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露出些许惭愧和无奈。
「族叔明鉴,侄儿虽为伴读,但主要职责是陪侍殿下读书习字。」
「殿下天潢贵胄,威严日盛,与侄儿也只是君臣之分,谈不上亲近。至于殿下近来行事……」
他做出思索状,然后带着一点小得意,仿佛在炫耀自己微不足道的功劳。
「侄儿前些时日,倒是见殿下为政事烦忧,曾斗胆劝谏,说为政当循序渐进,不宜操之过急。幸得殿下宽容,并未怪罪,反而似有所悟,还赞了侄儿两句。」
他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
他将太子的欣然接受和赞赏刻意放大,用一种不太沉稳、略显浮夸的语气说出来。
活脱脱一个得了点肯定就忍不住炫耀的浅薄年轻人。
李慎言听着,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他仔细观察着李逸尘,从对方那带着点小得意的表情,到那看似诚恳实则空洞的回答,再到提及太子时那点浮于表面的「亲近感」,心中已然下了判断。
此子庸碌,见识浅薄,能在东宫待着已是侥幸,绝无可能对太子产生什幺实质影响。
更不可能是那献上奇策的幕后之人。
看他这副沉不住气的样子,只怕连观察太子身边动向的眼力都没有。
李慎言失去了继续深谈的兴趣,语气变得更为公式化,带着吩咐的口吻。
「嗯,你有心劝谏是好的。家族培养你不易,你要时刻记得自己是李氏子弟。在东宫,首要之事是谨言慎行,莫要行差踏错,丢了家族颜面。」
「其次,要多留心观察,太子身边有何能人异士,或者有何风吹草动,若察觉有何不对劲之处,需及时禀报家族。」
「家族在朝中自有门路,若你立下功劳,家族自然不会亏待你,日后在仕途上也会为你尽力周旋。」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就是要求李逸尘安心做好眼线,家族会视其「贡献」决定是否给予支持。
李逸尘面上却是一副唯唯诺诺、深受教诲的模样。
「是,是,逸尘明白,定当时刻谨记族叔教诲,不敢有负家族期望。」
李慎言见他态度「恭顺」,目的也已达到,便起身告辞。
李诠和李逸尘连忙相送,直到将这位主家贵人送出大门,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
回到堂屋,李诠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忧色。
「主家突然来人,只怕这长安城的风向要变了。逸尘,你在东宫,务必小心。」
李逸尘看着父亲担忧的面容,收敛了方才面对李慎言时的那份「浮夸」,神色平静。
「阿耶放心,孩儿晓得轻重。」
他独自回到自己的书房,关上房门,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回想起方才与李慎言的对话,以及这些日子东宫内的诡异气氛,李逸尘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原身在这东宫三年,谨小慎微,默默无闻,没有任何出彩之处,也没有任何把柄。
他就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子,平凡得让人忽略。
如今,他借着太子的势,抛出了几样东西,就引得这些庞然大物般的世家如临大敌,四处搜寻。
可他们搜寻的目光,只会掠过那些看似精明强干、有可能影响太子决策的人。
谁会相信,那个在东宫如同隐形人一般的李逸尘,就是他们苦苦寻找的「人」?
就算他现在走到李慎言面前,坦然承认一切,对方恐怕也只会嗤之以鼻,认为他失心疯了,或者是想功劳想疯了。
固有的认知和偏见,就是最好的保护色。
这个世界,确实危险。
它不是那些爽文小说,自己也没有穿越成太子王爷,没有系统金手指,更没有所谓的天命加身。
这里是真实的贞观大唐,一个等级森严、门阀林立、皇权与世家博弈、一步行差踏错就可能万劫不复的时代。
这里的「吃人」,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更是政治上的倾轧,是家族利益的吞噬。
是无声无息间就可能让人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权力游戏。
他李逸尘,一个穿越而来的灵魂,占据了这具毫无根基的躯体,如同行走在万丈深渊之上的钢丝。
他必须藉助太子的平台,却又不能引起过多注意。
他必须展现出价值,以获得生存和发展的空间,却又不能过早暴露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盐和债券,只是他抛出的第一块探路石。
效果很好。
更重要的是,成功地搅动了浑水,将所有人的视线引向了虚无处。
「都在找人……」李逸尘低声自语
「那就慢慢找吧。」
他需要时间,需要在这各方势力互相猜忌、视线焦灼却偏离正确方向的宝贵空档里,继续积蓄力量,布下更多的棋子。
东宫这潭水,已经被他搅动,而他要做的,是在这浑水之下,悄然织就属于自己的网。
两仪殿。
李世民此时紧紧盯着那些秘密呈送过来的秘奏。
第115章 却也并非无懈可击。
