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院判韩世贤也帮腔道:“这些年来九元君为医学事业做出了巨大贡献,极力推动了医学技艺的进步,今日医学事业又到了需要九元君出手的时候了。”
纵然脸皮已经在朝堂修炼到家的林泰来,听到这两句也有点脸红。
难道这种让人身心舒畅的好听话,就叫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行,看在都是熟人的面子上,这个活我接了。”林泰来开口道,“说吧,让我去打谁?打什么部位?打到什么程度?”
韩院判:“.”
李时珍的之子连忙道:“不不,九元公误会了!家父有部毕生心血《本草纲目》,不知九元公听说过没有?”
林泰来点头,实话实说:“如雷贯耳。五十二卷,一百九十万字,一万多张医方,一千多幅插图,是也不是?”
本来兴致勃勃的众人一起被干沉默了,你林泰来到底是人是鬼?你是能掐会算吗?
还是李时珍儿子最先回过神来,满怀期待的说:“自从万历初年开始,在弇州公的鼓励下,我重新整理修订了《本草纲目》。
近年正寻求有大爱之人,帮忙刊刻发行《本草纲目》。”
其他人听到这里,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如此多字数,又有如此多不规则插图,刊刻制版是一项耗资巨大、耗时很久的工程。
至少要几年时间,期间所有费用可想而知。而且这东西印出来也卖不了多少部,应该不赚钱。
但王天官又说:“九元你不缺钱,同时你与书商书坊的关联一直很密切。
所以我就推荐找你问问看,如果连九元你都感觉棘手,那就更不好办了。”
林泰来没怎么考虑,淡淡的说:“京城不好安排,去苏州刊刻吧,全场消费由我林泰来买单。”
虽然不大懂“消费”、“买单”什么的,但也能猜出意思,李时珍儿子大喜,又请求说:
“斗胆请九元公为《本草纲目》作前序,为书增色!”
一时间皆大欢喜,气氛宛如喜剧结局的大团圆场面。
林泰来暗暗感慨,只要权财在手,这种后世留名的机会居然也能主动送上门。
花自盛开,蝴蝶自来?
林泰来今天确实没有表达欲望,继续坐在亭中说闲话的时候,忽然门口方向传来一阵轰动。
如不出意外,应该是有什么大人物来了。
立即就有人禀报说,次辅朱阁老来了!
于是林泰来对王天官说:“他和文坛也有关系?”
文坛大会其实也有隐形门槛,不是说想来就来,来了就有面子。
如果与文学圈没有直接关系,又没受到邀请,武力又不足以服众的话,贸然来参加文坛大会,只能被视为没有自知之明。
听到林泰来的问话,极为熟悉文坛掌故的王天官不假思索的回答说:
“朱次辅的父亲是朱公节,乃是越中十才子之一,也算是文坛一个小山头。”
听到越中十才子,林泰来就没继续往下问了,算是给王天官一点面子。
因为早年间被王天官批判为文坛之敌的徐渭徐文长,就是越中十才子之一。
不过想到这里,林泰来忽然又回忆起,历史上明末清初之际,有位著名的小作文写手张岱。
就是写出“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这段的那个人。
而他的祖母朱氏,就是当今这位次辅朱赓的女儿。
文坛成了圈,就是这样兜兜转转。
次辅朱赓平易近人的身穿文士服,溜达到亭子这边,坐在了林泰来的另一边——按礼法那是个下首位置。
林泰来不禁又想起了一个明人笔记中的内容,说去已经官至礼部尚书的朱赓家里做客,因为仆人忙不过来,朱赓竟然亲手为客人端菜而毫不在意。
而后便见朱次辅客客气气的说:“今天我来参与这场盛会,是因为有件请求,想借着光景与两位盟主说。”
林泰来笑道:“阁下官至次辅,还有什么需要我们的?”
朱次辅便答话说:“我想请文坛为徐文长正名。”
周围其他人听到这句,齐刷刷的看向老盟主王天官。
徐文长长期被排斥在主流文坛之外,都是王老盟主的手笔,他一直不遗余力的斥责徐文长的作品都是垃圾。
当然徐文长也一直狂喷复古派,对王世贞人身攻击也没少。
当年还是个小萌新的林泰来与复古派霸业做斗争时,就曾经高举过徐文长大旗,还鼓吹过徐文长是更新文社的精神领袖。
不过三年前林泰来开始称霸文坛,并与王老盟主达成和解后,就不怎么提徐文长了。
此时别人都在看王老盟主,但朱次辅却只看林泰来。
林泰来对朱次辅问道:“我听说徐文长当年因为杀妻下狱时,全靠张元忭和你这两个同乡相救。
后来徐文长又因为狂放无礼,与张元忭、你又决裂了。”
朱赓苦笑了几声说:“徐前辈已经风烛残年,精神身体都很差,随时都有可能离世,还能跟他计较什么?
近年来九元君执掌文坛,气象日新,已经不再是复古派一家独大,能否为徐前辈正名?”
朱次辅完全没有提起林泰来当年曾经打着徐文长旗号的事情,也没有提起林泰来自称第三文坛之敌、与第二文坛之敌徐文长并称的过往。
更不会用这些渊源来为徐文长求情,这就是高情商。
因为现在再提到那些过往,只会让林泰来尴尬。毕竟近三年来,林泰来已经不打徐文长旗号了,更不是文坛之敌了。
林泰来转头对王天官说:“文坛应当有徐文长一席之地,老盟主以为如何?”
