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徐!你们这盘踞城东的织业公所为什么逆潮流而动,打压平江路工商户成立市管所的呼声?
咱们都是翰林一脉,你怎得如此不卖面子?大不了平江路这地盘三七分,你三我七!”
朱赓:“.”
这是满嘴抢地盘的社团人真是朝廷的状元、翰林院侍读、太常寺少卿、三部司郎中?
徐显卿没搭理林泰来发起的社团事务谈判,指着朱阁老,情绪有点暴躁的介绍了一番。
林大官人也是第一次见到朱赓,他在朝廷搅风搅雨的这些年,朱赓一直在老家,故而从没打过交道。
朱阁老没什么架子,对林大官人说:“我这些年一直不在朝廷,对当今情况十分生疏。林九元若有闲暇,还望不吝赐教。”
林泰来有点诧异,试探着问了句:“当今首辅赵前辈就是阁下同乡,有他指点就足够了。”
朱赓却答道:“赵兄来信说,不要错失路过机会,多与林九元交流,必定会受益匪浅。”
聪明点的人听到这里,就猜出为什么王锡爵会举荐朱赓了。
估计王锡爵与首辅赵志皋做了交易,代替赵志皋举荐了朱赓。
林泰来更诧异了,朱赓已经入阁了,还有什么必要找自己?
不过稍加猜测后,就想到了一个方向,难道朱赓想当次辅?
这时候,忽然有衙役高声招呼说:“来了!来了!”
众人便停止了交谈,齐齐面向河道,朝着北边眺望。
当申时行在船头甲板上亮相时,河道两岸爆发出巨大欢呼声,迎接这位阔别故乡数十年的首辅回家。
林大官人心里直嘀咕,怎么这位老首辅比起去年时,反而显得容光焕发了。
从枷锁里解脱出来,无官一身轻的申时行步履松快的下船上岸,对着林泰来皱眉道:
“你怎得还在苏州?少年人怎可耽于安乐不思进取?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再退享林泉之乐!”
林大官人懒散的答道:“游子思乡,在家多呆几个月不行么?”
申时行指着北方说:“我已退下了,但你的事业还在那边。你就不怕久不在朝,产生疏失么?”
林泰来仍然很无所谓的说:“不急不急!正所谓上赶着不是买卖,我等着朝廷求我回去。”
众人不敢打搅老首辅和林大官人的对话,但听到这里还是齐齐无语。
什么叫朝廷求着你回去?到底能有什么事情,还能让朝廷求着你?
申首辅又问:“这些年你修了几个园子?”
林泰来如实答道:“也没怎么修,主要是买现成的,老前辈任意居住就是。”
在旁边沉默的申二爷:“.”
谁才是你亲生的儿子?我就站在这里,爹你看不见吗?
申时行越过了申家二代,慈祥的目光看向这些年多出来的几个申家三代。
“哪个是与林家结亲的?”申时行对儿子申用嘉问道。
终于与父亲搭上话的申用嘉指了指一个五六岁的女儿,申时行就将这个孙女抱了起来。
又对众人笑道:“终于可以安享含饴弄孙之趣了。”
这一系列言行看在众人眼里,仿佛申时行将苏州帮领头人地位传承给了林九元。
岸上盛大的仪式结束后,申时行又返回了船上,继续沿着河道缓缓的前行。
阁老朱赓和林泰来都上了船,陪同申时行一起入城。
“他想做次辅。”林泰来指着朱赓,对申时行说,“你推荐的张位往后排排吧,张位性格有点刚愎,不适合太出头。”
朱赓:“.”
你林九元一直就是这样跟老首辅说话的?看来不拜访自己这种行为,真不算是慢待自己了。
第667章 平稳的二三月
听了林泰来的话,申时行似乎并不意外,可能也是开始习惯了这种语气。
“张位怎么打算的,我决定不了,即便我想帮你,也是有心无力。”申时行回复说。
林泰来很奇怪的说:“张位不是你举荐上来的么?”
如果不是申时行连续两次举荐,张位现在还在老家蹲坑呢。
申时行便解释道:“虽然我举荐了张位,但他确实没有党附于我,一切举动仍然自专。”
“那前辈你为何如此强力的举荐张位?”林泰来更奇怪了。
纵然身为“全知”的穿越者,林大官人还真不明白申时行为什么推荐张位,连蝴蝶效应也干扰不了。
申时行看着前方熟悉而又陌生的阊门,悠悠的说:“因为近年来词林风气萎靡柔弱,我看来看去,只有张位勇于任事,敢于担当啊,绝不是为了人情。”
林大官人极度的不可思议,“不能吧?前辈你还有大公无私的时候?”
申时行:“.”
旁边还有别人在,你林泰来就不能注意点口德?
另一边的朱赓只想把自己的头埋进茶杯里,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可能是被林泰来说得不爽,申时行也有点语气激烈的说:
“我认为,内阁必须要有性格强势的人物,以撑起内阁的权柄。不然就是阁权尽散的结果,我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局面。
而赵志皋之流太软弱了!这就是我选张位的理由,他能坚定的维持阁权!”
