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135节

  他想明白为何了。

  从左顺门到乾清宫,有头有尾。

  可是若走到西苑,头要在哪算呢?司礼监?东厂?还是西苑门前?黄锦早记不得自己从哪来的了。

  幸亏入西苑的路畅通无阻,黄锦毫无滞涩的走进永寿宫。

  嘉靖在等着他。

  看到嘉靖后,黄锦心里稳当不少。

  “万岁爷!您交待奴才的事,奴才都办妥了!那群言官再不敢胡说!”

  黄锦以头抢地,耳边没有一点声响,静的吓人。

  静。

  不知过了多久。

  “你怎么能这么对朕?”

  一句话,打散黄锦的三魂六魄!

  黄锦满腔的委屈冲到眼眶,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在心中大吼,

  奴才怎么对您了?!

  您叫我弄死郑迁,奴才做了!

  您叫我给内帑弄钱,奴才做了!

  您叫我烧了太庙,奴才做了!

  您叫我收拾不听话的官员,奴才也做了!

  奴才什么都做了!没有半点含糊!

  黄锦僵硬地抬起头,看向他伺候了一辈子的真龙。

  黄锦委屈,愤怒。

  他记起那个叫杨秀英的宫女。

  黄锦爬起来,挺起身。

  站直。

  问道,

  “我怎么对你了?”

  闻言,嘉靖怔住。

  嘉靖龙眸闪出被冒犯的愤怒,随后愤怒散尽,只留嘲弄,

  “狗奴才...跪下!”

  黄锦想都没想,腿一软,又跪下去。

  “滚回去!”

  嘉靖喝道。

  黄锦回到司礼监值房,坐在炕上。

  “干爹,”滕祥哑着嗓子,“宫里送酒来了。”

  托盘上是一壶竹叶青。

  黄锦没看,反而是侧头看向值房角落,大红大紫花盆间是一坛泥封的劣酒,显得分外扎眼。

  这酒是从黄锦老家,湖广承天府寄来的。黄锦韦褐刍牧,家里什么都不是,为寻生路,黄锦阉了自己去伺候兴献王世子朱厚熜,与家里早断往来,可家里垂垂老矣的父母仍每年寄来一坛家酿。黄锦从来没喝过。

  “把那拿来,这是好酒啊。”

  “唉!”

  滕祥放下托盘,去角落抱起那坛家酿,重量不对,轻得出奇。滕祥翻过来一看,坛底被钻孔,酒水早被放出去了。准是黄锦那些干儿子干的,知道干爹不喜家里的父母,谄媚拍马屁把酒都倒掉。

  滕祥再忍不住,啜泣道:“干爹,酒没了。”

  黄锦久久出神,透过雕花槅窗看向外面的明月。

  明月没照他。

  “拿来吧,我想捧着。”

  “唉!”滕祥已泣不成声。

  黄锦抱过空坛子,坛子上还有泥味,

  “你出去。”

  滕祥跪下,咚咚磕了三个响头,仇深似海,

  “干爹,您放心去,儿子年年给您烧纸!还有那陈洪,儿子让他下去到您面前谢罪!”

  黄锦对这些事早已没兴趣,挥挥手,值房只剩他一人。

  黄锦擦了擦手上的血,把指甲里的猫毛清干净,打开酒坛,把斗牛服放里、把官印放里、把腰牌放里,最后把御赐的竹叶青倒里。

  一缎白练鬼使神差的出现在黄锦手里,黄锦看着手中长绳,噗呲一声笑了,笑得不见往日大珰矜贵模样。

  黄锦站在炕上,从房梁绕过白练,打个死结,又把身上穿的全脱下来,脖子钻过绳结。

  他一直不敢露出的缺处一览无余。

  赤条条的来,赤条条的走。

  ......

  永寿宫

  嘉靖独酌竹叶青。

  竹叶青要在八九月从竹中抽出茎叶,捣汁和米做酒曲,比旁的酒更烈。

  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匆匆走入,

  “陛下!黄锦吊死了!”

  “呵呵,这狗奴才,临了不听话了。”

  嘉靖不置可否,死了条狗而已。

  见陆炳甚是慌乱,嘉靖摇着玉瓶,皱眉道,

  “你慌什么?”

