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帘幕掀开,李承干在内侍搀扶下走出。
他看也没看周福那谄媚惶恐的脸,目光如冰冷的刀子,直接越过他,扫向那半开的城门,以及城门后那些探头探脑、面带饥色的百姓。
「虚礼就免了。」李承干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让周福的哭嚎噎在了喉咙里。
「周县令,」李承干迈步上前,停在周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森然。
「孤问你,城外灾民盈野,饿殍遍地,你身为父母官,为何不开仓放粮?为何不设粥铺赈济?」
周福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官服。
他擡起头,哭丧着脸,声音愈发凄惶。
「殿下!殿下明鉴啊!非是下官不愿,实在是——实在是县中已无粮可放了啊i
」
「无粮?」李承干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官仓呢?义仓呢?据孤所知,掖县去岁秋收尚可,官仓、义仓储粮虽不丰盈,支撑数月赈济当无问题!粮食呢?」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周福耳边。
周福吓得几乎瘫软在地,连连叩首。
「殿下!官仓——官仓之粮,早在月前,便被——被州刺史衙门以协济军需为名,调走了大半啊!」
「剩下的——剩下的那点存粮,还要维持县衙运转、供给守城兵丁——下官——下官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偷偷擡眼瞥了一下李承干的脸色,见其面沉如水,连忙继续辩解。
「至于义仓——殿下,您是不知道,那些管义仓的胥吏,与地方豪强勾结,帐目混乱,存粮早已名存实亡——下官上任不久,想要清查,却是阻力重重,尚未理清,这蝗灾就——就来了啊!」
李承干的眼神愈发冰冷。
官仓被上级调空,义仓被胥吏豪强掏空,这套说辞,他并不完全相信。
在他看来,更大的可能是,这周福和城中的富户粮商一样,都在等着粮价涨到天上去,好趁机大发国难财!
「巧言令色!」李承干冷哼一声。
「就算官仓、义仓无粮,城中富户、粮商手中岂能无粮?你身为县令,难道就坐视他们囤积居奇,见死不救?」
周福闻言,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殿下——您——您有所不知——城中的富户——几天前——就——就差不多都搬走了啊」
「搬走了?」
李承干一怔,这个答案出乎他的意料。
「是——是啊!」周福带着哭音道。
「蝗灾一来,消息灵通的富户们就知道大事不好,纷纷携带细软家眷,往州城、往洛阳、往长安去了!留下的,多是些走不了的平民百姓——」
他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恐惧,压低声音道:「至于——至于那些没来得及走,或者舍不得家业的粮商——」
「前几天,那些饿急了眼灾民,聚集成群,砸开了几家粮店的大门——抢——抢粮啊!场面完全失控,下官——下官带着三班衙役去弹压,差点——差点就被那些乱民给——唉!」
周福没有再说下去,但那一脸的后怕和脖子上隐约可见的一道抓痕,说明了他当时的处境。
李承干沉默了。
他预想过地方官吏的推诿,富商的奸猾,却没想到情况竟已恶化到如此地步O
富户逃离,秩序崩坏,民间自救的力量已经在绝望中演变成了暴力掠夺。
这不再是简单的天灾,而是天灾引发的人祸,是社会秩序濒临瓦解的征兆!
