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价格仍比丰年时高,但已不再是之前那般有价无市的局面。市面上,能见到粮食流通了。」
窦静补充道:「据下面的人回报,不少粮商私下议论,说殿下并未强行限价,他们若再不出手,等到各地为兑换债券运来的粮食大批抵达,价格只会跌得更狠。」
「如今卖了,虽比不得之前暴利,总算还能赚上一些。」
李承干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稍纵即逝。
他心中明了,这正是李逸尘所预测的结果。
利用债券吸引外部粮源,制造供给增加的预期,逼迫本地囤积居奇者不得不抛售。
那「看不见的手」,果然开始发力了。
「百姓反应如何?」
「百姓自然是欢欣鼓舞!」
窦静语气中带着一丝振奋。
「能买到粮,价格又在回落,便是有了活路。街头巷尾,对殿下称颂不已。」
「下官还听闻……不少人家,私下为殿下设立了长生牌位。」
李承干闻言,微微一顿。
长生牌位……他脑海中闪过路上所见那些面黄肌瘦的灾民,那些倒在路边的尸骸,那些绝望麻木的眼神。
如今,他们竟在家中为他立牌祈福。
一股暖流,缓缓淌过心间。
「民心可用,但亦不可负。」他声音低沉。
「赈济、以工代赈需持续推进,确保最贫苦者能熬过今冬。吏治整顿,更不能松懈。兖州只是开始。」
「臣等明白。」窦静与王琮齐声应道。
这时,一名东宫属官入内禀报。
「殿下,遵照您的吩咐,屯盐卫的选址已定,就在城东三十里外,临近官道、水源充足之处。招募的匠人及其家眷,首批百余人已安置妥当。」
李承干眼中精光一闪。
「哦?带队的匠人头领是谁?」
「是东宫将作监的匠人,名叫赵鲁,手艺精湛,家眷也已随行,入了匠籍。」
「很好。」李承干点头。
「传孤令,屯盐卫驻地按军营规制设防,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所有匠人及其家眷,一应供给由东宫直拨,务必安稳。告诉他们,好生做事,孤不吝赏赐。」
「若生异心,或泄露制盐之法……」
他语气顿了顿,未尽之言带着冰冷的意味。
「属下明白!」那属官心头一凛,躬身退下。
帐内只剩三人。
王琮略有迟疑,开口道:「殿下,将制盐之法移至山东,并安置匠人家眷……此举是否……若朝中有人非议……」
李承干看向他,目光平静却深邃。
「王卿是担心,有人说孤在山东另起炉灶,培植私兵?」
王琮低下头,不敢接话。
窦静却道:「殿下,臣以为此乃老成谋国之举。」
「山东临海,盐业本就是大利。殿下以此法,不仅可确保东宫债券信用之根基,更能借此掌控一方财源,安置心腹人手。」
「盐利在手,日后山东若有反复,殿下亦有制约之力。至于非议……殿下在山东赈灾安民,整顿吏治,所行皆为公义,设立屯盐卫亦是为了更好地制盐以利国计民生,何人能置喙?」
李承干微微颔首,窦静的话说到了他心坎上。
他之所以力排众议,甚至动用东宫隐秘的力量,也要将部分制盐核心迁至山东,正是看中了此地临海之利,以及经过此番整顿后相对可控的环境。
将匠人家眷牢牢控制在手中,便是握住了这些掌握核心技艺之人的命脉,确保技术不至外泄。
这屯盐卫,明里是制盐工坊,暗里,却是他李承干打入山东的一根钉子,一个未来能够持续提供财源、甚至必要时可倚为奥援的据点。
这才是真正扎根于此的长远之策。
「窦卿知孤意。」李承干缓缓道。
「山东世家经此一事,表面臣服,心中岂能无怨?暂时的蛰伏,不代表永久的安宁。」
「孤需在此地,留下足够的力量。」
他心中盘算,借着赈灾和整顿的由头,东宫属官已初步介入兖州乃至附近州郡的事务。
又过几日。
窦静将新整理的文书放在李承干案头。
「殿下,今日又有七家粮商从河南道赶来,兖州官仓已收兑债券两万贯。按目前进度,首批五万贯债券预计十日内即可兑完。」
