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干猛地一拍案几,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李逸尘静静地看着他,知道这位太子殿下,正在以一种危险却必要的方式,迅速成长。
他泼下的冷水,点燃的火焰,都在将李承干推向一条与历史记载截然不同的道路。
而明日,将是检验这一切的第一步,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殿下,夜深了,还请早些安歇,养足精神,以备明日之朝。」李逸尘适时劝道。
第20章 太子所奏,颇具见地。
唐朝贞观年间,望日大朝乃每月十五日举行之重要朝会。
至贞观十六年,朝会制度已颇为完备。
是日,在京九品以上文武官员皆需参与,于凌晨时分齐聚宫门外等候。
宫门开启后,百官依品秩列队入宫,经承天门、嘉德门,终至太极殿前广场依班序肃立。
文官居东,武官列西,各依品阶排列。
皇帝御太极殿,百官行礼后,由宰相主持朝会议程。
议题多预先拟定,由相关部门奏报,百官可发表见解,终由皇帝裁决定夺。
寅时三刻,长安城尚沉浸于黎明前的晦暗之中,皇城承天门外却已灯火灼灼。
各色官服的朝臣们按品阶肃然列队,静候宫门开启。
黑暗中但闻官员们细微的呼吸与偶尔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气氛庄重肃穆。
卯时正,宫门缓缓洞开。
在御史大夫马周及诸御史的监督下,朝臣们依序经承天门、嘉德门,终至太极殿前宽阔的广场。
文官列东,武官列西,各依品阶站定。
此时天色微明,太极殿的巍峨轮廓于晨曦中逐渐清晰。
辰时初,钟鼓齐鸣,太宗皇帝李世民御临太极殿。
百官在赞礼官的唱导下,整齐划一行叩拜大礼。
礼毕,朝会正式开始。
依既定议程,先由各部尚书奏报常规政务。
民部尚书唐俭奏报各地春耕情状,户部尚书刘洎呈报赋税征收进度,兵部尚书李??陈奏边境防务。
太子李承干立于储君位次,表面专注聆听,实则内心紧弦,惕然等待可能袭向自己的发难。
其目光不时扫过文官队列,尤在御史台官员所在之处稍作停留,眼中竟隐有一丝期待之色。
李世民高踞御座,目光如炬,扫视殿内群臣,终落于太子身上。
其留意到李承干今日神态迥异往日,非复那般或畏缩或叛逆之状,反是一种奇特的专注与期待,心下不由微感讶异与好奇。
立于百官前列之魏王李泰亦察觉太子异常。
其微侧其目,见李承干背脊挺直,目光炯异往日,心下不由疑云暗生。
司徒长孙无忌位列文官班首,看似目不斜视,然余光如丝,细细察量太子。
其见太子今日神态沉静,举止合度,与往日那个或暴戾或阴郁的太子判若两人。
中书令房玄龄、侍中魏征等重臣亦皆留意到太子之变,各自心下思忖。
常规政务奏报既毕,朝会议程遂入预定议题。
及至「徙死罪犯人实西州」一案,殿内气氛明显为之一振。
刑部尚书张亮率先出列奏道:「陛下,西州地广人稀,防务空虚。臣以为徙死罪犯实边,既可减省监禁之费,又可充实边防,实为两全之策。」
民部尚书唐俭立予反驳:「臣以为未妥。死罪犯人多凶顽之辈,若徒置边地,恐生变乱。且西州气候恶戾,罪犯多不堪役使,恐难收实边之效。」
兵部尚书李??继而陈言:「西州确需充实人户,然死罪犯人非最佳之选。臣奏请可招募良家子,赐予田宅优惠,劝诱迁往。」
户部尚书刘洎摇头道:「招募良家子耗资甚巨。朝廷近年来用兵频繁,国库未充。死罪犯人无需额外支出,最为合理。」
数位大臣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李世民静聆不语,目光不时扫视群臣。
正当争论陷入僵持之际,李世民忽开口道:「太子于此有何见解?」
殿内顿时阒寂。
所有目光齐集李承干之身。
不少大臣面露讶色,未料皇帝竟于此案垂询太子之意。
李承干不慌不忙,出列行礼,而后平静启奏:「臣愚见,诸位大臣所言皆有理据,然皆未能全盘考量。」
其略作停顿,见李世民微颔首示意续言,便继而奏道:「徙死罪犯实边确可节省开支,然风险甚巨。招募良家子虽属稳妥,然耗资巨大。儿臣以为,可采折中之策。」
「其一,死罪犯人可徙,然非简单流放。宜择其情节较轻、身怀一技之长者优先。至西州后,非为单纯服苦役,而应编入屯田组织,予其自新之望。表现良好者,数年后可酌减刑期甚至赦免复良,授以田产。」
「其二,同时劝诱良家子迁往。朝廷可颁优惠:愿赴西州者,每丁授田五十亩,永业田加倍,十年内赋税减半。并官给耕牛、粮种、初始口粮。」
「其三,拣选年轻文吏赴西州管理屯田、教化民众。任期以三年为度,期满考绩优异者,返朝升迁优先。」
「如此,则死囚有自新之路,良家子得安身之业,朝廷获实边之效,年轻官吏得历练之机。四方皆得其所,方为长久之计。」
李承干语气平稳,条理粲然,奏毕从容退回本位。
殿内一片寂然。
大臣们面面相觑,多有面露惊异者。
李世民眼中掠过明显讶色。
细细打量李承干,欲自那张平静面容寻出些许端倪。
长孙无忌内心波澜暗涌。
其敏锐察觉,此绝非太子平素所能构想之策。
背后定有高人指点。
其目光疾扫东宫属官行列,欲觅出可能之影响者。
房玄龄心下暗自称奇。
