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嘉靖朝以后,科举形势和政治形势往往是息息相关的。
比如上次科举,来自南直隶的许国当主考官,会试第一就是同样来自南直隶的林泰来。
本时空已经出现了巨大的蝴蝶效应,政治形势和原本历史上的万历二十年截然不同,科举考试也就相应的受到了影响。
二月底出了会试榜,第一名会元是来自山西蒲州的韩爌,他岳父就是原首辅张四维。
当然,韩会元这个会试第一的荣誉,与已故岳父张四维、连襟亲戚杨俊民、本省同乡王家屏等人一点关系都没有,与王家屏推荐入阁的主考官李春更是没有关系。
三月份殿试,在皇帝缺席的情况下,经过激烈的角逐,最终名次出炉。
状元还是原首辅张四维的女婿韩爌,榜眼翁正春,探花则是原首辅顾鼎臣的孙子顾天埈。
另外,林府门客、历史上的“白须儿首辅”顾秉谦在十几年会试不第后,这次终于中了。
顾秉谦这次也是拼了老命,去年以门客身份陪伴着林大官人返乡后,几乎过家门而不入,十一月份立刻又冒着寒冬天气北上赶考。
所幸功夫不负苦心人,这次终于金榜题名了。
当万历二十年壬辰科的金榜名单传到苏州时,林大官人极其无语。
大手胡乱搅乱了棋盘,然后他朝着棋盘对面的申时行抱怨道:
“我说过,每每我不在京师,朝廷就要出点问题,前辈你还不服气。
你看看这次科举,居然让这个叫韩爌的连中会元和状元!真就离谱!
我大明连续夺取会元和状元的人多么罕有,怎么可能随便就让这个韩爌巧合了?”
申时行:“.”
你在抱怨别人同时拿下会元和状元太离谱之前,能不能先想想你自己为什么叫九元真仙?
林大官人掷地有声的说:“我的会元和状元都是凭自己本事拿下的!我问心无愧!”
对“凭本事”这个词,申首辅居然无力反驳。
确实都是凭本事,会元是靠与主考官许国心理博弈的本事,状元是靠深度解析别人名字的本事。
申时行又盯着被搅乱的棋盘,不满的说:“一个状元而已,又能影响你什么?
总不能你拿过状元了,就看不惯别人也拿吧?你是不是输不起?”
林大官人叹道:“前辈啊,你退下来了,敏感性也没了。
你难道没觉察到,他们清流势力让韩爌连中会元和状元,分明是要故意造神吗?
先弄出这么一个半吊子新神,然后可以大肆吹捧,在名誉上与我这九元真仙对冲。”
申时行有点好奇的说:“你总是能看看名字,就能说出此人的立场,难道你真有什么测名字的相术?”
“天机不可外泄。”林大官人说。
在历史上,这位韩爌可是个东林党“名宿”啊,当过首辅的。
此人也挺能活,一直活到了李自成攻陷老家蒲州,然后被李自成强迫接见,随即气死了。
而后林大官人又说:“不提他了,等我回京后再说。”
申时行顺着话头问道:“你何时回京?”
林泰来淡定的说:“快了,再等四个月左右,除非之前出现朝廷出现重大变故,比如说王天官病逝这样的事情。
在这期间要将海贸的预备工作安排妥善了,大概七八月第一批海船试航。”
申时行有点羡慕的说:“作为朝臣,在没有丁忧的情况下,能随意在家乡歇半年多么难得。”
林大官人哂笑道:“谁让我功高难赏,不多歇歇又怎能让皇帝放心?
既然没有其它合适的赏赐,就多赏点假期吧!”
与申时行下了和棋,回家后林泰来感觉时机差不多了,就以兵部通信司的名义写了本奏疏。
“倭国动乱百年,如今已近乎一统,拥兵三十万尾大不掉难以裁撤,必将对外用兵。
故而倭兵有可能于四五月间,趁东风跨海侵入朝鲜国。并且狼子野心贪得无厌,将企图以朝鲜国为跳板,寇我大明。
而朝鲜国二百年不知兵,必定无力抗拒倭兵,须臾之间全境陷落。
若我大明念及屏护藩属之义,以及唇亡齿寒之危,朝鲜国不可不援救。
如今可早为筹备,以免临机遇事措手不及。”
这封奏疏送到京师后,在绝大多数人眼里都是莫名其妙的,还有点哗众取宠。
“凭空”预测一个方向遭受强敌入侵,然后说要早做筹备,这手法怎么看也像是个骗子。
只不过骗子是为了骗金银财宝,而这奏疏是用“备战”来骗钱粮和权力?
是不是林泰来因为几个月不在朝廷,生怕被忘了,所以要想方设法的刷存在感?
内阁将这份奏疏下部议,兵部尚书叶梦熊复奏说:“先静观其变,再派商人去倭国打探。同时在辽东积聚粮草。”
但沉寂半年的兵部左侍郎石星单独上奏,指责林泰来为贪权财而虚构敌势。
刚从“闭门思过”复出、急需立威的左都御史陆光祖弹劾林泰来“心有异志、阴图不轨”。
并且陆光祖还提到了一个典故,在赵匡胤陈桥兵变之前,曾出现了一个敌国入侵的假军情。
户部官员杨俊民、孙鑨等人纷纷上疏,言及去年平定宁夏耗费数十万,今年还要备战纯属劳民伤财、虚耗国库。
纷纷扰扰的言论中,万历皇帝也有点懵逼,咨询首辅赵志皋。
赵首辅提议不必轻易做出决定,先将有关奏疏留中不发,以观后效。
第668章 新的精神
当兵部通信司的“备倭”奏疏被大批文官质疑和批判的时候,武官基本都在看热闹。
主要原因当然是武官没有决策权,还有就是对朝鲜方向的轻视。
大明立国以来,主要敌手当然是北虏。其他方向里面,就算说安南、缅甸这些方向有敌情,都可能会有人信。
至于朝鲜方向,那真是让人完全没概念,毕竟二百年来这边就没发生过战事。
唯独后军都督府左都督李如松把这个奏疏内容放在了心里,整日在心里琢磨。
被迫退休的老将李成梁看着前来问安却心不在焉的儿子,借口今天的问安没诚意,将李如松狠狠训斥了一顿。
然后又问道:“所思所想到底何事?难道比向为父问安还重要?”
