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一手打造了这贞观盛世,自以为能掌控一切,但面对这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面对这无声却庞大的压力,他发现自己这个皇帝,有时也并非能为所欲为。
他理解这些臣子的顾虑,他们的家族、他们的关系网,都与山东之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太子此举,触犯的是整个阶层固有的利益和尊严。
「权力太大了……」李世民喃喃自语。
这句话,既是奏折里攻击太子的核心,也是他内心深处一丝若有若无的隐忧。
太子这次展现出的决断力和……狠辣,确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那有理有据的罢黜,那迅速稳定灾情的手段……
这一切,都显示太子并非只是在执行他的意志,而是在山东那片土地上,试图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这让他欣慰,亦让他警惕。
他甚至无法像以往那样,轻易地下一道旨意去安抚或训诫。
因为这意味着向那些联合施压的势力低头,意味着否定太子在山东所做的一切努力和成效。
更重要的是,这会严重打击太子的威信,甚至可能激化父子之间的矛盾。
「陛下,夜深了,是否安寝?」王德小心翼翼地上前,低声询问。
李世民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挥了挥手。
「退下。」
王德不敢多言,躬身领着殿内侍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空荡荡的大殿更显寂寥。
李世民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堆积如山的奏疏上,眼神复杂。
高明,你在山东,可知长安已是暗流汹涌?
你还要在那边待多久?
还是……你根本不想这幺快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种种念头。
他是皇帝,必须权衡,必须冷静。
在找到破局之策前,他只能继续看着,等着。
他并不知道,他那个在山东「扎根」的太子,已经做出了悄然返回长安的决定。
与此同时,长安城另一端的魏王府,却是另一番景象。
书房内,李泰猛地将手中的青瓷茶盏掼在地上,碎片与茶水四溅,吓得侍立在门口的奴婢噤若寒蝉。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李泰肥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脸上因愤怒而涨得通红。
「那幺多言官御史,连篇累牍的弹劾,竟动不了他分毫!父皇只是留中不发,连一句申饬都没有!」
他烦躁地在书房内踱步,地毯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
「还有那些老东西!」
「长孙无忌、房玄龄,一个个装聋作哑!魏征那老匹夫,平日里不是最能嚷嚷吗?怎幺轮到太子胡作非为,他就成了锯嘴的葫芦?」
李泰越想越气,太子在山东闹出这幺大动静,罢黜官员,收买民心。
这让他感到了强烈的威胁。
太子的声望和实力,正在以一种他不愿看到的速度增长。
「本王绝不能坐视他继续在山东经营下去!」
李泰停下脚步,眼神阴鸷。
一直静坐在一旁,眼神中透着精明的杜楚客此时才缓缓开口:「王爷息怒。此事,急不得。」
「息怒?你叫本王如何息怒!」
李泰猛地转向他。
「再让他这幺搞下去,山东都快成他的独立王国了!到时候他携平乱安民之大功返朝,威望更盛,还有本王立足之地吗?」
杜楚客声音平静。
「王爷,正因如此,我们才更不能自乱阵脚。如今弹劾太子的奏疏虽多,但陛下态度暧昧,重臣集体沉默,这说明什幺?」
「说明陛下也在权衡,说明太子此次所为,确实触犯了许多人的利益,包括那些重臣背后关联的世家大族。」
李泰眉头紧锁:「你的意思是?」
「这是一股力量,一股对太子不满的力量。」
杜楚客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
「王爷,我们何不将这股力量,化为己用?」
(本章完)
第146章 隋炀帝他太急了。
第146章 隋炀帝……他太急了。
李泰目光一凝。
「说下去。」
「王爷可暗中联络那些与山东被罢黜官员有旧,或与山东世家利益攸关的朝臣,尤其是与五姓七家关系密切者。」