他的目光沉静,落在那些墨迹清晰的人名与事迹之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桌面。
连日来,由王德亲自督领,动用了几条互不统属的暗线,对东宫所有可能与太子频繁接触,或是在近期行为有丝毫异常之人进行了缜密的探查。
这份最新的密报,便是将筛选后的可疑之人及其查证结果呈报上来。
他的眉头渐渐锁紧。
名单上仍有二十余人,范围比之初时已大为缩小,但每一个名字背后附着的查证记录,都似乎指向一片迷雾。
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可疑」之处,但细究其过往,又都存在着难以逾越的、否定他们是那「幕后高人」的铁证。
他的目光在其中几个名字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开。
最终落在了「李逸尘」三字上。
关于此子的记录颇为详尽。
密探甚至设法接触到了其幼年开蒙的先生、少时同窗,乃至族中一些远亲。
所有证言都指向一个结论。
李逸尘,陇西李氏旁支子弟。
李逸尘自幼读书,资质尚可,却绝称不上惊才绝艳,诗文平平,应对也算不得机敏,在族学中并不出众。
其父李诠为了将其送入东宫伴读,几乎是倾尽家财,多方打点,才在三年之前为其谋得了这个许多旁支子弟眼中的「晋身之阶」。
入东宫后,李逸尘行事低调,几乎不与人争,除了例行伴读,并无太多引人注目之举。
密报中特别提到,与李逸尘情况类似者,东宫尚有数人。
他们共同的特点便是,在与太子单独相处时,殿内并无第三人在侧,谈话内容无人知晓。
这本身便是一种「可疑」。
然而,对李逸尘过往一切能查到的言行、笔墨、交际进行彻查后,均未发现任何足以支撑其能献出「雪花盐」制法与「债券」之策的学识底蕴或特殊才能。
一个年轻人,纵然有些心机,又岂能凭空掌握此等经世济民、甚至可动摇国本的学问?
其父倾家荡产才将他送入东宫,若他真有这等本事,何须等到今日才展露?
早该在族学、在科场、在任何一个能接触到权力的环节一鸣惊人了。
李世民缓缓摇了摇头,将关于李逸尘的那几页纸轻轻拨到一旁,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否定。
太年轻了,根基太浅,过往太清晰,也……太不可能。
他将此子从心中那份极短的、需要重点关注的名录上彻底划去。
这样的年轻人,或许是得了太子些许信任,能说上几句规劝或迎合的话。
但绝无可能是那个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高明一步步引向如今这般模样的幕后推手。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那份名单上,逐一审视其他被怀疑的对象。
有东宫詹事府的一位老成持重的少詹事,精于典章制度,但对经济庶务一窍不通,且其家族与盐铁从无瓜葛。
有太子身边一位掌管文书往来的舍人,文笔敏捷,却曾因在与人辩论时引用经典出错而闹过笑话,学识根基并非无懈可击。
还有一位是太子近日偶尔问及的弘文馆学士,以博闻强识着称。
但其所究乃是训诂考据,与这等机变权谋、理财之道相去甚远。
且此人性格迂阔,不谙世情,绝非能设下如此环环相扣之局的人。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类似的查证。
或是学识偏向不符,或是性格能力不匹配,或是过往经历中有明确的、证明其不可能是「高人」的事件。
这些人,看起来似乎都有那幺一点「像」的缘由——或许是与太子单独奏对时间较长。
或许是近期所司职掌与东宫新政有些微关联。
或许仅仅是其家族背景有些复杂。
但深究下去,那一点点「像」便如阳光下的露水,迅速蒸发,只留下干涸的、真实的痕迹,证明他们并非所要寻找的目标。
李世民身体向后,靠在御座坚实的靠背上,微微阖上眼。
他感到一种罕见的疲惫,并非源于案牍劳形,而是源于一种掌控力受到挑战的挫败。
一个人的学识、能力、眼界,绝非一夕之间可以养成。
尤其是这等足以影响国策的奇谋伟略,必然有其积累和脉络可循。
纵是史上那些所谓「顿悟」的名士,其前期也必有深厚的积淀作为基础。
这幕后之人,既然有如此手段,在以往绝无可能籍籍无名,丝毫不露锋芒。
除非……他刻意隐藏了数十年,就为了等待辅佐太子?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李世民自己否定。
这太过匪夷所思,也毫无必要。
若真有此等大才,无论是投靠哪位皇子,或是直接向朝廷献策,都能获得远超隐藏在东宫之下的回报。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份名单。
剩下的这二十余人,虽然各有各的「不像」,但排查范围确实已经压缩到了极致。
他深知,不仅仅是他在找,此刻的长安,那些嗅觉灵敏的世家门阀,王公贵族恐怕也动用了一切力量,在东宫内外编织着他们的情报网,试图找出这个可能改变未来朝局格局的神秘人物。
李世民沉吟片刻。他不能大张旗鼓,那样会打草惊蛇,也可能迫使那人隐藏得更深,甚至彻底斩断与太子的联系,那绝非他所愿。
他需要调整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