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心中冷笑。
这番话,骗骗外人尚可,如何能瞒得过陛下?
他是看着李承干长大的,深知其心性绝非几日苦读便能彻底扭转。
那朝堂之上滴水不漏的应对,那西州方略中隐含的老辣布局,绝非一个骤然「开窍」的太子所能为。
背后定然有人。
而且此人手段极高,对圣经典故、朝堂规则、乃至帝王心思,都揣摩得极为透彻。
此人是谁?目的为何?是真心辅佐,还是别有所图?
这些疑问始终在他心中盘旋,但他面上却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顺着房玄龄的话道:「陛下多年来为太子择选名师,谆谆教导,苦心未曾白费。太子殿下如今能体察圣心,学以致用,实乃大唐之幸。」
他同样将功劳推还给皇帝,绝不在此刻对太子的「异常」表现流露出任何疑虑或深究之意。
在局势未明之前,不轻易表态,不落井下石,这是他们这些身处权力巅峰之人的生存之道。
尤其涉及储君,一言一行,更需慎之又慎。
李世民看着三位重臣口径一致地将功劳归于自己,目光深邃,不再多言。
他自然听得出这些话里的谨慎与保留。
他知道,他们心中亦有疑虑,只是不愿、也不能在此刻点破。
「既如此,西州之事,便依众卿所议,由中书门下牵头,会同刑部、民部、兵部,细议条陈,再报与朕。」李世民结束了这个话题。
「臣等遵旨。」三人齐声应道。
又议了几件其他政务,长孙无忌、房玄龄、李??方才告退而出。
走出两仪殿,步入宽阔的宫院,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三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房玄龄与李??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未散的惊异与凝重。
两人并未多言,只是拱了拱手,各自向着官署方向走去。
长孙无忌站在原地,目送二人离去,脸上的温和神色渐渐褪去,眉头微蹙。
他擡头望向东宫的方向,目光锐利。
太不寻常了。
陛下的怀疑,他感同身受。
那西州方略,看似只是政事建议,但其内里透出的眼光和手腕,绝非李承干往日能有。
还有那朝堂上的反击,精准、狠辣,直击要害,这需要极其冷静的头脑和对局势的精准判断。
这绝不是他那个冲动外甥的手笔。
陛下显然已起疑,并试图从他们这里得到印证或线索。
但他们这几只老狐狸,岂会轻易卷入这等漩涡?
「背后之人……」长孙无忌低声自语。
自己的人查了数日,竟一无所获。
东宫如同铁桶一般,消息难以探查。
这本身就更不寻常。
李承干绝无此等掌控力。
那个背后的人,不仅教太子说话办事,竟连这封锁消息、严防死守的手段,也一并教了?
此人究竟是谁?
杜荷、李安俨已被调离,剩余那个李逸尘,背景干净得过分,反而令人起疑。
长孙无忌心中疑窦丛生,一股强烈的不安感驱使着他。
他必须亲自去看看。
不是以陛下的探子身份,而是以舅父的身份,去「探望」近日勤奋好学、并为国献策的好外甥。
或许,能看出些什幺端倪。
他整了整衣冠,面色恢复平静,擡步便向东宫行去。
东宫大殿内,光线透过窗棂,洒在堆积如山的书卷上。
李承干正与李逸尘相对而坐。
案上摊开着《汉书》,但李承干的心思显然不在书上。
他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正欲向李逸尘详细复述朝会上发生的一切,尤其是他如何将那些御史驳得哑口无言。
「逸尘,孤看到那些御史们目瞪口呆……」李承干话音未落,殿外便传来宦官急促而清晰的通报声。
「殿下,赵国公长孙司徒前来探望殿下。」
李承干闻言,脸上顿时露出笑容:「舅父来了?快请!」
他此刻正志得意满,亟需与人分享这份喜悦。
长孙无忌不仅是朝中重臣,更是他的亲舅父,在他心中,自是比其他朝臣更为亲近。
舅父此来,正好可以听听他的「战绩」,或许还能得到几分赞许。
然而,坐在他对面的李逸尘,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长孙无忌?
在这个时辰,朝会刚散不久,突然来访?
第24章 这,才是真正的自保之道!
