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话事人 第29节

  可是林教授跑到长洲县县衙来,又是什么鬼?

  你林教授户口本是吴县的,工作是替吴县县衙收数,身份上还挂了吴县县衙书手,长洲县县衙和你有一文钱关系吗?

  此时长洲县县衙大门前,并不是最热闹的时候,因为今天并不是放告日,也不是审案日。

  再放告日之外,县衙并不收状子,不受理诉讼。

  但县衙门前都有一面鼓,遇到紧急情况要报案,比如人命、抢劫之类的案子,可以击鼓。

  然后众人就看到,林泰来走到鼓架前,抄起鼓槌,就狠狠的敲向鼓面。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密集的鼓点声响起来,只是最后一下子声音变成了不和谐的“噗”!

  如同霸王之力,硬是把长洲县县衙门口的鼓面敲破了,大门值守衙役看得目瞪口呆。

  林泰来随手扔掉鼓槌,不屑的嘀咕说:“烂鼓!”

  值守衙役反应过来后,懒洋洋的走上来,随口问道:“你有事?”

  林泰来高声道:“吴县十三都第五图露字圩良民林泰来,泣血状告虎丘山塘恶霸徐家,残虐良民,毁人门庭!”

  后面看热闹的闲人听到这几句,顿时若有所思。

  虎丘和山塘那一片地方都属于长洲县,徐家的户口本属于长洲县,这是林泰来跑到长洲县告状的原因?

  那值守衙役朝着林泰来摊开了手,掌心向上。意思很明显,要辛苦费,这是规矩!

  林教授两眼望天,假装没看到衙役摊开的手掌。

  值守衙役暗骂一句“不懂规矩的傻货”,但是又看了看林泰来那压迫感十足的块头,便转身走进衙门去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如果被打一拳也不值当。

  林泰来在衙门外等了不知多久,才又看到先前的衙役走了出来。

  然后直接宣布了告状结果:“大老爷发话了,不收你这状子,回去吧!”

  林泰来上前瞪着眼质问:“县尊为何不收?定然是我没给好处,你这小人就从中作祟!”

  那衙役喝说:“放你的屁!大老爷不收你的状子,跟我有什么干系!再说了,今天本来就不是放告日!”

  林泰来气势汹汹的上前逼近了几步,那衙役吓得退回了县衙大门内,色厉内荏的叫道:“你还想造反不成!”

  在不远处围观的闲人再次无语,假如林泰来去吴县县衙算是幼稚的话,那现在就像是一个弱智!

  跑到客场长洲县来告徐家,没有十年脑血栓,真做不出这样弱智的举动!

  却见林教授灌了几大口酒,又把酒瓶子一扔,大喝道:“鞭来!”

  张家两兄弟很娴熟的上前,一左一右将铁鞭塞进了林教授的手中。

  又见林教授虚挥了几下右手鞭,大声的吟道:“善恶到头终有报,高举金鞭不问名!”

  然后他转过身,向着县衙大门边上的一处小巷口走过去。

  在这巷子里面,有一排小院落,每处都不大。

  林泰来毫不犹豫地冲进了第一家院子,直接踹开院门,挥舞双鞭,进去见人就打!

  看热闹的闲人们瞠目结舌,林教授莫非是失心疯了,直接开始报复社会了?这还有没有人性?

  呼喊声,喝骂声,惨叫声,顿时密集的交织在一起!

  闲人们探头探脑的扫了几眼,发现院里面除了林泰来,都是衙役打扮的人物!

  众人终于感到了不虚此行,原来这里是县衙衙役的私人班房!

  既然是狗衙役的话,那就没事了,林教授随便打!狠狠打!

  狗衙役本来就是贱户,没有人权!打完了全城百姓都给你叫好!

  不过让众人迷惑不解的是,徐家砸了你堂口,你跑到长洲县告状,被拒绝了后就开始在外面打捕快,这是什么脑回路?

  天下县衙规制都是一样的,官吏都可以保证办公用房,但日渐庞大的衙役队伍没什么活动和歇脚地方。

  那些比较有油水、又经常需要出外差的快班衙役,也就是俗称的捕快,大都在县衙附近弄一处私人班房,作为日常活动的据点。

  所以林泰来冲进去的这处院落,八成就是长洲县某个捕快的私人班房!

  一个有编制的捕快,身边往往围绕着不少没编制的帮役,大概就是院里的这群人了!

  在院里屋里这样有限的空间下,人多的优势被极大的削弱了。

  林教授铁鞭在手,杀伤速度很快,所以没多久,在众人还没回过神来时,林教授就已经从院中出来了。

  其他众人透过院门可以看到,里面又是满地伤员。

  林教授似乎还不肯善罢甘休,又踹门进入了另一家院子,里面同样是六七个捕快。

  依旧是二话不说,举起铁鞭冲进去见人就打!

  观战的闲人发现,林教授能够如此快速精准找到地方,不禁纷纷揣测,难道林教授事先踩过点?

  这个时候,附近另两处班房的捕快终于被惊动了,十几个捕快提着铁尺和零星兵刃冲出来了。

  这场面就凶险了,看热闹的人怕被波及,纷纷退出巷子,只站在巷口外面张望。

  而林教授也清理完了第二处院子,出来后正好在巷子里和这群捕快遇上了。

  巷子很窄,捕快人多优势实在是发挥不出来,而且铁尺从重量到长度,完全不如铁鞭。

  只见得林泰来身似猛虎,双鞭如龙,阻挡在他前面的捕快没有两合之敌,一排排的纷纷倒地,宛如被收割的庄稼!

  当林教授又重新打回巷口附近时,又出现了一波新来的衙役,冲进了巷口。

  完全不用废话,上去继续打了就是!