很少见申时行这样情绪化的表达,林大官人先是愣了愣,又看了看另一边的朱赓朱阁老。
然后又道:“赵志皋之流?当着别人的面,这么直接不太好吧?
看来前辈你真心要退休,不是假装的,说话都开始放飞自我了。”
申时行:“.”
朱阁老:“.”
自己到底造了什么孽,加入这场两边都惹不起的谈话?
反正林泰来终于弄明白了申时行推荐张位的原因——就是对内阁有感情,不愿意看到内阁权力流失,所以就推荐了性格强势的张位,希望能维护内阁集权。
在原有历史上,确实在申时行之后,内阁在党争的冲击下,就开始大踏步的走下坡路了,一蟹不如一蟹。
“你内心怎么看?”申时行又问道。
林泰来毫不犹豫的答道:“如果我在外朝做事,就讨厌内阁集权!但若我入阁,就讨厌外朝不听使唤!”
而后林泰来就转向朱赓,“申前辈帮不上忙,只好靠自己了。
你和张位、李春三人里,都是同年吧?谁的名次最高?”
朱赓答道:“李春二甲第一。”
林泰来又问:“馆选庶吉士时,谁名次最高?”
朱赓答道:“那次馆选,李春第五,在我们三人中还是名次最高的。”
林泰来有点无奈,再问道:“谁的年纪最大?”
朱赓答道:“张位五十九岁,我比张位差一岁,李春最年轻。”
林大官人的脸色顿时苦了起来,“阁下还是另请高明吧,在下无能为力。”
你们三个是同年,又同时进入翰林院,要想选择一个当次辅,那就只能比较其他方面了。
词臣比的就是资历,登科前后、名次高低、年龄大小这三样,你朱赓是一样也不占啊!那你拿什么理由去争次辅啊?
朱赓看了眼申时行,索性也放飞了自我,又对林泰来说:“你应该不喜欢让张位当次辅吧?
万一赵首辅稍有闪失,或者遭受言官攻讦,不得不居家暂避锋芒时,主持内阁的人若是张位这样的独断专行的强人,你能容忍吗?”
于是林大官人陷入了沉思,这种情况是挺令人讨厌的,还是要想法子帮一次朱赓。
从历史经验看,朱赓和赵志皋秉性真的差不多,比张位好拿捏多了。
申时行又想说几句,但念及自己已经退休的身份,最后还是叹口气闭上了嘴。
座船入了城,又转向大致沿着卧龙街南行。
申时行看着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忽然惊呼:“已经过了!”
申府位置大致在城里东北片区,但船只都快踏马的过饮马桥了,还在往南走。
林泰来大包大揽的说:“没有过!今日在沧浪亭设宴,为申前辈接风!”
申时行冷哼道:“老夫还没有回家!”
心细如发的林大官人答道:“没关系,家人都已经接到沧浪亭了!”
申时行便深刻的意识到,这苏州城已经不是自己上京赶考之前的那个苏州城了。
城头变幻大王旗,真乃古今至理也。
今年京师二三月份的形势,总体来说比较消停,可能是朝廷近几年来最平稳的一个春季。
主要原因大概有三点,第一是内阁新人多,都要忙着熟悉情况。
第二是今年是大比之年,二月会试,三月殿试,朝廷各方面都有需要稳定的共识。
第三就是九元真仙不在京师,朝廷少了一半乱象之源。至于另一半是谁,为人臣者不敢说。
敲定了关于江南钱粮和倒查风宪官两项工作后,又有一个紧急问题摆在了新内阁班子面前。
二月初九就要开考,哪位阁老去当主考官?
放在往年,阁老肯定都想去,收两三百个门生美滋滋。
但就今年这形势,刚上任的大家最需要的是争夺和巩固权力,都不想去当主考官。
本来就是新人,再去贡院里关一个月,等出来时,连热乎的都吃不上了。
在阁的张位和李春一致提议,主考官本就是按照阁臣排名次序轮流,赵首辅恰好又没当过主考官,今次就当之无愧。
而赵志皋又不傻,没好气的说:“你们是当真的?我若被锁入贡院,这合适吗?
到时内阁只剩下你们两个才入阁几天的新人,这是对朝廷的极度不负责任!你们连票拟怎么写都还没熟练吧?”
张位和李春对视一眼,又立刻推荐了对方,先把对方送进贡院再说。
这样两个竞争次辅的对手里,一个还在路上,另一个被锁进贡院,自己这个月岂不就成了事实上的次辅?
先形成事实习惯,再“正名分”就更容易了。
于是李春说“张新建年高德邵,适合当考生榜样”,张位说“李富顺学富五车,科名优异,适合为考生表率”。
其实首辅赵志皋也不知道该优先打压谁,张位作风态度强势,还接受了部分申时行遗产,而李春则有清流党人支持。
最后赵志皋拍案道:“你们两人抽签!”
结果是李春抽着了当去主考官,奏报皇帝后,次日李春就骂骂咧咧的被送进了贡院并且锁起来。
毕竟考试二月初九就要开始了,主考官再不进贡院就来不及了,还好给了一晚上时间与外界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