杜楚客压低了声音。
「赵郡李氏、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
「太子此次,可是将他们得罪得不轻。王爷只需稍加引导,让他们意识到,唯有联合起来,形成更大的压力,才能迫使陛下召回太子,制止太子在山东的『胡闹』。」
李泰若有所思。
是啊,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此刻恐怕比他还希望太子赶紧离开山东。
杜楚客继续分析。
「太子在山东,借赈灾之名,行揽权之实,罢黜地方官员,安插亲信,已然在山东道成势。」
「这些世家大族,岂能容忍自家地盘被如此侵夺?」
「他们此刻各自为战,实不可取。」
「王爷若此时伸出橄榄枝,表明愿意在朝中为他们发声,共同促成太子回朝,他们必然乐于呼应。」
李泰的心跳加速了几分,他仿佛看到了撬动太子的希望。
「联合他们……逼那跛子回来……」
「不错。」杜楚客点头。
「只要太子回到长安,离开了山东那块他刚刚经营起来的地盘,他便如同蛟龙离水,许多事情就由不得他了。」
「他在山东所为,细节如何,还不是任由朝中评议?届时,是功是过,操作的空间便大了许多。更何况,只要人回来了,王爷您……自然也有更多机会。」
最后一句,杜楚客说得意味深长。
李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明白了杜楚客的未尽之语。
太子在长安,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总比在遥远的山东要好对付。
「可是,」李泰仍有疑虑。
「若是太子仗着灾情未完全平定,借口拖延,不肯回来呢?」
这是他最担心的一点,他总觉得太子此次离京,似乎别有用心。
杜楚客却摇了摇头,露出一丝笃定的笑容。
「王爷多虑了。太子殿下……依臣看来,他定然是一时半会儿不想回来的。」
「哦?为何?」李泰追问。
「山东局面初定,正是他巩固权势、收揽人心的大好时机。债券之事尚未完全了结,他岂会甘心此时放弃一切,返回长安面对朝堂的攻讦?」
「他定会想方设法寻找借口,多在山东停留些时日。」
杜楚客分析道。
「而这,正是我们的机会。我们可以借此大做文章,暗示太子留恋外权,其心难测。」
「届时,无需我们再多言,陛下心中自然会生出疑虑和不满。」
李泰听着杜楚客的剖析,越想越觉得有理,心中的烦躁和愤怒渐渐被一种阴冷的算计所取代。
「好!」李泰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雍容,只是眼底深处寒光闪烁。
「就依先生之言。你即刻去安排,务必隐秘,先从与我们有旧,且与山东世家关联最深的几位御史、给事中那里入手。」
「本王倒要看看,我那好大哥,还能在山东逍遥多久!」
山东,兖州。
午后的阳光带着几分毒辣,炙烤着刚刚经历劫难的大地。
官道旁的田野里,依稀能看到新补种的、稀疏矮小的秋粮苗子,在焦土中顽强地透出些许绿意。
更多的田亩则依旧裸露着,残留着蝗群过境后的狼藉。
李承干与李逸尘一前一后,漫步在田埂之上。
侍卫们远远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既能随时护卫、又不打扰两人谈话的距离。
李承干的右脚依旧有些不便,行走在略显坎坷的田埂上,身形难免微微晃动,但他拒绝了内侍的搀扶,坚持自己走着。
他的目光扫过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眼神中已没有了初来时的震惊与无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沉静,以及更深沉的思虑。
他走到一棵枝叶还算茂盛的大槐树下,树荫投下一片难得的清凉。
「先生,在此歇息片刻吧。」
李承干用衣袖擦了擦汗,率先在树荫下的一块较为平整的大石上坐了下来。
李逸尘依言在他身旁不远处坐下,目光同样投向远方那片荒芜与新生交织的田野。
蝉鸣聒噪,更显得四周空旷寂静。
沉默了片刻,李承干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又充满了求知欲。
「先生,」
他转过头,看向李逸尘。
「此次山东之行,学生亲身与这些世家大族周旋,甚至亲手斩断了他们在临沂、兖州的几根爪牙……」
「事后回想,虽觉其势大根深,盘根错节,但……似乎也并非如学生往日所想的那般,不可动摇,不可战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