  陆炳颤声道:“黄锦临死前把霜眉掐死了!”

  啪嗒!

  装着竹叶青的玉瓶碎裂,

  炸了个满地花!

第三十章:恒产恒心

  破鼓万人捶,重要的是,谁第一下把如日中天的黄公公捶成破鼓。

  看似是重新起复的一品首辅,实则是黄锦在水中抱着的那根浮木。

  黄锦吊死了。

  这是比殿试还要喜庆的大好事!深受其害的官员们弹冠相庆,齐呼老天开眼,收了这个大祸害!

  半官不官的进士和举子也高兴,继续任由黄锦折腾,把江山社稷折腾烂了,咱以后还怎么接班?举子们尤其高兴,他们以为是联合上的折子起了作用。

  紫禁城老百姓也跟着瞎乐呵,你要细问他们乐呵啥,他们自己也说不上来,宫内的事全是从皇城门缝里吹出来的,他们难以一窥真相,只知道个结果。啥结果?倒了个如赵高、刘瑾般的大奸宦,世道该好了!

  可你说这世道,全是黄公公一个人败坏的吗?

  黄公公没这能耐。

  但百姓就是这点好,骨子里带着乐观,给他们点希望,他们就能往下活。

  妥了,大家这下全高兴了。

  唉,不对!

  是不是忘了谁?

  黄锦一死,受益最大的人还没说。

  ......

  进皇城,过右翼门往西能看到武英殿,武英殿往北会看到处石刻蟠龙吐水景观,“龙吐水”后抵达仁智殿。

  明朝宫殿以中轴左右对称,“一宫对一殿”,仁智殿对的是咸安宫。

  明朝后宫讲究“内外隔绝”,后宫女性不得随意接触外臣,哪怕是自己的亲爹也不行。方皇后的前任皇后陈皇后曾被嘉靖允许在仁智宫见自己的生父,以此开制,仁智殿后成皇后面见家人以解思念之地。仁智殿还有个别名—“外家殿”,讽其是外戚盘踞。

  翌日辰时,“外家殿”内。

  安平侯早早在宫内等待,两侧立着礼官、女官。

  鸾驾摆在“外家殿”前,方皇后着礼服迤逦入宫。

  “外臣拜见皇后娘娘!”

  安平侯对着女儿施臣子礼。

  方皇后一笑如春水解冻,“给安平侯赐坐。”

  别人都是望子成龙,安平侯命好,剑走偏锋来了个“父凭女贵。”

  旁边礼官为安平侯摆坐,说是赐坐,其实就是个小櫈子。

  可这小櫈子可不简单,若它摆在街上,是个人都能坐;摆在皇宫里,谁要是能坐下,无一不是跺跺脚让天下抖三抖的巨擘。

  “臣愧谢。”

  安平侯扶膝坐在櫈上,安平侯貌似年纪不大,介于“半惑不惑”和“知而不知”之间,他面相生得好,年轻时绝对是世间少有的美男子,如今身居高位数年,权利养人,举手投足间尽是贵气。

  安平侯是个厉害人物,时间往前推,他主持宣德楼时,他女儿还不是皇后,那时嘉靖登基未稳,甚至坊间流传还要换皇帝的谣言。人心动荡之际,安平侯瞅准嘉靖,孤注一掷全押在嘉靖身上。当然,他得到的回报是极丰厚的。

  父女二人按礼制一板一眼聊半天,遣词造句引经据典,安平侯臣被君纲,方皇后妻被夫纲,水磨足有一个时辰,方皇后扫过众礼官,

  “本宫与安平侯说些家常话。”

  礼官、女官会意,齐齐退下,“外家殿”空荡荡。

  “爹!”方皇后柔声开口,这才再变回安平侯的女儿。

  安平侯抹了把汗:“静儿,实在太险,若黄锦不死,死得就是我!”

  风雨飘摇,安平侯并没有多稳当。嘉靖有过两个人选,但因大同镇突然出事,不杀劣迹斑斑的黄锦不足以平民愤,这才让安平侯逃过一劫!

  刀刃是擦着安平侯头皮过去的!

  安平侯从怀中捡出一道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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