太子所提方案非但切实可行,更难得者乃思虑周详,兼顾各方利益,全然不似一年轻冲动之皇子所能构想。
魏征虽因病体难支未能全程关注,然亦从周遭同僚反应中察知太子发言非同寻常。
魏王李泰面色微变。
朝臣中渐起低议之声。
不少人对太子刮目相看,然亦有疑此非太子本意者。
李世民沉默良久,方开口道:「太子所奏,颇具见地。众卿有何看法?」
刑部尚书张亮率先回应:「太子殿下考虑周详,臣以为可行。尤以死囚有望减刑授田之策,可激励其安心屯边,大减变乱之险。」
民部尚书唐俭补充道:「授田减税之策若能落实,确可吸引良家子前往。然具体执行细则还需详加议定。」
兵部尚书李??提出疑问:「选派文吏之事恐有难处。年轻文吏多不愿赴边地艰苦之任。」
李承干再次开口:「可明定赴边地任职为升迁必经之途。且西州互市繁荣,非全系苦寒之地。若能妥善安排,未必无人愿往。」
又一轮议论展开,然此番焦点明显集中于太子所提方案细节,而非是否当徙民实边。
李世民始终保持平静神色,然内心实波澜起伏。
其留意到太子今日非但思路清晰,更难得者乃态度沉稳,对答得体,全然不似往日易怒冲动之状。
朝会持续进行,余下议题陆续讨论。
然众多大臣之心神犹萦回于太子先前那番令人讶异的发言。
所有预定议题议论既毕,就在众臣以为朝会即将告终之际,一位御史台官员——侍御史韦悰忽出列朗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第21章 这简直是无耻!
殿内气氛,霎时为之一紧。
许多朝臣虽垂首屏息,眼角余光却已暗自交换了无数回。
该来的,终究是要来了。
「奏来。」御座之上,李世民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只是在处理一桩寻常政务。
然而那深邃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下方垂手而立的太子时,却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审视与冷意。
「臣闻日前太子殿下于两仪殿,面圣之际,竟……竟以圣人之言,质询陛下当年旧事!言语之间,多涉悖逆,大失储君体统,臣……臣闻之骇然!恳请陛下对太子严加管束,以正朝纲,以儆效尤!」
终至矣!
李承干心下猛地一缩,随即一股奇异的热流取代了最初的紧张,迅速窜遍四肢百骸。
来了!果然如逸尘所料!他几乎是兴奋地想着。
他极力压制着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冷笑,面上努力维持着平静无波,甚至刻意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无辜,仿佛真的不明白为何自己的求教会引来如此严重的指控。
但他的心脏却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即将挥棒反击的亢奋。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本就因脚疾而站得有些艰难的脊背,感受着四面八方或明或暗投来的目光。
数位知情大臣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色,彼此心照不宣。
而更多官员则面露惊疑不定,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弹劾内容震住,纷纷偷眼去瞧太子的反应,又迅速低下头,生怕被卷入这滔天巨浪之中。
李世民的目光如同实质,再次掠过太子那张看似镇定甚至有些茫然的脸。他看得分明,那镇定之下,绝非全然的无辜。
尤其让他心头一凛的是,在那双垂下的眼眸擡起与韦悰对视的瞬间,他竟捕捉到了一丝飞快闪过、几乎难以察觉的……得意?
那绝非一个被无辜指责、惶恐不安的儿子该有的眼神!
那更像是一个准备好了陷阱、等着猎物自己跳进来的猎手!
李世民心中冷哼,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愈发好奇,自己这个「好儿子」,今日究竟能演出怎样一场戏来。
又一位御史——殿中侍御史张行成出列附议,声音带着文官特有的铿锵与固执。
「陛下!太子殿下身为国储,乃天下臣民之表率,首重孝道。安敢以舜帝遭父迫害之旧典,类比……类比天家旧事?此实属大不敬,非人子所应为!臣恳请陛下明察,训诫太子,以全孝道纲常!」
李承干静静听着,内心却在狂啸:骂!继续骂!你们也就只会抓着「孝道」、「纲常」这几顶大帽子扣了!
他依照李逸尘事先的反复叮嘱,强压下立刻反驳的冲动,故意静候了片刻,仿佛需要时间消化这严厉的指控,又像是在等待是否还有更多人跳出来。
果然,殿内一时无人再出声。
那些原本或许想落井下石之辈,见太子如此沉得住气,反倒迟疑起来。
时机到了!
李承干深吸一口气,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路,但他心中毫无惧意,只有一股即将宣泄而出的淋漓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