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李承干的声音沙哑。
「臣方才听闻,城中富户多已逃离,存粮或被带走,或被灾民抢掠一空。」
「然,臣以为,此县城内,绝非颗粒无存。」
李逸尘语速不快,确保每个字都能让人听清。
「寻常百姓之家,尤其那些未曾逃难、尚在观望,或无力逃离之家,或多或少,必有藏粮。」
周福忍不住擡起头,插嘴道:「这位————大人有所不知,蝗灾消息传来,粮价一日数涨,后来更是有价无市。」
「稍有存粮的人家,哪个不是将粮食看得比命还重?」
「深埋地窖,秘不示人!下官也曾试图劝谕大户捐输,然————收效甚微。」
「如今这光景,想让那些小门小户拿出活命粮,难如登天啊!」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久在地方、深知民间疾苦,却又无能为力的颓然。
李逸尘没有看周福,目光依旧落在李承干脸上。
「周县令所言,自是实情。活命之粮,确难轻取。然,若我等所予,亦是活命乃至————超乎活命之物呢?」
李承干的眉头微微蹙起:「何意?」
「殿下手中,非止有朝廷威严,更有实物。」
李逸尘缓缓道,「譬如,精盐。」
「精盐」二字一出,在场不少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恍然,随即又浮现出更深的疑虑。
李逸尘继续道:「臣之策,便是以殿下手中之精盐,兑换百姓手中藏匿之粮食。并郑重承诺,十日之内,必使县城粮店重新开业,粮源得以接续。」
「可派得力人手,持精盐样本,挨家挨户宣传此策。自愿交换,绝不强求。」
「臣以为,总会有百姓————心动的。」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一直沉默的工部郎中,姓张,负责器械营造,他擡头道:「殿下,以盐易粮,确是良策。然,盐价几何?如何交换?若定价过高,百姓无力换取,形同虚设;」
「若定价过低,则我等所携之盐有限,能换得之粮亦恐不足支撑大局。」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李承干,也相互交流着,大堂内响起了一片低语声。
李承干看向王琮:「王卿,你素掌文书,精于计算。依你之见,这盐价,当如何定?」
王琮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太子对他的考校,也是将一副重担压在了他肩上。
他闭目沉思片刻,脑中飞快计算着过往所知的长安盐价、沿途听闻的灾区粮价、以及此次携带精盐的数量与成色。
「殿下,」王琮睁开眼,目光锐利了几分。
「臣以为,定价需兼顾三方。其一,需让持有存粮的百姓觉得有利可图,愿意拿出救命粮;其二,需让我等能以有限之盐,换取尽可能多之粮;其三,需考虑此价放出后,对周边区域乃至后续行程可能产生的影响,不可竭泽而渔,亦不可引发更大范围的混乱。」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粗略估算,如今山东灾情肆虐,粮价腾贵,一斗粟米在黑市恐已逾百文,且有价无市。寻常百姓家若有些许藏粮,必视若性命。而我等所携之玉盐」,洁白胜雪,品质远超寻常青盐、粗盐。」
「在长安,此等精盐,一两价值数贯亦不为过。」
窦静点头附和:「王丞所言甚是。」
张郎中也道:「况且,盐虽精贵,终非主食。灾民首要的是活命,是粮食。
若盐价高不可攀,他们宁愿死死捂住那点活命粮,也不会拿来换不能果腹的盐。」
李承干默默听着。
他明白,王琮等人考虑得更为深远。
这不是简单的交易,而是关乎人心向背,关乎赈灾能否真正惠及底层。
更是知道这时候李逸尘站出来说这些一定是有深意的。
「那依王卿之见,具体当如何?」李承干追问。
王琮显然已成竹在胸,他沉声道:「臣建议,定价不宜过高,亦不可过低。
臣查阅过随行记录,我等所携玉盐,约五百石。若欲支撑初步赈济并留有后续储备,初步需换得粟米至少两千石。」
他环视众人,说出了深思熟虑后的方案:「臣以为,可定一两精盐,换粟米三升」。」
「三两盐,差不多就能换一斗米?」有人低声计算着。
王琮解释道:「是。按此价,一两精盐约合三十文至四十文钱的价值,换算成平日太平年景的米价,已是极高的溢价,足以让持有存粮的百姓动心。」
「但相较于如今灾区黑市米价,此价又显得公道」,甚至可称低廉」。」
「如此,既可吸引那些藏粮不多的普通百姓愿意拿出部分存粮交换,换取这平日里绝难享用的上好精盐,或用以自家食用,或可囤积待价而沽。」
「更重要的是,此价传开,可稍稍平抑民间对盐价、乃至对官府政策的恐慌,示之以朝廷的诚意与节制。」
窦静沉吟道:「一两盐换三升米————虽不足以彻底解决粮荒,但若加上我们自带的军粮,以及后续可能筹集的粮源,支撑此地赈济,并让我等得以抽身前往下一处灾区,应当————勉强可行。」
张郎中也点头:「此价确乎经过深思熟虑。不高不低,恰在门槛之上,既能撬动民间藏粮,又不至于让好处尽归豪强。王丞老成谋国。」
李承干仔细品味着这个价格,心中权衡。
他知道,这或许是当前情况下,最能平衡各方利益的选择。
他看向王琮:「便依王卿所议。即刻拟告示,明日清晨,于县衙前及城内各处紧要路口张贴,言明太子赈灾行辕,以玉盐易米,一两盐易粟米三升」,并————」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加上一句,太子殿下承诺,十日内,必使掖县粮道畅通,市面有粮!」」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刚才还在为盐米兑换比例暗自盘算的众属官,脸色瞬间大变。
