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
皇后不能说,太子更不能说。
“你们知道后面的人是谁吗?”
突兀从后面想起一道声音。
举监们纷纷看去,见是身上标着例监的监生。
余有玉吓得脸发白,吴承恩则心不在焉的卷起袖子。
“怎么?你个例监还知道了?”
郝师爷点头道:“我在棋盘街有个铺子,能听到些风声。”
“呵呵,那你说说,宣德楼后面是谁!”
“去年是安平侯,今年嘛...是黄公公。”
“黄公公?黄锦?!”
监生无不惊呼出声!
又乱作一团。
“没准就是他!他最近害死多少朝廷命官!都叫他黄祸!”
“我知道他,比刘瑾可恶!”
“阉人掌权,国家有个好?”
“不对吧,宣德楼偌大产业,黄锦能从安平侯手里抢过来?”
“不合理,你这小道消息准是假的!”
众监生又看向郝仁。
郝仁笑笑:“这你们有所不知,黄锦把宣德楼买下来了。”
“什么?!”
郝师爷张手比划:“九凤莲藕玲珑奁,这么大,这么长,里面是满满的奇珍异宝。把宣德楼强买下来了。”
郝师爷说得有模有样,好像他在旁边看着一样。
见郝仁说得这么真,众人一时拿不准了。
“嘉靖二十年之前,你们听说过宣德楼有这些事吗?”
“可,可黄锦能从安平侯手中强买?他比安平侯还厉害?”
郝仁嗤笑一声,压低声音:“安平侯算什么?他现在比陛下都厉害!”
举监们皆哗然。
有大宦官刘瑾前车之鉴,众人心中已信了大半。
黄锦犯下那么多恶事,也不差这一件了。
皇后举监们不敢骂,太监就敢了,而且要大骂特骂!
一时间,尽是对黄锦的骂娘声,骂着骂着,宣德楼的事就真成黄锦干的了!
国子监下监,郝仁和吴承恩都不住在监内,余有玉不敢和郝仁走一起了,只剩下郝、吴二人同行。
吴承恩因表兄是顺天府府尹,知道不少内幕,问道:“郝兄,你这是谣传啊。”
郝师爷摇摇头:“是谁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这个人。若细算糊涂账,商鞅死法不变,商鞅冤不冤枉?更何况,黄锦也不冤枉。”
吴承恩一想,是这个理儿,没说什么。
紫禁城一片喜气洋洋下,像即将撑破的红气球,已蓄势待发,马上要憋炸了。
必须再找出个大害拎出去杀了,给天下人一个出气的口。
刻漏房唤了申牌。
内阁诸阁员都在等着,少了甘为霖和黄锦俩人。甘为霖是回不来了,黄锦则暂避锋芒,忙着帮嘉靖审讯言官。
兵部尚书刘天和问道:“夏阁老,大同府调兵的事...”
夏言抬起手:“先不提这个。”
大同镇兵变是最要紧的事,昨天已经说了要派兵镇压,今日怎又没信了?
翟銮帮衬回道:“派兵要师出有名,再等等。”
刘天和关心则乱,被翟銮提点,瞬间明白其中深意。
平叛是师出有名,但还不够,这事里面嵌了一层因果。
说宣德楼倒卖兵服是因,大同镇将士兵变是果;
大同镇将士兵变是因,兵部派兵镇压是果。
但说到底,还是因贪官太多,大同镇兵变有义名。大同兵变是义,朝廷镇压则是不义。
夏言要等宣德楼的事尘埃落定,惩治完倒卖兵服的幕后黑手,将头一道因果拿走,倒果为因,让大同镇兵变成为最源头的因,进而模糊掉大同镇为什么兵变。
等事情一一办完,就转换成边境兵变是不忠不义,朝廷镇压是义,这才是师出有名。
在场阁员无不为夏言的手段心惊!
但,除了夏言,没一个人猜出来扔到前面要杀的猪是哪个!
