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试探虚实。我等投入巨资,便是债券最大的持有人之一。」
「太子如何运作西州?钱粮如何调度?将来如何兑付?」
「我等便有足够的理由和分量去过问,去监督。这比隔岸观火,更能看清太子的底牌。」
「其二,施加影响。既然无法阻止,便融入其中。」
「通过持有大量债券,我等便能对西州事务拥有一定的话语权。」
「必要时,甚至可以债券兑付为筹码,影响东宫决策,或与太子进行利益交换。将可能的威胁,转化为一定程度上的合作关系。」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崔仁师目光扫过王、卢二人。
「防止事态彻底脱离掌控。若我等不参与,任由他将债券发售于民间商贾,一旦成功,他的声望根基便初步建立,财源便有了着落。」
「届时,他还要我等何用?」
「他将更加无所顾忌!唯有我等也深度参与进去,成为他这『借钱大计』的一部分,甚至是大债主,才能让他有所忌惮。」
「让他明白,离了我世家支持,他很多事情,依旧玩不转!」
卢承庆缓缓点头。
「崔公高见。此举乃是以退为进,化被动为主动。将太子的阳谋,纳入我世家的博弈棋盘之中。只是……」
他略有迟疑。
「投入如此巨资,若太子最终无法兑付,或者西州之事彻底失败,我等的损失……」
崔仁师淡淡道:「损失?比起家族长远之基业,些许钱粮损失,尚在可承受之内。」
「况且,诸位以为,太子若真到了无法兑付的地步,陛下会坐视东宫声望扫地、储君威严尽失吗?」
「届时,为了大局,朝廷或许不得不介入兜底。我等之债,依旧有着落。」
「此乃……看似风险最大,实则风险最小之选择。况且太子手中的这盐……,嘿嘿!」
第113章 可知晓这其中内情?
王裕听完这番剖析,心中豁然开朗,抚掌叹服。
「崔公深谋远虑,非我等所能及!如此,既能窥探太子虚实,又能施加影响,还能捆绑朝廷,确是一举数得!」
卢承庆也再无异议,补充道:「既如此,我各家当统一口径,协调行动。」
「购买债券之数额,需仔细斟酌,既要显示出我世家的实力与诚意,让太子无法忽视,又不可过于集中,引来陛下猜忌。」
「不错。」崔仁师颔首。
「清河崔氏、太原王氏、范阳卢氏,再加上荥阳郑氏、赵郡李氏,五姓七家,当同气连枝。」
「明日我便修书,与各家在长安的主事之人商议具体份额。」
「此外,对那雪花盐的来历,也需加紧查探,务必找出其制法源头,或背后献策之人!」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太子身边,定有奇人。此人,或为我世家未来之心腹大患,或为……可招揽之对象。」
「让各家在东宫之人严密探查可疑之人。」
计议已定,三位代表着当世最顶级门阀势力的老者,心中那份因太子骤变而产生的震惊与忌惮,并未消散,反而更深。
但他们久经风浪,早已习惯将情绪深藏,转而开始冷静地布局。
准备投身于这场由东宫发起、却可能席卷整个朝堂乃至天下的新一轮博弈之中。
夜色更深,郧国公府的书房烛火熄灭,仿佛一切归于平静。
但一股强大的、无形的力量,已经开始悄然运转。
世家这艘古老的巨舰,在察觉到风向变化后,正谨慎而坚定地调整着航向。
准备驶入那片由太子李承干掀起的、充满未知与风险的汹涌波涛之中。
王裕、崔仁师、卢承庆三人在郧国公府书房内定下的策略,迅速扩散至整个长安的权贵圈子。
次日开始。
不仅仅是五姓七家这些顶级门阀,连那些关中郡姓、江南华族,乃至凭藉军功崛起的新贵,都开始通过各种渠道,或明或暗地表示了对东宫发售债券的支持,并询问具体的认购章程。
表面上的理由冠冕堂皇。
为国分忧,支持太子殿下利国利民的新政。
但私底下,几乎所有指令都指向同一个目标——探查。
探查太子的真实意图,探查雪花盐的源头。
更要紧的是,探查那个可能站在太子身后,献上盐策与债券之策的「奇人」。
这股暗流不可避免地涌入了东宫。
东宫属官,本就由勋贵子弟和世家旁支充任。
他们或是家族着力培养、以期在未来皇帝身边占据一席之地的才俊,或是被派来观察风向、建立联系的耳目。
平日里,这些人各司其职,虽也有派系亲疏,但大体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如今,来自各自家族内部明确而急切的指令,让整个东宫的气氛骤然变得微妙而紧张。
人与人之间的交谈,往往始于公务,却总会不经意地滑向对盐务和债券的探讨。
一句看似随意的感慨。
「殿下近日所行之事,真是出人意料。」
可能就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一个投向同僚的审视眼神,也仿佛在掂量对方是否具备那「运筹帷幄」的潜质。
看谁都像是那个深藏不露的高人,看谁又都觉得不太像。
詹事府的文书郎?
