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117节

  翟銮是首辅躲不开,正要开口,有人先说了一句,严嵩道:“此番青词祭天,是陛下欲祈雨之举,夏大人才情横溢,是一定要写的。”

  平日里内阁一场例会,严嵩都说不上几句话,大多时候是听,眼下这么敏感的事,他直接就站队了!

  黄锦没想到头一个敢拆他台的是严嵩,下意识想瞪过去,再一想到昨夜严嵩在西苑的所言所行,生生又把逼视拽到猫儿身上。

  “夏阁老...”翟銮心中一喜,脸上却不动声色,略为难道,“这不好吧,方才黄公公说在值,夏阁老算在值吗?”

  翟銮似台上抛花球,瞅准了往黄锦怀里扔。

  黄锦一阵腻歪,他知万岁爷是想让夏言写,本图谋着借力打力,让阁员把夏言隔出去,却不想这些阁员一个比一个滑溜,只靠他,他没法孤立夏言啊,便开口道,

  “算不算的,夏言青词写得好...”

  黄锦说到最后几个字,全吞进嗓子眼里,没精打采的打了个哈欠,翟銮不依不饶,

  “黄公公,那还要不要夏言写啊?”

  黄锦心里怒骂翟銮也是个丧门星!

  “夏言青词写得最好,谁敢不许他写啊?写便是了!”

  话掉地上,翟銮才应着,“黄公公说得是,便听黄公公的。”

  这事磨蹭了小半个时辰,甘为霖还在那吃驴打滚,猫儿一直瞅着甘为霖,实在按耐不住,从黄公公膝头跳下,蹦到甘为霖膝上。

  甘为霖把最后一口扔进嘴里,拍干净手上渣子,猫儿呲牙发怒,蹦到甘为霖脸上抓了一下!

  “这死猫!”甘为霖怒极,一把打开豆青猫儿。

  猫儿压着身子从内阁花钿髹漆木门下跑出去。

  甘为霖吓得一头冷汗,和众阁员解释,

  “不是,我是说:这是猫!哈哈哈,这是不是猫嘛!这是猫!这不会不是猫!”

  其余阁员懒得理他,黄锦重重剜了他一眼。

  翟銮拿起青藤纸,

  “这青词,我们不如就在内阁写吧。”

  ......

  夏府

  “世?”

  郝师爷被夏言从铺子里叫回府,此刻正皱眉看着“世”字。

  这是郝师爷头一回接触青词。

  “进之,八股你可以不会,青词,你不能不会。不仅要会想,你还要会写,写我不催催你,你先想。”夏言看向郝仁:“来,你破题,我给你润色。”

  夏言用墨棒自己研磨,再用毛笔沾了沾墨水,铺开青藤纸,只等郝仁开口。夏言行文本事一绝,心到目到笔到,一篇文章洋洋洒洒写出,写罢再看往往不需增一字、也不需减一字,增一字太繁,减一字太瘦。说夏言会写错字,简直是天方夜谭。可嘉靖说你写错了,那你就是错了。

  “老爷,我一看这字,便能想到会试时的时务策题,父子相继曰世。”

  夏言不给郝仁任何提示,淡淡道:“想好了?想好我便写了。”

  “等会等会。”郝仁忙止住,“我再想会。”

  “十息。”夏言似催命一般。“九...五...三...行了,说。”

  郝仁只能道:“我想以德字破题!”

  “哦?”

  夏言嘴上说着,手上已笔走龙蛇,

  “玉律调元,立人极以彰明德。昔者豳风陈稼穑之艰,禹甸分井疆之利。念彼苍黎,实同赤子;修兹政德,可契灵枢。”

  郝师爷忙凑过去看,自己只一个德字,夏言竟写出这么多行!

  夏言皱眉看了郝仁一眼:“若在圣上面前写,会让你停吗?”

  郝仁一激灵,又开口:“周公以为君王当敬天保民,故有商代夏、周代商。天命不足恃,在于德,在于行,此为世。”

  夏言面无表情,笔更快了,

  “......然阴德调羹,终惭鼎实。愿效尧阶谏鼓,广纳刍荛;更追周室明堂,频询耆老。”

  “臭小子,我写下什么,就呈到陛下面前什么。”

  夏言像是刻意给郝仁加压,丝毫不给郝仁喘气的机会。

  “老爷,我想父子相继曰世,破题处应不止是国祚绵延,而应是德,德足为人主,陛下若有德,则天下可安。”

  夏言眼中闪过赞许。

  郝仁表述不清,夏言却已体悟。

  此德非彼德。

  世,是皇权传递的合法性。

  小宗入大统的嘉靖正缺少这合法性,他便想着给亲爹追封皇帝,来确立自己也是皇帝。

  而郝师爷另辟蹊径,调整了做皇帝的标准,不止是皇帝的老子是皇帝,汉、隋、唐、宋开国之君,生下来那一刻亲爹也不是皇帝,但从没人怀疑他们的皇帝合法性,因何?郝师爷把世的标准定义为“德”。

  德是个虚无缥缈的说法,什么算有德?什么又算无德?

