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悍师:从教太子逆袭开始 第113节

  他微微蹙眉,似乎在整理着纷乱的思绪。

  「在长安时,常听人言,得世家者得天下,失世家者失天下。」

  「学生也曾以为,欲坐稳这储位,非得获取山东、关陇这些高门大族的支持不可。他们掌握着土地、人口、话语权,仿佛一念之间,便可定鼎乾坤。」

  「可如今亲眼所见,亲手所为……他们也会恐惧,也会退缩,也会为了自保而断尾求生。」

  「学生此番雷霆手段,他们除了暗中使绊子,明面上,不也照样得低头,献粮,交出替罪羊羔幺?」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股经过实战洗礼后产生的、对旧有认知的质疑和重新评估的冲动。

  「学生心中有一惑,积存已久,望先生解惑。」

  李承干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这些世家大族,若说其真有翻云覆雨之能,为何在前朝,他们看似拥护大隋,最终却……却坐视,甚至助推了前隋的覆亡?」

  他顿了顿,字句清晰地抛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

  「前隋二世而亡,史书多归咎于炀帝穷兵黩武,滥用民力,以致天下皆反。」

  「然学生细思,若无那些掌握地方、拥有私兵部曲的世家大族默许甚至暗中推动,那些缺少兵甲、缺乏组织的寻常百姓,纵然活不下去,揭竿而起,又岂能如此迅速地燎原天下,最终颠覆一个庞大的帝国?」

  「这世家大族与王朝兴衰之间,究竟是何关系?前隋的覆灭,根源真的只在炀帝一人之失德失政吗?」

  问完这番话,李承干紧紧盯着李逸尘。

  他感觉自己似乎触摸到了一个被层层史书笔墨和道德说教所掩盖的、更为残酷和真实的权力内核。

  李逸尘迎着他的目光,脸上并未露出惊讶之色,反而缓缓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那笑容里,有赞许,有欣慰。

  「殿下能思及此,已非常人。」

  李逸尘的声音平和,在这寂静的田野间缓缓流淌开来。

  「殿下所问,实已触及历代王朝兴替之核心机密。」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如何将这个超越时代的认知,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阐述清楚。

  「世人皆道,隋炀帝杨广,暴虐昏聩,乃亡国之君典范。然则,」

  李逸尘话锋一转,石破天惊。

  「臣却以为,隋之速亡,其根由,并非全然系于炀帝一人之品行操守,亦非单纯因其征伐、开凿之役过于劳民。」

  「其根本,在于大隋统治根基之内部分裂,在于炀帝意图打破自西魏、北周以来,已然固化的权力格局,却最终……被他所依赖,亦试图摆脱的那个核心集团所抛弃、所反噬。」

  李承干瞳孔骤然收缩。

  「核心集团?」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说法对他而言颇为新颖。

  「不错。」李逸尘肯定道。

  「便是以关陇军事贵族集团为核心,联合部分山东、江南士族,共同组成的支撑前隋统治的权力基石。」

  「关陇集团……」

  李承干喃喃道,这个词汇他并不陌生,本朝的许多勋贵,包括他的父皇,皆出于此。

  「自北魏分裂,历西魏、北周,至隋,天下虽几经分合,但实际掌控最高权柄的,始终是以武川镇军阀为源头,融合鲜卑贵族与关陇汉人豪强所形成的这个集团。」

  「他们通过府兵制,掌控军队,通过垄断高官显爵,把持朝政。」

  「通过联姻结盟,形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利益共同体。」

  李逸尘开始剖开那段历史的肌理。

  「隋文帝杨坚,能顺利代周建隋,并非他杨氏一族有多幺强大的力量,恰恰是因为他本身便是这个关陇集团的代表人物之一。」

  「他的上位,得到了集团内部大多数势力的认可与支持。他是在这个集团的拥戴下,完成了改朝换代。」

  李承干若有所悟。

  「所以,文帝时期,实则是与这关陇集团共享天下?」

  「可以这幺说。」李逸尘点头。

  「文帝雄才大略,深知其中利害。他一方面依靠集团稳定统治,另一方面,亦开始尝试些许制衡。」

  「例如,开创科举,意图打破门阀对仕途的完全垄断,修订《开皇律》,强调中央集权。」

  「然则,这些举措尚属温和,未敢真正动摇集团根本。」

  「甚至,为了迅速积累国力,实现天下一统后的稳定,文帝在某些方面,反而加深了对这一集团的依赖。」

  李逸尘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殿下可知,史载文帝朝户口滋殖,仓廪充盈,乃至府藏皆满,称国计之富者莫如隋?」

  「学生知晓,此乃父皇常引以为鉴之事。」李承干答道。

  「然则,」李逸尘的目光变得深邃。

  「这『富』,有多少是实实在在的民富,有多少……是建立在地方官吏为了政绩,为了迎合上意,而虚报户口、夸大垦田数目,从而使得朝廷征收的赋税,远远超出了百姓实际承受能力的基础之上?」

  李承干浑身一震,猛地想起李逸尘之前剖析「四业分民」时提到的朝廷政策与地方执行之间的扭曲。

  「先生是说……文帝朝的数据,或有……虚假?过度征税,早已埋下祸根?」

  「臣不敢妄断史书全为虚言。」

  李逸尘谨慎道。

  「但纵观历代,开国之初,为了迅速恢复元气,彰显治世气象,地方虚报、朝廷过度汲取,并非罕见。」

  「文帝朝国力确猛然大增,然这『富』的背后,是无数农户背负着日益沉重的租庸调。」

  「这些被过度征收的财富,堆积在官仓府库之中,看似辉煌,实则如同堆积于千柴之旁。」

  「只待一点火星,便可燎原。」

  李承干只觉得背后泛起一股寒意。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前隋的「开皇之治」。

  原来那令人艳羡的富庶,底下竟潜藏着如此深刻的危机?