平日沉默寡言,或许是大智若愚?
典膳局的某位丞?
掌管饮食,接触外界商贾的机会多,或许能寻到制盐的门路?
甚至是太子身边最亲近的几位侍读、洗马,也被放在放大镜下反复观察,他们与太子交谈时的只言片语,都会被有心人记录下来,细细剖析。
一时间,东宫内弥漫着一种诡谲的氛围。
往日里可能相约饮酒的同僚,如今说话都多了几分斟酌,笑容底下也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明明目标是找出那个「背后之人」,行动却使得所有人都在彼此眼中变得可疑起来。
就在这暗流涌动之中,李逸尘如同往常一样,结束了在东宫一天的伴读生涯,面色平静地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李逸尘迈步走向堂屋。
屋内,父亲李诠正陪着一人说话。
主位上坐着一位年约四旬的中年男子,身着圆领澜袍,头戴黑色幞头,面容清癯,眼神带着世家子弟惯有的、不易亲近的审视感。
此人正是李氏主家的一位管事人物,按辈分,李逸尘该称一声族叔,名叫李慎言。
「阿耶。」李逸尘先向李诠行礼。
李诠忙介绍道:「逸尘,慎言族兄如今在主家掌管部分族务,难得来我们这里一趟,你快好好见礼。
李逸尘转向李慎言,躬身恭敬道:「逸尘见过族叔。不知族叔今日前来,未能远迎,还请族叔恕罪。」
李慎言微微颔首,受了李逸尘的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语气平淡中带着疏离。
「不必多礼。坐吧。」
李逸尘依言在下首坐下,姿态恭谨,微微垂首,一副聆听训示的模样。
李慎言没有立刻进入正题,而是先端起茶杯,轻轻拨弄着浮沫。
「逸尘,你在东宫也有三年了吧?当初为了让你能得这个伴读的位置,族里可是费了不少心力。」
「你也知道,我们陇西李氏,虽然枝叶繁茂,但能在东宫这等紧要之地安排子弟进去的,机会也是不多。」
「家族对你,是寄予了期望的。」
他的话语缓慢,却带着分量,强调着主家对旁支的「恩惠」以及旁支应尽的义务。
李逸尘脸上立刻配合地露出感激之色,语气诚恳。
「是,逸尘一直铭记于心,不敢忘家族栽培之恩。若非族中出力,逸尘断无今日机遇。」
他心中却是一片冷然。
原身的记忆里,为了这个位置,他这一支没少上下打点,几乎掏空了家底,才在众多旁支竞争中勉强获得这个机会。
到了主家口中,却成了单方面的恩赐。
「嗯,记得就好。」
李慎言放下茶杯,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李逸尘脸上。
「近来朝野内外,都在热议东宫之事。尤其是那雪花盐,还有那什幺……债券?听说连圣人都惊动了。」
「你在东宫,近水楼台,可知晓这其中内情?」
「这盐,究竟从何而来?那债券之策,又是何人所献?」
他问得直接,目光紧盯着李逸尘,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第114章 那就慢慢找吧。
李诠在一旁也屏住了呼吸,有些紧张地看着儿子。
李逸尘擡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几分与有荣焉的兴奋。
「回族叔,此事在东宫也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太子殿下得高人相助所得。」
「至于债券……更是闻所未闻的新鲜事物,据说能解朝廷燃眉之急。具体是何人所献?」
他摇了摇头,语气肯定。
「侄儿位卑言轻,实在不知。太子殿下身边能人众多,或许是某位詹事、舍人?」
「这些日子,东宫的同僚们也都在私下猜测,议论纷纷,但谁也说不出了所以然来。」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同时将水搅浑,指向东宫那些更有地位、更可能接触到核心机密的属官。
李慎言微微皱眉,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但也没有完全采信。
他继续追问:「那你平日在内廷伴读,与太子殿下可算亲近?殿下近来行事风格大变,你在旁观察,可曾发觉有何异常?」
「或者,殿下可与哪些人显得格外亲近信任?」
李逸尘心中冷笑,知道这才是重点,主家是想通过他判断太子身边谁才是那个「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