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亏翰林院修撰兼礼部主客司郎中林泰来下班比较早,路过此地恰逢其会。
而后林泰来率领家丁强攻暴乱武官,血战长街!
当场打伤二百多武官后,硬生生将孙少司徒抢救了出来!
一切来得又是如此突然迅猛!又是在众人没有反应过来时,孙鑨也遭殃了!
得到这个结果,清流势力直接炸营,那两个“十日内必废之”的话还言犹在耳,人却已经真被双杀了!
去年下半年辛辛苦苦扳回来的一点局面,数日内全被葬送!
关键是太快太突然太出其不意,完全没有留给他们反击和挽救时间!
整个京师官场也震动了!都见过政治斗争,但没见过这么高效迅疾的!
这是两个准一线的重量级侍郎,不是两个中低级官员,却像是被镰刀割草了。
今布,季布的布,一诺千金的季布的布!
虽然除了“抢救”孙鑨之外,林泰来完全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环节里,表面上的存在感几近于无,但是还是成了全京师官场瞩目的焦点巨星。
此时这位焦点巨星出现在了兵部大门外,对着同样下班很早的申用懋打着招呼说:
“今晚我欲造访贵府,还望贵府不要拒之门外!”
申用懋:“.”
你这是唯恐别人不知道,是首辅指使你的吧?
用不上时,就扔一边,用得着时,就如此殷勤?这是首辅,不是抹布!
“伱怎么能这样想?”在路上林泰来辩解说:“去岁令尊来信,说局势不好,暗示我做点什么。
故而我这次进京后,先完成令尊的任务,尽力扭转了局势,才好去拜见令尊啊。”
想起这次“疾速双杀”,申用懋发自内心的感叹说,“你这政治斗争的天赋当真是溢出啊。”
林泰来不满的说:“太看不起人了吧?只有政斗天赋吗?难道我的文学天赋、武学天赋、考试天赋、军事天赋、经济天赋等等没有溢出吗?
等再过上几十年,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十全老人!”
申用懋又想起什么,“昨晚家父提醒我说,清流势力肯定又要挑起国本争论了,要小心提防。”
林泰来稍加思索后,就明白申首辅为何如此判断了。
无非就是清流势力被打得措手不及之下,便想借国本之争转移矛盾和注意力,看穿了就不新鲜了。
说不定还想借国本之争,把自己卷进去,引动天雷来轰炸自己。
林泰来自言自语说:“看来又要加深一下与国戚郑家之间的仇恨了。”
申用懋无语,忽然有点同情郑家了。
“最近郑家有什么事情吗?”林泰来对申用懋问道。
申用懋答道:“去年受封为都督同知的国丈郑承宪去世了,最近国舅郑国泰上疏想继承都督同知官职。
但都督同知属于武官中的流官,不是可以继承的世官,所以郑国泰的奏请实属异想天开。
再说以郑国泰的身份,也不配被封为从一品都督同知啊。”
林泰来欣然道:“这不就来活了吗!”
第539章 首辅的忧伤
林泰来跟着申用懋到申府时,首辅还没回家,林泰来就坐在前厅里等待。
一直等到了黄昏,申首辅才下班回家,门子上前对申首辅禀报道:“林九元翰林已经在前厅等候了。”
申首辅似乎不经意的随口问道:“他等了多久?”
门子答道:“他等候的时间很长,约摸两个时辰。”
申首辅:“.”
本来想再晾林泰来一两个时辰,表达一下打磨林泰来的态度,可是他竟然已经提早等了两个时辰!
那自己如果还继续晾人一两个时辰,传出去就是自己为人苛虐了。
糟心的感觉!仿佛自己的预判被预判了!
或许这就是官场,心理博弈无处不在。
“领他去外书房!”申首辅重新做了一遍心理建设后,对随从吩咐说。
而后林泰来熟门熟路的来到外书房,行过礼后,便听到首辅斥道:
“门子说你在这里等了两個时辰,那说明你刚过午时就出了衙!
既食君禄,自当勤勉公事!何有才过午时就早退之理?”
林泰来:“.”
正所谓,只要领导真心想给你穿小鞋,总能找到一个角度借题发挥的。
随即林泰来又试探着回应说:“我与申用懋一起回来的。”
令郎也一起早退了,看老首辅你怎么说?
申首辅喝道:“他犯了错,你身为友人应该劝谏阻止,而不是一味姑息纵容!”
行吧行吧!林泰来知道了,自己左右是逃不过一顿口头训斥,还是躺平任嘲算了。
等听完训斥,林泰来就打算溜之大吉了。
反正他的目的只是进申府转一圈,让别人以为,双杀赵用贤、孙鑨都是首辅指使的!
当然申首辅也不亏,能借此向外界展示出首辅的威严。
赵用贤上位,取代的可是首辅同乡后辈徐显卿,若让赵用贤坐安稳了,首辅的脸面何在?