实职坐堂管部的吏部尚书王某人异常豁达的说:“名缰利锁,皆乃浮云也!又有什么看不透的?”
再说复古派都已经没落了,再扯恩怨还有什么意义,反而显得堂堂天官格局小了。
林泰来心里想道,看来今天适合大团圆剧情,嘴里就习惯性的说着:
“既然是文坛公案,就以诗词为这段公案做一个定论吧!”
左右很丝滑的出现了几个仆役,捧着桌案笔墨纸砚等什物。
林泰来提笔写道:“文章大道以为公,今昔何能强使同;只写性情流纸上,莫将唐宋滞心中。”
众人看了便能明白,这诗在阐述诗词之道时,也算是为徐文长开解了,还有彻底终结复古派霸权的意味。
不过就连复古派旗手、吏部尚书王某人似乎也不以为意了。
众人并没有着急叫好,因为大家都知道,九元真仙近年来发表作品经常是以“组”为单位的进行批发的。
随即果然看到,林泰来的笔并没有停下,又写了一首:
“但肯寻诗便有诗,灵犀一点是吾师。夕阳芳草寻常物,解用都为绝妙词。”
还是阐述诗词之道,但阐述出来的这个作诗境界,却让大家感到可望不可及。
随手“飞花摘叶”都是诗词,有几个人能达到这种境界?
既然是以“组”为单位,那至少要有三首,果然林泰来还在继续写:
“我要寻诗定是痴,诗来寻我却难辞。今朝又被诗寻着,满眼溪山独去时。”
如果第二首所写境界就已经像是天堑横隔,第三首所描述的境界就更让众人感到奥妙难寻了。
看完三首诗词,文学爱好者都陷入了沉思。
不愧是一代诗宗,随手写下三首绝句,就划出三种诗词之道的境界。
能达到第一首诗所写的“只写性情流纸上”境界的,就称得上当代诗人了。
能达到第二首诗所写“但肯寻诗便有诗”境界的,就能纯粹靠文学青史留名。
至于第三首诗所写那种“诗来寻我”的境界,古代李白或许算一个,当代大概只有林九元了?
林泰来扔下了笔,看着右手叹道:“我怎么就管不住这只手?今天本意并不打算写诗啊!”
第678章 居安思危
本意在文坛大会坐两时辰就走人的林泰来,因为次辅朱赓的到来,礼节性的陪到了最后。
虽然林第一副盟主除了写三首诗之外,没有任何公开指示。
但是文坛大会的创作风向,不知不觉又变成了边塞诗、军旅诗。
这大概就叫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疲惫萎靡的王老盟主对林泰来说:“待你东征归来,文坛盟主之位就该让给你了。”
本来平平无奇的一句话,林泰来总觉得老王这是在立FLAG。
等天色晚了,各自归去时,王老盟主重新变身为吏部天官,开始说正事。
他屏退了左右,单独低声对林泰来说:“陆光祖辞官去国,朝廷要推选左都御史。
目前最有可能的提名人选是刑部尚书孙丕扬,没有人在资格上能比拟孙丕扬。”
林泰来皱了皱眉头,问道:“若孙丕扬去做总宪,那刑部尚书又该是谁?”
王天官答道:“从资历上看,户部左侍郎孙鑨最有可能。”
林泰来忍不住吐槽说:“若以孙丕扬为左都御史,孙鑨进刑部尚书,这两个部院正堂位置还都属于对家,那陆光祖岂不是白走了吗?”
王天官有点无奈的叹道:“这两人皆为嘉靖三十五年进士,各方面资格实在太硬了,选举中很难操作。”
文官政治成熟了这么多年,已经形成了一套稳定规则,故而高级官员选举也要讲究“基本法”,除非皇帝直接下场改变规则。
比如孙丕扬本身就是老资历官员,嘉靖三十五年进士在当今朝廷称得上最早了。
而且刑部尚书和左都御史同属三法司正堂,由刑部尚书进位左都御史更是顺理成章,资格优先级极高。
如果想要阻击孙丕扬,游戏规则就是,至少也要推出一个资格上与孙丕扬旗鼓相当的人物。
就像上次为了阻击陆光祖当吏部尚书,林泰来推出了同年的尚书王世贞。
别管王世贞是不是官场混子,至少在表面资格上与陆光祖同级别,年岁也相差不多。
所以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找不到与孙丕扬等同资格的人物。
孙鑨的情况也差不多,同样也是嘉靖三十五年的老资历进士,按照年序早该晋升了。
而且之前担任过大理寺卿,恰好又非常适合递补升为刑部尚书。
与王世贞密谈完,林泰来就想道,看来离京要推迟几日了,有些事情还是要提前未雨绸缪。
林泰来心事重重的回到了李阁老胡同林府,然后就派人通知各位更新社社员,今晚紧急开展形势教育。
林坐馆感觉更新社众人最近又有发飘趋势,必须要进行一定警示。
对这次教育林坐馆非常重视,连首辅赵志皋和兵部尚书叶梦熊都叫过来了。
一般情况下,林泰来不会叫这两个人开会,毕竟目标太大影响不好,也不容易保密。
等人到齐后,林泰来先将左都御史和刑部尚书的可能人选分别是孙丕扬和孙鑨这件事讲了。
然后又对更新社众人说:“当前的形势不太妙。”
吏部文选司员外郎王象蒙答话道:“孙丕扬此人虽然和清流势力走得近,其实相对比较中立,与陆光祖这样的极端人物还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