一直强忍着的窦静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跨前一步,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
「殿下!十日万万不可!!!」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额头上青筋微微凸起,显示出内心的极度焦虑。
李承干目光一凝,看向窦静。
「窦卿何出此言?十日,已是孤估算的极限,灾民等不了更久!」
「殿下!」窦静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更沉稳、更具说服力,但语速依旧飞快。
「臣知道殿下心系灾民,欲解倒悬之急。然,十日之期,实在太过仓促,风险巨大啊!」
他掰着手指,一条条陈明利害。
「殿下请想,我们虽已发布债券,以盐、以利吸引粮商,但消息传开需要时间,粮商筹措粮食、组织运输更需要时间!」
「从关中、从江淮、甚至从巴蜀运粮至此,山高路远,漕河虽便,亦需装卸周转。十日?恐怕连最近州县的粮食都未必能完全集结到位!」
「此其一也。」
窦静顿了顿,继续道,语气愈发沉重:「其二,殿下,信用之基,重于泰山,尤在这危难之时,更是维系人心的根本!」
「我们初来乍到,以盐易粮,已是藉助了东宫的信誉。若此时再许下十日必有粮」之诺言,全城、乃至周边灾民必将翘首以盼,将此言视为救命稻草,朝廷的承诺!」
「可万一————臣是说万一,十日期限一到,粮车未至,或因路途耽搁,或因其他变故,未能如约而至————届时,百姓由期望转为绝望,将会是何等局面?」
窦静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可怕的场景。
「那将不再是简单的饥荒,而是信任的彻底崩塌!民怨沸腾,之前所有努力都将付诸东流,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骚乱!」
「殿下,届时我们手中若无粮,拿什幺去安抚?拿什幺去平息?朝廷威信,东宫信誉,将荡然无存,受损之严重,远非一时一地之饥馑可比啊!」
窦静说完,深深躬身,几乎将头埋到地上。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发出的啪声,映照着每个人脸上凝重至极的神色。
窦静所言,句句在理,字字诛心。
他们不是不想快,而是这「快」的代价,可能是他们、乃至整个朝廷都无法承受的。
王琮也深吸一口气,出列附和。
「殿下,窦詹事所言,实是老成谋国之言。十日之期,确如悬崖走马,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臣附议,此期————当延后。」
张郎中等其他官员也纷纷躬身:「臣等附议!」
「殿下,稳妥为上啊!」
一边是迫在眉睫的生死,一边是可能引发更大灾难的风险。
这抉择,太沉重了。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人群,再次落在了李逸尘身上。
李逸尘感受到太子的目光,知道此刻必须给出一个既能稳定人心,又相对可行的方案。
他再次躬身,声音平稳地开口,打破了僵局。
「殿下,诸位大人所虑极是。十日之期,确乎冒险。然,民心似水,宜疏不宜堵,既已起意承诺,骤然取消或含糊其辞,亦会令人生疑。」
他话锋一转:「不若,取其中道。将期限定为————二十日。」
「二十日?」众人一怔,看向李逸尘。
「是,二十日。」李逸尘解释道,「相较于十日,二十日给予粮商反应、运输的时间更为充裕,大大降低了失期的风险。」
「而对于灾民而言,有一个明确且相对可靠」的盼头,总比漫无目的的绝望等待要好。」
「我们可对外宣称,朝廷已动用八方之力,紧急调运粮秣,因路途遥远,确保二十日内必达。」
「同时,辅以我们自身的以盐易粮、将这二十日填充起来,让百姓看到朝廷一直在行动,并非空等。」
他看向窦静和王琮:「窦大人,王大人,二十日之期,是否更为稳妥一些?
「」
窦静沉吟片刻,与王琮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点头。
「二十日————虽仍显紧迫,但确实比十日从容许多,粮商运作、路途周转,大致可期。若调度得力,并非没有可能。」
王琮也道:「二十日,风险可控。且如李伴读所言,有此明确期限,可安民心,便于我等在此期间推行其他赈济手段。」
李承干听着众人的议论,心中的天平逐渐倾斜。
他知道,这或许是当前情况下,既能尽可能快,又能最大限度规避风险的最佳选择了。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断,声音恢复了帝储的沉稳与威仪。
「好!便依诸位所议,期限定为二十日!」
「窦静!」李承干继续点将。
「臣在!」
「你总揽此次以盐易粮及后续宣传事宜!挑选机敏能干之属官、侍卫,分组编队,持精盐样本及新拟告示,明日天一亮,便给孤挨家挨户地去宣传!」
「不仅要让掖县城内人尽皆知,还要将消息尽可能扩散到周边乡镇、乃至流民聚集之处!」
「告诉他们,朝廷没有忘记他们!太子没有忘记他们!二十日内,粮食必到i
」
「在此之前,可用存粮兑换上好精盐。」
翌日,清晨。
当第一缕微光勉强驱散掖县上空的阴霾时,一队队身穿东宫服饰或低级官袍的属官、胥吏,在精锐侍卫的护卫下,敲响了城中尚且完好的里坊门户,走向了城外灾民聚集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