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泰来感觉似乎也别无选择了,再闹下去就真成无理取闹了,便点头同意道:“带方就带方吧。”
带方侯这个名字总比玄莵侯、高丽侯、鸡林侯什么的看起来逼格高点,有一种不明觉厉的古典美感。
监督着阁老们拟定爵号,又把东征功绩簿放在内阁后,林泰来就打道回府了。
原本朝廷上下皆以为,第二天林泰来会公开亮相时,林泰来却闭门不出,这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要知道,根据过往经验,林泰来只要出了外差再回到京师后,按惯例都会非常张扬的巡视各衙署,高调的宣示存在感。
无论林泰来是否在这个衙署有职务,起码六部和翰林院是必须要转一圈的。
至于都察院,则看林泰来心情。早晨在都察院门口练习大枪,顺便堵住弹劾自己的御史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反正大部分人都觉得,林泰来这次挺反常的。
为了摸清林泰来的路数,清流党人的几位高层人物冒着一定政治风险,集体秘密拜访四辅李春。
毕竟在他们这伙人里,只有李春接触过林泰来。
看着孙鑨、杨俊民等人,李春诧异的反问道:“你们说林泰来低调的反常?怎么可能如此?”
李四阁老感到,自己与同道之间似乎出现了巨大的认知差异。
在李四阁老的眼中,林泰来还是那么自大嚣张跋扈,哪里低调了?
林泰来到内阁时,嘴脸是什么样子,又不是没告诉过你们!
众人便分析道:“李阁老和张阁老你们两位在内阁如此顶撞了林泰来,事后林泰来没有任何报复,也没有对亲友打击报复,这难道还不低调反常?”
李春:“.”
自己好歹是一个堂堂的内阁大学士,嘴上刻薄几句其他大臣又怎么了?
听你们这意思,我一个大学士没遭到林泰来报复,那就是林泰来“开恩”了?
总而言之,这次林泰来却出奇的低调,让朝廷很多人居然有点不适应。
最不能适应的人,可能就是今年刚回到京师,担任了礼部侍郎兼翰林院掌院学士的沈一贯。
本来沈一贯的发展是非常顺利的,在原首辅申时行的提携下,已经升为了三品词臣。
可以说只差一步就能入阁,只要有申首辅的支持,这完全不是问题。
不过在万历十六年冬天沈一贯请了探亲假,回浙江老家去了,然后万历十七年又报了丁忧,在家守制。
却没想到,就是这三四年时间,沈一贯感觉自己像是错失了一个亿。
这段时间内阁大学士全部换了一遍,而他沈一贯却只能在家守制!
如果不是守制,怎么也能轮得到自己一个名额,老首辅申时行一定会推荐自己,而不是推荐张位!
更令沈一贯郁闷的是,这次回来后,物是人非。朝廷完全大变样,一直提携自己的老首辅申时行已经走人了,自己入阁的机会非常落后。
别的不说,于慎行、陈于陛这两个尚书肯定比自己更优先入阁,除非自己能获得类似于原首辅申时行那样的强力支持。
所以沈一贯原本想着,等林泰来到翰林院时,想办法与林泰来拉关系。
按照过去惯例,林泰来肯定会来翰林院装逼,到时候多配合着给林泰来一点虚荣,这关系不就好起来了吗?
却没想到,林泰来这次一反常态,并没有来翰林院刷存在,甚至连大门都不出。
有点按捺不住心里的急切,沈一贯将周应秋和董其昌这两个公认的林党叫了过来,询问道:“九元君为何闭门不出?”
周应秋答道:“九元公可能是转战数千里之后,身心太过于疲累了,所以想要休息。除非皇上有旨意,九元公怕是不想活动了。
再说九元公身兼那么多的职务,大概暂时没精力全都视察。
但若只选择一两个,又怕被非议为厚此薄彼,干脆就全不去了。”
沈一贯语重心长的说:“别的衙署可以不用去,但还是应该到翰林院来看看,毕竟这里是他的本职所在。
而且九元君志向远大,若想登文渊阁,也离不开翰苑词臣体系啊。”
周应秋很想告诉沈掌院,九元公在私下里指出过,只要皇帝宅在宫里不出来,那么未来二十年翰林院就没卵用,挂个名就行。
但是想了想,自己升修撰还要靠沈掌院,就忍住没说这种打击翰林院士气的话。
沈一贯又问道:“听说你们都是林九元的同年亲密友人,难道林九元回京后,没有与你们聚会过?”
周应秋说:“尚未有聚会,但不排除有私下里单独会面的。”
而后沈一贯直接说:“那你们能不能安排出一个合适机会,让我与林九元会面?”
周应秋犹豫了一会儿后才说:“掌院过两日去太常寺碰碰运气,说不定能偶遇九元公。”
沈一贯吃惊而又心理不平衡的说:“为什么是太常寺?”
林泰来身上的兼职中,从吏部到兵部再到翰林院,哪个不比太常寺更重要?
林泰来虽然是太常寺少卿,但那也只是为了给林泰来挂一个正四品待遇而已。
而林泰来连翰林院也不去,就去太常寺,是不是政治上有点不成熟?
周应秋答话说:“九元公的心思玄奥莫测,不是我所能揣测的。”
又过了三四天后,沈一贯听到打探消息的仆役禀报说,林泰来今日现身太常寺!