他心中的怒火被一种更深的寒意所取代。
良久,李承干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周县令,你今日,吃的什幺?」
周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问懵了。
下意识地回答道:「下官——下官昨日——与家人一同,吃了点——稀粥——,今日还未进食。」
话一出口,他猛然意识到什幺,脸上瞬间涨红,随即又变得惨白,羞愧地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作为一县之主,在满城饥荒之际,他还能和家人安稳地喝上稀粥,这本身就已是一种罪过。
虽然他这粥可能也比以往清薄了许多,但与城外那些以土充饥的灾民相比,已是云泥之别。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让周福无地自容。
就在这时,之前奉命带人去城中查探情况的东宫属官匆匆返回,脸色极其难看。
他快步走到李承干身边,低声禀报,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
「殿下,城中最大的一家粮店丰裕号」,已被灾民砸开,里面——里面空空如也,别说粮食,连装粮的麻袋都没剩下几条!现场一片狼藉,如同遭了兵燹!」
属官顿了顿,补充道:「臣询问了左邻右舍,据说蝗灾消息传来没两天,丰裕号」的东家就带着家小细软跑了。」
「店里的存粮,一部分被他运走,剩下的——就在前几天夜里,被暴民一抢而空!」
李承干久久不语。
他之前的愤怒、猜疑,在此刻都被这残酷的现实冲刷得七零八落。
他以为自己手握旌节虎符,携朝廷大义而来,可以雷霆万钧之势,整顿吏治,引导富户出粮,迅速稳定局势。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沉重的一击。
官吏无能,或亦有苦衷,富户逃离,秩序崩坏,粮食————
这个最简单也最致命的问题,以最赤裸的方式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所有的谋划、策略,在「无粮」这两个字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没有粮食,什幺扑杀新法,什幺以工代赈,什幺疏导粮价,全都是空中楼阁寂静在城门口蔓延。
周福和一群胥吏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东宫属官和随行官员们面面相觑,脸上也都写满了凝重和茫然。
情况,比他们预想的还要糟糕十倍!
终于,李承干动了。
他擡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负责后勤辎重的官员身上。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从我们随行的军粮中,拨出一部分,立刻在城内寻找合适地点,开设粥棚!粥要稠,至少能立住筷子!」
「殿下!」那官员闻言大惊。
「军粮乃是我等根本,若————」
「照做!」李承干打断他,眼神锐利。
「难道要孤看着满城百姓饿死,而我们守着粮食坐视吗?」
那官员不敢再言,躬身领命。
李承干又看向那名官员,追问了一句:「我们带来的粮食,能支撑几日?」
官员在心中飞快计算了一下,脸色发苦,艰难地回答道:「回殿下,若——若只供应此县灾民,以眼下聚集和闻风而来的数量估算——恐怕——恐怕最多只能支撑五日。」
「五日————」李承干喃喃道,这个数字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官员犹豫了一下,补充道:「殿下,若是——若是将粥熬得稀薄一些,或许——
或许能多支撑几日,也能让更多的灾民喝上一口——」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是让少数人吃顿饱饭,还是让更多人吊着性命?
这是一个残酷的选择。
李承干沉默了。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光亮消失,暮色如同墨汁般迅速渲染开来,将整个掖县城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
城门口寂静无声,只有晚风吹过残破旌旗发出的猎猎声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灾民们因为得知太子驾临和即将施粥而产生的微弱骚动。
李承干站在暮色里,身影显得有些孤独。
他望着城内那些在昏暗光线下如同鬼影般晃动的饥民,又想起官道上那些倒毙的尸体和绝望的眼神。
「稠粥,五日。」
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他知道,他接下来的决定,可能关系到成千上万人的生死。
是竭泽而渔,短暂地维持一点体面和希望?
还是细水长流,用清汤寡水去延续更多人的生命,哪怕这种延续本身也充满了痛苦和不确定?
这不再是书本上的仁政探讨,而是血淋淋的现实抉择。
而此时的李逸尘在脑海中飞快的所搜着行之有效的方案。
而且这只是一个县城的惨状,如果继续走那幺还会看到什幺样的?
此时的李逸尘有点不敢想像。
忽然之间李逸尘想到了一个可以在这个时代实行的,相比而言更加快速、稳妥的方法!
第137章 殿下,稳妥为上啊!
周围的属官们屏息垂首,无人敢在这个时候轻易进言。
窦静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一片死寂中,一个身影从官员队伍的末尾缓步走了出来。
他穿着青色的伴读官服,在那一众绯色、绿色的官袍中显得格外不起眼。
是李逸尘。
他走到李承干侧前方数步远的地方,依礼躬身,声音在寂静的暮色中显得清晰而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与这凝重氛围格格不入的冷静。
「殿下。」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这个年轻的伴读身上。
周福和胥吏们偷偷擡眼,带着疑惑。
东宫属官中有人皱眉,似乎觉得此等场合,伴读贸然出列,实属僭越。
李承干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李逸尘身上。
那目光里带着疲惫,带着沉重,也带着一丝询问。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李逸尘直起身,并未理会四周投来的各异目光,径直说道:「殿下,臣有一策,或可暂解燃眉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