  最终林泰来奋勇杀出了巷口,身后留下了满坑满谷的伤员,非常密集的堆积在巷子里。

  躲得远远但又不肯散去的那些闲人,看到这一幕,感到心灵都得到了洗涤和净化!

  被林教授打废的这些衙役,大都是负责跑外差的捕快!

  不管是有编制的还是没编制的,粗粗一看怎么也有三四十人了!

  整个长洲县衙的外勤,可能都要被打瘫痪了!

  那些质疑林教授懦弱,不敢打徐家的,现在也都哑口无声了。

  忽然从街角响起了刺耳的竹哨声音,而且是很有规律的三长二短!

  正在巷口摆顶天立地姿势的林教授像是听到了什么号令,头也不回的带着张家兄弟拔足狂奔。

  另外的残余手下,也就是四大金刚此时都在周围布控和监视,竹哨声就是他们发出的警报。

  他林教授只是勇,又不是傻!

  林泰来和张家兄弟从衙前街冲到了十泉街这条大路,然后继续沿着十泉街狂奔。

  在他们的身后,有数十名衙役紧追不舍!而且里面还有手持长兵器的,估计都是守卫县衙和县狱内勤的壮班!

  十泉街也好,府前街也好,卧龙街也好,都是城里的主干道,饮马桥更是城东西之间的交通枢纽之一。

  沿路行人无数,看到这个追逃场面,不禁人人目瞪口呆。

  跑在前面的这个壮士到底犯了多大的事,竟然惹得几十个一看就是精锐的衙役不死不休当街追杀,这是把知县的小妾给睡了吗?

  其实林教授这段逃亡虽然惊心动魄,但实际距离并不长,转眼间就沿着十泉街和府前街跑到了饮马桥!

  又是几个箭步,从桥西东头蹿到了桥西头!

  然后林教授停下了奔跑的脚步,转过身来,看向桥对面,在地上用铁鞭画了一道横线。

  对着追过来的长洲县衙役们大喝道:“这里是吴县!越线者死!”

  不过他生怕这些追红眼的长洲县衙役不理智,猛然一鞭打碎了桥头的栏杆,继续恐吓道:

  “衙役胆敢聚众跨境,袭击别县良民,该杀!或许杀了也无罪!”

  一个杀字,终于让长洲县的衙役们清醒了,拥挤在桥东头,不敢再过桥。

  他们并不是没有越界执法的勇气,主要看对象。这次对面的壮汉如果占了理,可能真敢下手杀人的。

  不过长洲县衙役们仍然不甘心散去,就站在桥东头也不走。

  一边一个人,另一边几十个人,就这样对峙着。

  林泰来又是一鞭,打碎了另一边的栏杆,对着长洲县衙役叱道:“吴县粮科书手林泰来在此,谁敢与我决一死战!”

  一些比较明白内情的人都无语了,你踏马的刚才告状时,怎么不说自己是隔壁的县衙书手?

  我发现彩蛋图还是挺有用的,看图能解释不少东西,比如今天的彩蛋图,就是本章林教授的行军路线,从苏州市规划展示馆停车场步行到伯乐中学旧址,全程2公里。

第43章 打拳都为稻粱谋

  这时代衙役的地位很奇特,名义上是一种差役,但又给了他们在公门的位置,以及接近公权机会。

  同时又加以种种限制和歧视,比如衙役户口本和娼优一样是贱籍。

  这就导致其他人和衙役之间是彻底的丛林法则,在两个极端之间跳跃。

  简单的说,就是你若有本事弄我,弄了也不会有事;反过来如果我有本事弄你,那弄了你一样也没事。

  举个更极端的例子,如果一个衙役下乡犯了众怒,被一群百姓不小心打死,那大概什么后果也没有。

  尤其是没编制的帮役白役,身份上和安乐堂小喽啰也差不多,本质上都是给衙门办事的。

  这就是林教授敢于上门打捕快的理论基础,混社团的首要问题就是分清大小,懂得那些人能打,那些人不能打。

  饮马桥在卧龙街和府前街两条主干道的交叉口,此时附近已经人山人海,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这个场面让林泰来实在有点意想不到,身为一个穿越者,他低估了这个时代大都会人民群众看热闹的心理。

  就连与陆路平行的河道上,也停满了船只,甲板上都是伸着脖子张望的人。

  作为经济发展水平到了一个新高度的地方,市民意识逐渐意识觉醒,表现出来的情况就是“吴地民风甚刁”,看热闹不嫌事大。

  对峙了一会儿后,林泰来摇摇头,见长洲县那些衙役不敢追过来,就打算撤了。

  临走前,他对着周围人群喊道:“虎丘徐家毁我房宅,我找到长洲县衙,却状告无门,有冤难伸!

  不得已便替天行道,给长洲县一点警诫!不想惊扰到父老乡亲!”

  交待完了后,林教授正要走,然而张家两兄弟里的老大张文却拦住了去路。

  “先前坐馆每每打完人后,不都当众发些诗词吗?”张文奇怪的问道,“如今此情此景,坐馆不写一点什么?”

  林泰来环顾四周,突然以手加额,心里大叫一声失策了!

  这样高光的时刻,身为万众瞩目的焦点,自己竟然没有想到借着曝光度发表作品!

  吟诵是不行的,现场人太多了,观众未必听得清楚,而且听完了也大概率记不住。

  所以必须要拿笔写出来,但是桥头这里光秃秃的,从哪去找笔墨?

  前几次题诗都是在雅妓家门口,笔墨随手可得,但现在没这个便利条件了。

  不过张文指着河道上一艘靠岸的彩舫说:“坐馆勿虑也!这彩舫上挂有名牌,必定是名妓座船,船上肯定有笔墨!”

  林泰来称赞道:“有长进了,会用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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