李承干擡眼:「粮仓可还充足?」
「已调拨三个官仓专门存放。临沂、瑕丘两地,每日发放救济粮三百石,另设十二处粥棚。」
王琮接话。
「以工代赈的民夫已逾五千人,主要疏通汶水、泗水支流,并修复官道。」
李承干微微颔首。
他取过一份兖州府新呈的文书,上面详细列着各县以工代赈的名册与工程进度。
这些名字背后,是数千张曾经绝望的脸。
「灾民安置如何?」
「八成已返原籍。各县按殿下吩咐,发放黍、麦种各一斗,助其补种秋粮。」
窦静答道:「不少百姓领到种子时……跪地叩首。」
李承干执笔的手顿了顿。
「屯盐卫那边呢?」
「赵鲁已带人建成三处盐灶,首批粗盐昨日出产。匠人家眷安置在东侧营区,有卫队看守。」
王琮稍压低声。
「只是近日发现有几人鬼鬼祟祟在驻地外围窥探,已派人盯住。」
李承干眼神微冷:「继续盯着,看看是谁的人。」
「是。」
帐内一时安静,只闻笔墨在纸上游走的沙沙声。
李承干批完最后一份关于漕粮调拨的文书,搁下笔。
「十日后,启程返回长安。沿路不必通知。也不要请示父皇了!」
窦静与王琮对视一眼,俱是躬身。
「臣等即刻安排。」
长安,太极宫,两仪殿。
殿内烛火通明。
李世民独自坐在御案之后,面前堆积奏疏。
李世民看着最新一份奏疏的末尾,「伏请陛下圣裁」几个字,他嘴角微微抽动。
他猛地将那份奏疏合上,掷于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吓得王德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
「呵……」
他向后靠在龙椅的靠背上,闭上眼,揉了揉紧蹙的眉心。
奏疏。
全是参劾太子的奏疏。
自山东那道「罢黜十三名官员」的太子令经由各种渠道传回长安,这类奏疏便如蝗虫过境,源源不绝。
起初,他还耐着性子一一披阅,试图从中分辨出哪些是出于公心,哪些是别有用心的攻讦。
但很快,他就发现这几乎是徒劳的。
内容千篇一律,核心无非是赶紧让太子回来。
有指责太子在山东擅权跋扈,行事酷烈,有违仁德,
有说那些被罢黜的官员,纵有小过,亦罪不至此,太子此举,乃是动摇国本,寒了天下士人之心。
更有一份措辞「恳切」的奏疏,引经据典,最后竟隐晦地提了一句「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虽未明言「玄武门」三字,却触碰到了李世民心中的禁区。
当时他险些将那份奏疏撕得粉碎。
他知道太子在做什幺。
太子动了太多人的奶酪,打破了山东地界上维持了数十甚至上百年的利益格局。
让李世民感到心底发寒的,并非是奏折本身,而是朝堂之上,那些真正能影响朝局的重臣们的态度。
沉默。
长孙无忌,他的大舅哥,最信任的臂膀,这几日在他面前,除了必要的政务汇报,绝口不提太子之事。
问起,也只是含糊其辞,说些「太子年轻,还需历练」「山东情势复杂,或有内情」之类的套话。
他此刻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房玄龄,一向老成谋国,此刻也选择了缄默。
他清河房氏虽非顶尖门阀,但与山东士族联络有亲,其本人更是天下士林的代表之一。
太子在山东大刀阔斧,罢黜的官员中不乏与房氏交好者,他此刻不表态,或许已是极限。
最让李世民意外的,是魏征。
这个以直言敢谏闻名的田舍翁,这次竟也哑火了。
哪怕是为太子辩解几句,或者指出太子行事的不妥之处,至少能打破这诡异的平衡。
他的沉默,比那些喧嚣的奏折更让李世民感到一种孤立。
还有高士廉、程咬金……这些平日里或忠心耿耿,或互相制衡的重臣,在此事上,竟表现出了一种近乎默契的静观其变。
他们都在等什幺?
等朕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