随后沈一贯迅速喊来周应秋,然后一同赶往太常寺。
在路上,沈一贯对周应秋问道:“你帮我琢磨一下,怎样才能更像是自然的偶遇林九元?”
作为一名翰林院掌院学士,词臣里的顶尖人物,也是很有体面的。或者说,身上的偶像包袱十分沉重。
如果在公开场合过分跪舔权臣,后果只能是自毁形象,士林风评狂掉,反而更难进步。
周应秋笑了笑说:“掌院可能杞人忧天了,没必要担心这些。”
沈一贯不太理解周应秋的话,只能自己寻思着,到底应该才能显得更自然,既要结好林九元,同时还要维持住形象。
等到了太常寺,沈一贯顿时就发现,周应秋说的没错,自己可能真是杞人忧天了。
此时太常寺衙署的大门里外,乌泱泱的围了一大堆人,全都是各衙门的官吏。
而且不只是文臣,武官也来了不少,堵在这里就是为了看眼活着的传奇。
挤在人群里,沈一贯发现自己真没那么醒目,没人在乎自己到底是不是跪舔权臣。
而林泰来这时候正站在前院,对一排太常寺下辖的乐舞生说着什么。
众所周知,朝廷养着好几百个乐舞生,编制挂在太常寺,专门负责在典礼上充当音乐歌舞背景板的。
沈一贯好奇的对身边一个武官问道:“林九元在干什么?”
那武官一脸崇拜的看着林泰来答道:“大概是向这些乐舞生领队教导新的凯歌,听说要用在大典上。”
这时候,十几名乐舞生领队试着吟唱了起来:
“皇赫怒,命东征。千翼举,七萃行。渡绿江,复王京。鳌足断,海波平。扶桑拂,旸谷升。旭日中,仰大明!
戮群倭,定朝鲜。武功振,文德宣。櫜弓矢,戢戈鋋。藩服固,王会全。祥瑞降,诸福骈。祝圣寿,万斯年!”
沈一贯叹口气,现在大家都会以为,林泰来这几天闭门不出是为了写颂圣凯歌吧?
这林泰来哪里是政治上不成熟?恰恰相反,实在是太成熟了,早熟的不像是一个二十六岁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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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0章 怎能说是迷信?
很多人都想跟九元真仙攀谈,但是上百名林府家丁分散在周边,阻止了别人靠近九元真仙。
这些家丁都是刚上过战场,见过世面的的,威慑力远比京城各高门家奴强得多。
所以别人也就只能堵在外围看热闹,没机会去结交林九元。
沈一贯虽然挤在人群里确实不突兀,不会被人非议为以掌院学士之尊跪舔权臣,但如果接触不到林泰来,对他而言同样没有意义。
反正沈一贯遇到难题就问周应秋,“你可有什么办法,与林九元搭上话?”
周应秋也没想到,这沈学士简直就是揪着自己不放了,怎么跟狗皮膏药似的?
不就是你的靠山申首辅已经离开了吗,有必要这么急切另拜山头吗?
其实沈一贯看得很清楚,如果连周应秋这林九元头号走狗都不行的话,找别人前桥搭线更没效果。
最后周应秋还是低声对沈一贯说了几句,他也不知道林九元会是什么反应,且试试看吧!
又过了半个时辰,太常寺少卿林泰来教导完乐舞生的领队们,就在家丁的重重护卫下,板着脸低着头,一声不吭的向外走。
这场面,宛如四百多年后的小明星出行时雇佣了一群安保似的。
沈一贯连忙叫道:“凯歌中有几句词尚需推敲,可否一起探讨?”
如果换成别人这样说,大概肯定要被人笑话,你也配?
但沈一贯身为翰林院掌院学士、词臣领袖人物,完全有资格说这话。
而且翰林院就是为皇帝服务的文学侍从,参与凯歌制作也是理所当然的职责。
林泰来停住脚步,诧异的看了看沈一贯,然后又看到了站在沈一贯的身边的周应秋,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此刻周应秋突然明白,为什么沈学士死活要拉上自己了。
不图别的,就图自己这个“林九元头号走狗”的人设!
只要沈学士和自己站在一起出现,什么都不用说,林九元就能明白沈学士的心意了。
正所谓,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随即林府家丁就让开一条通道,放了沈一贯和周应秋走过去。
一行人不紧不慢的,沿着棋盘街散步,当然这正遂了沈一贯的意,因为方便说话沟通啊。
沈一贯还想引导话题,表达一下结交或者投靠的想法。大家都是曾经的申党,完全有互信的政治基础。
但林泰来从天气聊到美食,从美食聊到教坊司,就是不直接回应沈一贯。
眼看都快走到李阁老胡同的林府了,沈一贯也不好再继续跟着,只能作别。
临走前,林泰来拍了拍沈一贯的肩膀,开口道:“首辅年老天官多病,汝当自勉!”
望着林泰来的背影,沈一贯不能置信中又带着茫然,对周应秋问道:“九元君突然说出这句,究竟何意?”
周应秋翻了翻白眼,“还能是什么意思?你的事成了!”
更直白的说就是,林九元暂时同意收你当啊不,接纳你了。
沈一贯感觉很惊悚,下意识的说:“不是,这么草率吗?连深度交流都不需要?”
人和人之间的理解和互信,绝不是凭空产生的,总需要一个过程吧?
你林泰来接纳别人投靠,连最基本的考察都不考察吗?
是不是因为完全不重视自己,所以随口应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