”
嘉靖不置可否,死了条狗而已。
见陆炳甚是慌乱,嘉靖摇着玉瓶,皱眉道,
“你慌什么?”
陆炳颤声道:“黄锦临死前把霜眉掐死了!”
啪嗒!
装着竹叶青的玉瓶碎裂,
炸了个满地花!
第三十章:恒产恒心
破鼓万人捶,重要的是,谁第一下把如日中天的黄公公捶成破鼓。
看似是重新起复的一品首辅,实则是黄锦在水中抱着的那根浮木。
黄锦吊死了。
这是比殿试还要喜庆的大好事!深受其害的官员们弹冠相庆,齐呼老天开眼,收了这个大祸害!
半官不官的进士和举子也高兴,继续任由黄锦折腾,把江山社稷折腾烂了,咱以后还怎么接班?举子们尤其高兴,他们以为是联合上的折子起了作用。
紫禁城老百姓也跟着瞎乐呵,你要细问他们乐呵啥,他们自己也说不上来,宫内的事全是从皇城门缝里吹出来的,他们难以一窥真相,只知道个结果。啥结果?倒了个如赵高、刘瑾般的大奸宦,世道该好了!
可你说这世道,全是黄公公一个人败坏的吗?
黄公公没这能耐。
但百姓就是这点好,骨子里带着乐观,给他们点希望,他们就能往下活。
妥了,大家这下全高兴了。
唉,不对!
是不是忘了谁?
黄锦一死,受益最大的人还没说。
......
进皇城,过右翼门往西能看到武英殿,武英殿往北会看到处石刻蟠龙吐水景观,“龙吐水”后抵达仁智殿。
明朝宫殿以中轴左右对称,“一宫对一殿”,仁智殿对的是咸安宫。
明朝后宫讲究“内外隔绝”,后宫女性不得随意接触外臣,哪怕是自己的亲爹也不行。方皇后的前任皇后陈皇后曾被嘉靖允许在仁智宫见自己的生父,以此开制,仁智殿后成皇后面见家人以解思念之地。仁智殿还有个别名—“外家殿”,讽其是外戚盘踞。
翌日辰时,“外家殿”内。
安平侯早早在宫内等待,两侧立着礼官、女官。
鸾驾摆在“外家殿”前,方皇后着礼服迤逦入宫。
“外臣拜见皇后娘娘!”
安平侯对着女儿施臣子礼。
方皇后一笑如春水解冻,“给安平侯赐坐。”
别人都是望子成龙,安平侯命好,剑走偏锋来了个“父凭女贵。”
旁边礼官为安平侯摆坐,说是赐坐,其实就是个小櫈子。
可这小櫈子可不简单,若它摆在街上,是个人都能坐;摆在皇宫里,谁要是能坐下,无一不是跺跺脚让天下抖三抖的巨擘。
“臣愧谢。”
安平侯扶膝坐在櫈上,安平侯貌似年纪不大,介于“半惑不惑”和“知而不知”之间,他面相生得好,年轻时绝对是世间少有的美男子,如今身居高位数年,权利养人,举手投足间尽是贵气。
安平侯是个厉害人物,时间往前推,他主持宣德楼时,他女儿还不是皇后,那时嘉靖登基未稳,甚至坊间流传还要换皇帝的谣言。人心动荡之际,安平侯瞅准嘉靖,孤注一掷全押在嘉靖身上。当然,他得到的回报是极丰厚的。
父女二人按礼制一板一眼聊半天,遣词造句引经据典,安平侯臣被君纲,方皇后妻被夫纲,水磨足有一个时辰,方皇后扫过众礼官,
“本宫与安平侯说些家常话。”
礼官、女官会意,齐齐退下,“外家殿”空荡荡。
“爹!”方皇后柔声开口,这才再变回安平侯的女儿。
安平侯抹了把汗:“静儿,实在太险,若黄锦不死,死得就是我!”
风雨飘摇,安平侯并没有多稳当。嘉靖有过两个人选,但因大同镇突然出事,不杀劣迹斑斑的黄锦不足以平民愤,这才让安平侯逃过一劫!
刀刃是擦着安平侯头皮过去的!
安平侯从怀中捡出一道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