  「那……炀帝呢?」他迫不及待地追问。

  「炀帝杨广,聪颖博学,雄心勃勃。」

  李逸尘评价道,语气中听不出褒贬。

  「他看到了大隋表面繁荣下的隐患,也看到了关陇集团对皇权的掣肘。」

  「他登基之后,急于建功立业,青史留名,更急于……打破这固有的权力结构,建立一个真正由皇帝干纲独断、超越门阀士族的新秩序。」

  「于是,他营建东都洛阳,固然有控制山东、江南的战略考量,又何尝不是想摆脱关陇集团势力盘根错节的长安旧地?」

  「他开凿大运河,沟通南北,固然有漕运军事之利,又何尝不是想借此掌控新的经济命脉,培养依赖于运河利益的新的官僚和商业群体,以分化关陇集团?」

  「他三征高句丽,固然有拓土扬威之志,但动用如此规模的兵力、物力,难道没有借此消耗关陇集团掌握的府兵力量,并在这个过程中提拔忠于自己的寒门将领的意图?」

  李逸尘一连串的反问,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在李承干的心头。

  他瞪大了眼睛,脑海中仿佛勾勒出一幅与史书描绘截然不同的图景——

  一个锐意改革、试图集中皇权、挑战既有利益格局的帝王形象,逐渐清晰起来。

  「然而,隋炀帝……他太急了。」

  李逸尘的语气不带任何情感。

  「他低估了关陇集团盘根错节的力量和反弹的决心。他试图建立的新秩序,缺乏足够坚实的新兴力量作为支撑。」

  「他提拔的寒士,羽翼未丰。他倚重的江南势力,根基尚浅。」

  「当他一次次动用举国之力,征发徭役,耗尽文帝时代积累的财富,使得本已不堪重负的民生更加凋敝之时,他不仅失去了民心,更重要的是……」

  「他彻底激怒并失去了关陇集团的支持。」

  「征高句丽惨败,损耗的不仅是国力,更是关陇集团的核心武力。」

  (本章完)

第147章 还是外强中干?

  第147章 还是……外强中干?

  「无休止的徭役和战争,损害的是所有依附于土地、依赖于安稳环境的世家大族的根本利益。」

  「当这个支撑隋朝政权的核心集团意识到,这位皇帝不再代表他们的利益,反而成为他们利益的最大威胁时,他们的选择,便不再是维护这个王朝,而是……」

  「抛弃它,甚至……推翻它,换一个更能代表他们利益的代理人。」

  李承干感到一阵口干舌燥,他声音沙哑地问。

  「所以……所谓的天下皆反,瓦岗、窦建德等辈,或许只是疥癣之疾。真正的致命一击,是来自……内部?」

  「正是!」李逸尘重重说道。

  「殿下不妨细思,最终奠定我大唐基业者,高祖,以及朝中诸多勋贵,裴寂、刘弘基、长孙无忌……他们出身何处?」

  「他们之前,又在何处任职?」

  关陇!依旧是关陇!

  他的皇祖父,唐国公李渊,本身就是关陇集团的顶级门阀之一!

  太原起兵,得到的是关陇旧部的广泛响应!

  「原来……原来如此!」

  李承干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

  「炀帝不是败给了草寇,他是败给了……他自已赖以生存的根基!当他试图动摇这个根基时,这个根基便……结果了他!」

  他心中并无半分对隋炀帝的同情,反而更加警惕。

  一个帝王若连自己的根基都驾驭不住,甚至亲手将其推向对立面,何其愚蠢!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所谓的皇权,并非孤立地悬于九天之上。

  它需要强大的武力作为锋刃,需要庞大的官僚系统作为骨架,更需要一个或多个核心利益集团作为其扎根的土壤。

  隋炀帝的悲剧在于,他看到了土壤的板结与弊端,想要犁庭扫穴,重新耕耘,却用力过猛。

  不仅没能培养出新的沃土,反而彻底破坏了旧的根基,最终导致皇权的大厦轰然倒塌。

  而他的父皇,正是深刻洞察了这一点,在隋末乱局中,巧妙地整合了关陇集团的力量,并适时吸纳山东、江南士人,才最终奠定了大唐的基业。

  「学生……学生似乎有些明白了。治国,并非简单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其下……有其运行的规则,有其力量的博弈。」

  李承干喃喃道,随即,他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与探究的光芒,看向李逸尘。

  「先生,依此说来,本朝所修《隋书纪传》,对其评价是否……是否因其败亡之故,多有贬损?」

  若其成功,史笔是否会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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