国储位稳如泰山,皇后娘娘绝不可能!
工部尚书甘为霖又不够份量。
想来想去,只剩下安平侯。
寻思到这,在场阁员更心惊。
为官不难,不得罪于巨室。
皇室是巨室,外戚也是巨室。
夏言说杀就杀,这铁腕手段,谁还敢招惹他?
内阁气压低得叫人喘不过气。
户部尚书王杲恨不得夏阁老马上交代他些任务,给他个表忠心的机会。
夏言看向刘天和:“调兵邸报准备好没有?”
“只差盖印了!”
夏言点点头。
话音刚落,刑部递进来一个折子。
夏言折开,乾刚独断,甚至不给别的阁员看,唰唰提笔写下揭帖,盖上紫花大印,唤来门外候着的锦衣卫,
“不必过司礼监,直接送到陛下面前。”
随后,夏言看向刘天和,
“兵部盖印吧。”
......
酉时
黄锦满是疲态,终于回到司礼监值房。
为重获嘉靖的器重,黄锦片刻没歇,将那些言官全部审死。
见值房内连个候着的小太监都没有,黄锦腹中搅起一股怒火,
“这群狗杂种,越来越没规矩了!来人啊!”
滕祥匆匆走进来,慌张道:“干爹!儿子怎么都找不到您!您总算回来了!”
“咱家在东厂,你怎能找得到。”黄锦嗅到不一样的气味,“慌慌张张的做什么?其他人呢?”
“不知道。”
“不知道?”黄锦瞪大眼睛,瞳子黑又小,显得眼白颇大一片。
黄锦些许思量就得出答案,气得胸脯起落,
“是被陈洪抓走了!”
若在平时,且不说平时,哪怕在几个时辰前,滕祥听到这话,得立刻跑去找到陈洪头上,但...
“干爹,儿子听到了些不好的风声。”
“什么风声?”黄锦在东厂审讯,几个时辰与世隔绝,再出来时仿佛改天换地!
“今日进士宴上,今科状元作讽诗刺您,主持的安平侯还将此诗临摹记下。”
“呵,”黄锦嗤笑一声,“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安平侯更是秋后的蚂蚱,蹦哒不了几天。”
“可...还有国子监,举监们联合上了一道折子弹劾您!”
“这群酸生来凑什么热闹!”虽嘴上骂,黄锦不至于多害怕,毕竟他可是在万岁爷庇佑下。
“不止国子监,科道言官也齐上折子,儿子见风头不对,去外城打听,”滕祥嘴唇白的吓人,“有传言说,宣德楼倒卖兵服的事是您做的。宣德楼是您用一盒子珠宝从安平侯手上买的。”
“胡说!!!”
黄锦嗓音尖锐刺耳!
宣德楼就是安平侯指使的,黄锦原打算拿此事压死安平侯,可打死他都想不到,这罪名移花接木到自己头上?!
哪怕黄锦心知肚明不是自己,但人言可畏,假的也能说成真的!
黄锦再坐不住,从炕上跳下来,
“把咱家的斗牛服拿来!咱家要进宫见万岁爷!”
“唉!”滕祥给黄锦换上斗牛服。
看到滕祥忠心的样子,黄锦竟现出人味,拍了拍滕祥的肩膀,
“以后咱家把你当亲儿子看,有咱家一口吃的,就有你的。”
滕祥扑腾跪下,已泣不成声。
“干爹,儿子一直把您当亲爹看!”
黄锦心里不是滋味,抬舆的小太监没有了,他要借双脚走进宫。
今日是三月二十四,天上明月白惨惨的半圆。
黄锦方寸大乱,想靠数步子分去心神,好不胡思乱想,可数了几遍越数越乱。
“怎就数不明白了?!”
从左顺门到乾清宫,有四百八十八步。
可乾清宫换成西苑,为何就数不明白呢?
黄锦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