  但嘉靖最爱虚无缥缈。

  “更愿德泽流芬,永绵社稷;慈云荫物,遍覆蒿莱。”

  一篇下来五百字有余。

  严嵩写一篇青词要两个时辰,夏言却连一炷香都没烧完。

  写罢后,夏言把毛笔往砚台上一搭。

  郝仁没底气道:“老爷,要不您再改改,是不是有些太谄媚了?”

  夏言被郝师爷逗乐,

  “你还知道谄媚?再谄媚也没你替胡汝贞写得那篇腻人。”

  郝仁尬笑两声。

  “还有一处你看浅了。”

  郝仁肃容:“请老爷赐教。”

  “这一处看浅不怪你,我总说你不在局中好,有些事局外看得真切,有些事局中看得真切,你以德入题很好,没看我都知道,读过这篇青词后陛下定然大喜。

  可你写这篇青词时,脑袋里只想着陛下,却没想着别的写青词的人。”

  郝仁怔住。

  夏言站累了,扶着圈椅坐下,郝仁原地没动,他知老爷不喜别人扶他。

  “进之,来,扶一把我。”

  “唉!老爷。”郝仁叹口气,将夏言扶坐。

  夏言长舒口气:“我以前只喝一口水,便能站上一天,写上一天。哈哈哈,到底是老了。别这副表情,杨慎那小子也有才,他写过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此句尽是英雄气,老的英雄不淘尽,新的又从何处来?”

  “进之...力气不足恃,智慧也不足恃。人总会老,力气会越来越小,这脑袋啊,也越来越迷糊。我总在想,若是最后什么都没了,这一辈子活着总是在失去,未免太残酷了。

  我与王阳明说过这话,你知他回我什么吗?”

  郝师爷无缘见到王阳明,但也对这等人物无比好奇,

  “老爷,他说什么?”

  郝师爷偏过头,鬼使神差看向置于螺甸柜子上的那盏铜镜,铜镜中的自己,胸前是一大片空洞。

  夏言伸手点了点郝仁的胸口,

  “他说,此心光明。”

  郝仁怔怔低下头,这胸前巨大的空洞周围竟长出了一点肉芽。

  人会变老,人会变笨,千锤百炼下不是日复一日精进的力量和智慧。

  是,这颗心。

  一颗百折不挠的心。

  夏言从没说过郝仁的善恶,他以后也不会说,自己能对得起自己这颗心就好。

  “帮我把青词卷好,递进宫里。”夏言笑了笑,“把我的朝服也拿出来。”

  郝仁一一听命行事,将青藤纸卷好,塞进竹筒内,开门唤来下人往宫里递,又回屋取出夏言的朝服,朝服上补子已被撕掉,谁也不知道下一块补子是什么。

  “老爷,都做好了。”

  夏言看向门外立着的柏树,因这树可用来通灵阴阳,又叫苍官神木,夏言家这棵神木长得不行,树岔子太多,搞得主干细瘦,半死不活的。

  “自今日起,你不必再回府住了。”

  ......

  内阁散班。

  “黄公公,可否借一步说话。”

  严嵩故意等着其他阁员散尽,叫住黄锦。

  黄锦示意打扫的小太监先出去。

  回身看向严嵩,皮笑肉不笑,

  “严大人。”

  黄锦竟一时不知该用何种表情对待严嵩。

  他看不上严嵩对万岁爷的谄媚,却又被严嵩的凶狠吓住,不上不下的悬在那儿了。

  何以黄锦不怕夏言,却怕严嵩呢?黄锦也知道,夏言不玩阴的,明枪黄锦能招架,身后抽冷子放暗箭他挡不住啊!

  严嵩昨夜刚斥责儿子与黄锦走得太近,转眼自己又贴上去。

  “黄公公,近日天干得很啊,我听说长陵那儿树最多,可千万要看着,万不可出什么事。”

  长陵便是朱棣的皇陵。

  放着成祖世系皇帝排位的祖庙也在那,前头嘉靖想把亲爹排位往里塞,还没放稳一天,又被百官逼着请出来。

  黄锦书读得少,但害人的智商一绝,瞬间体悟了严嵩的意思。

  “严大人,”黄锦语气中尽是不满,“马师怎么也算是德球荐进宫里的,是自家人,你昨晚在西苑,忒不地道!”

  “您此言差矣!”严嵩眼睛一瞟。

  黄锦呵骂内阁门外候着的小火者,“门关上,你上一边去!”

  内阁建筑被乾清宫当得严实,关上门就没一点光儿了,内阁收起最后一点亮,在黑暗中,严嵩反而更自如。

  他知道黄锦心里扎着刺呢!不给这根刺拔掉,便不能轻易摆弄他!

  “黄公公,一个贼道士,他可不是咱自己人啊。”严嵩语重心长。”

  黄公公呛声道:“这道士倒是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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