故而林泰来大摇大摆的公开进申府,属于各取所需的双赢。
至于谈话是什么内容并不重要,扯淡完毕就可以走人了!
“慢着!不用急着走!”可是申首辅突然又阻止了林泰来告辞。
林泰来:“?”
今天会晤就是走个形式的事情,老首辅你怎么还认真了?
又听到申首辅叹道:“赵用贤、孙鑨之流不过小事,现在最大的问题出在内阁。
你那座师许国明显与我渐行渐远,让我处境比之前几年艰难了不少。”
林泰来大概能明白这其中的意思,原本申时行和许国许老师在对抗外朝尤其是三红人、清流势力时,维护内阁权威的立场是一样的,算是盟友关系。
有许老师的支持,申首辅在内阁算是游刃有余。
关键是许国这人性情耿直,喜欢以阁老身份亲自下场和言官互喷,这就让申首辅能安稳躲在后面,省了不少心。
现在内阁里有王四王家屏这个支持清流势力的二五仔,有王三王锡爵这个首鼠两端、飘忽不定的大聪明。
如果许二许国不再支持申首辅,甚至站到二五仔王四王家屏那边去,申大首辅的小日子就肯定就不如前几年好过了。
这个处境,有点类似于后世“跛脚政府”的意味了。
当然,如果上司叫苦说难,谁会当真和共情,谁就是傻子。
林泰来闪烁着清澈的眼神,很朴实的答话说:
“申老前辈你与许老师可能有什么误会,仔细解释解释,把话说开了,想必就没事啦!”
卧槽!申首辅的手下意识拿起了桌上的铜镇纸,但又轻轻的放下了。
许国为什么从去年开始离心离德,伱林泰来心里没点逼数吗?在这里装什么纯啊?
林氏两大罪,其一,连年侵袭扬州盐业,打压徽州盐商,侵吞许老师的基本盘!
尤其去年,许四公子去扬州盐业插旗,碰上了林泰来,毛都没捞到几根!
其二,还是在去年,许老师同乡前辈、徽州文坛巨头汪道昆被你林泰来打成了文坛反贼集团成员,从新文盟除名!
所以你林泰来才是许国离心离德的导火索啊,他申时行只不过是因为你林泰来,被许国迁怒了!
于是申首辅又对林泰来说:“在这个问题上,你是有责任的,同时也有责任解决问题。”
林泰来大惊失色,答道:“什么?解决?我林泰来自幼读书,晓知忠义!
虽然与许老师政见有所不同,但也绝不会做那欺师灭祖之事!”
申首辅又抓起了铜镇纸,两眼望着墙壁上的“制怒”两个大字,口中道:
“许国好歹是你的座师,在名利方面,你就不能让一让?”
“这要怎么让?让多少才是让?”林泰来疑惑的说,“不如我带着这些名利,全心全意投靠许老师算了!
反正许次辅乃是我的座师,学生投靠老师天经地义,任何人都挑不出我的理!”
“倒也不必如此!”申首辅连忙放下铜镇纸,“你看看你,性情就是极端,怎么还急眼了呢?”
林泰来幽幽道:“虽然我的事业版图很大,但没有一分是多余的。若有人能无功而受赏,那么何以酬功?”
申首辅总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但又没证据。
等林泰来走了后,申用懋又钻进了书房,对父亲问道:“谈得如何?”
申首辅长叹道:“田园将芜,胡不归兮?”
申用懋:“.”
又想着辞官走人了?都五十六岁的人了,怎么又闹情绪了?
申首辅摇了摇头,没人能理解自己的忧伤。
外朝两大党羽左都御史吴时来和吏部尚书杨巍都垂垂老矣、暮气沉沉,而寄以厚望的接班人徐显卿又没保住。
一起战斗了五六年的助手许国又渐行渐远,分道扬镳。
心累,就算重新整顿政坛,无非又是一个轮回。
与此同时,皇帝也越来越难伺候,躲在深宫不出,在朝会、经筵、典礼等方面彻底摆烂了。
作为首辅,力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难以自处。
嘉靖皇帝虽然也不上朝,躲在西苑仁寿宫里修仙,但好歹让大臣在宫门口值班,随时会召见奏对啊。
跟当今万历皇帝状态比较像的人,其实是成化皇帝。
但成化皇帝时代的大臣留下了什么口碑?纸糊三阁老、泥塑六尚书
如果自己这首辅以后一直看着皇帝摆烂而无所作为,那么后人又会怎么评价自己?
陪着皇帝一起摆烂,岂不与成化朝的纸糊三阁老一样了吗?
趁着国势勉强还行时,及早激流勇退、抽身离去,不失为明哲保身之良策也。
申首辅想了半天心事,过足了一番内心戏的瘾,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他抬起头看向申用懋,却见好大儿眼观鼻鼻观心,安安静静的站着不动。
“你为何没有劝我?”申首辅疑惑的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