李如松答道:“我年前拜访叶大司马求职,欲出外为将官,叶大司马说以待天时。
如今看到林九元这封备倭疏,我心里就想着,难道这就是叶大司马所说的天时?
真要在朝鲜国作战,我辽东军必定是主力,那时主将舍我李家又其谁?”
自从隆庆和议以来,辽东军可能算是作战经验最丰富的边军了。
毕竟隆庆和议是针对北虏右翼,而大汗所在的北虏左翼仍然被朝廷视为敌人,主要与北虏左翼对峙的边军就是辽东镇。
与北虏左翼摩擦了二十多年的李成梁,也从来没往朝鲜那个方向想过。
他狐疑的对儿子反问说:“早就让你以待天时?像林九元这样的高人,不至于为了让李家掌兵,就捏造敌情吧?”
李如松答道:“如果不是捏造,那么林九元就是玩真的,儿子我倾向于相信林九元的预判。”
李成梁若有所思的说:“如果宁可信其有,就该早做准备。所幸我离开不久,还能在辽东军里使上力气。”
李如松问道:“如何准备?”
李成梁阴狠的说:“第一批仓促出兵,肯定用辽东军。先准备弄个败仗,不然为什么要起用我李家重返辽东?”
李如松:“.”
他对父亲的心思不敢苟同,但也劝不动,更没法传出去。
李老将又看向自己的儿子,冷哼一声,眼神很复杂。
如果朝鲜真有事,貌似儿子才是自己重返辽东的最大竞争对手?
当远在苏州的林泰来用“备倭疏”卖了个破绽给朝廷,搅起了几波浑水时,翰林院也迎来了吐故纳新的时候。
每三年一次大比,大比之后翰林院就会进新人,三鼎甲和若干庶吉士进入翰林院就职或者学习。
鉴于近年翰林院实际工作不多,很多人提议今年不选新庶吉士了。
毕竟翰林院的主要工作简而言之,就是与皇帝互动,上课讲经也好,充当顾问也好,编书、草诏或者写应制诗也好,本质上都是和皇帝进行互动。
但近年来皇帝躲在深宫不出来,翰林们还能有多少事务?
确实没必要再进多少新人,来了也没事干,没见连林九元的工作重心都逐渐往外面转移了么?
不过内阁建议翰林院,可以选拔庶吉士,但人数应该少点,不要像过去一样选二三十人了。
除了新人就是打发老人,称之为散馆,正式给上一科庶吉士安排官职。最优秀的留下当翰林,其他任命为给事中和御史。
上任没俩月的庶吉士教习韩世能发现,自己忽然成了手握重权的人物。
无论选拔新庶吉士,还是安排老人,自己话语权贼大,上上下下都非常尊重自己的意见。
这让六十多岁的穷苦老翰林有点飘飘然,这辈子似乎从未如此享受过权力的滋味。
年前还在苏州的时候万万没想到,进京后居然是这样的简单模式。
可能跟内阁和翰林院高层大换血这个形势有关系吧,词臣系统上上下下都没什么权威。
上批庶吉士周应秋和董其昌都顺利留在了翰林院,正式就职为编修。
然后两人联袂拜访韩世能,询问道:“关于新庶吉士的选拔,可曾有章程了么?”
韩世能十分诧异,选拔庶吉士跟你们俩人有什么关系?你们两个也不过是刚摆脱了新人的身份而已。
董其昌解释道:“在过去三年里,林九元十分关心庶吉士教习工作,经常在早课上发表训话。
我们二人已经将林九元训话编纂成册,可以作为选拔翰林院庶吉士的依据。以后等新人进来,还可以作为教习资料。”
韩教习本能的很反感,感觉自己受了巨大冒犯,摆出老前辈架势,呵斥道:“选拔与教习庶吉士,与你二人何干?
就连内阁的赵首辅、暂时主持翰林院事务的黄学士,对我也未有太多干涉!
你们两个不过入院三年的晚辈人物,安敢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董其昌摇摇头,这老前辈可能是近些年不在朝廷,所以有点搞不清现在的状况。
如果不是近些年词臣青黄不接,又兼苏州籍,这位老前辈还未必会被推举回京。
周应秋将好言好语的董其昌扒拉到一边,上前一步,对韩教习冷笑着说:
“老前辈可曾想过,为什么赵首辅、黄学士不怎么干涉你?
那是因为传闻你在苏州差点进了林府当馆师,又被林泰来打发到京师!
故而别人以为,你和林九元有什么密切关系,所以才礼让你三分!”
韩世能:“.”
真的如此?为什么没有人对自己说过?
“啪”的一声,周应秋将一本书册扔在桌上,继续说:
“既然你沾了林九元的光,就不要推脱该担负的责任!这本《林九元训话摘抄》,你想用也得用,不想用也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