这绝非简单的探望。
李逸尘的大脑飞速运转。
陛下刚与重臣议完事,长孙无忌便直奔东宫。
其来意,大抵离不开探究太子今日朝表现之缘由。
表面关怀,实则试探,甚至可能带着陛下的某种默许或暗示。
太子此刻正处于兴奋状态,言语之间极易出错。
若被长孙无忌这等老辣人物抓住一丝破绽,顺藤摸瓜,后果不堪设想。
绝不能见。
至少,不能在太子毫无准备、情绪亢奋的情况下见。
李承干已起身,准备迎候。
李逸尘迅速起身,跨前一步,挡在李承干身前,声音压得极低,语速极快:「殿下,不可!」
李承干一愣,不解地看向他:「为何不可?那是孤的舅父!」
「殿下,」李逸尘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赵国公此来,绝非仅仅探望。朝会方散,他便莅临,必是为探究殿下今日言行而来。殿下此刻心绪激荡,言多必失。若被其窥破端倪,追问起来,殿下如何应对?莫非要将昨日商议之语,尽数道于赵国公听否?」
李承干脸上的兴奋之色瞬间凝固,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
他并非蠢人,只是方才被胜利冲昏了头脑。
经李逸尘一点,立刻醒悟过来。
是啊,舅父是母后的兄长,是朝中司徒,更是父皇最信任的重臣之一。
他此刻前来,关怀或许有之,但更多的,定然是审视和探究。
自己方才只想炫耀,却忘了逸尘的存在是绝不能为外人所知的秘密!
尤其是不能被舅父和父皇知道!
一想到此,他背后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那……那该如何?」李承干有些慌了神,「舅父已在殿外,岂能不见?」
「见自然要见,但非此刻。」李逸尘语气果断,「请殿下即刻称病!就说殿下朝会后略感不适,正在歇息,不便见客。请赵国公改日再来。」
「称病?」李承干迟疑,「这……是否太过失礼?若舅父告知父皇……」
「殿下!」李逸尘打断他,目光锐利。
「两害相权取其轻。暂时失礼,远比被窥破隐秘要好得多。陛下若知殿下『病』了,或许反而会更相信殿下今日朝会是殚精竭虑所致。快做决断,迟则生变!」
殿外,宦官似乎因为殿内迟迟未有回应,又不敢催促,气氛略显凝滞。
李承干看着李逸尘冷静至极的眼神,又想到可能暴露的严重后果,终于一咬牙,下定了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带上一丝疲惫和虚弱,扬声道:「回复赵国公,孤今日朝会后颇感疲累,略有不适,正在静养,不便见客。请舅父见谅,改日孤再向舅父问安。」
殿外静默了片刻,随即传来宦官恭敬的应答声:「是,殿下。」
脚步声远去,显然是去回复长孙无忌了。
李承干缓缓坐回席上,长长吁出一口气,方才的兴奋激动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心惊肉跳的后怕。
他看向李逸尘,眼神复杂。
脚步声远去,显然是去回复长孙无忌了。
李逸尘面色并未放松,只是微微颔首:「殿下日后须谨记,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任何突如其来的『关怀』,皆需慎之又慎。」
东宫宫门外,长孙无忌听完宦官的回复,花白的眉毛微微挑动了一下。
疲累不适?正在静养?
早朝的时候还好好的,偏偏在他来时病?
他深邃的目光掠过那森严的宫门,仿佛要穿透重重殿宇,看到里面那个称病不起的外甥。
还有那个可能就在外甥身边,为其出谋划策、甚至教其如何称病避客的「高人」。
嘴角浮现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长孙无忌并未多言,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既如此,让太子好生休养。」
说罢,转身离去,背影在宫墙下拉得很长。
看来,这东宫里的秘密,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而太子,似乎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李承干怔怔地坐在席上,方才拒见舅父的决绝带来的短暂安全感迅速消退,一股强烈的后悔和不安开始噬咬他的内心。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眉头紧锁,喃喃道:「逸尘……孤……孤是否做错了?那是舅父,是司徒……孤如此托病不见,是否太过……太过倨傲无礼?若舅父心生芥蒂,乃至禀明父皇,父皇是否会认为孤恃宠而骄,刚有寸进便目中无人?」
越说,他脸色越是苍白。
长孙无忌不仅是亲戚,更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力量,得罪他的后果,李承干不敢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