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这一生,如履薄冰 第425节

  至于剩下的楼烦、鄯善、疏勒、皮山,又或是龟兹、温宿、尉犁、车师等——大多也都是要么臣服于匈奴,要么直接就是游牧之民,和匈奴人同宗同源。

  哪怕是那寥寥几个有农耕文明雏形,或是以农耕为业的小国,也都或主动,或被动的依附于匈奴。

  换而言之:曾被汉家误以为‘半农耕半游牧文明’‘有别于蛮夷’的西域列国,实际上是立场高度偏向匈奴的后花园!

  在西域,匈奴人或许不得人心,或许惹得各国怨声载道;

  但至少在明面上,西域各国大都接受匈奴的统治,并基本对匈奴人予取予求。

  什么和亲、纳贡,都还是轻的……

  “这些消息,一定要送到陛下手中!”

  “必须要让陛下早日明白:西域,并非我汉家囊中之物,而乃匈奴早已得之,又经营数十年之禁脔!”

  韩颓当神情凝重的一语,当即便得到了栾布点头赞同。

  很快,这封记载著西域大致状况的‘情报’,便以八百里加急,自博望城发往长安。

  只是让韩、栾二人都感到有些意外的是:当这封重要情报送达长安之后,无论是朝堂内外,还是坊间传闻,都没有出现哪怕半点关于西域的探讨。

  便是确定已经得到这封情报的当今刘荣,也不曾在旁人面前,提及‘西域’二字哪怕一次。

  就好似对刘荣而言,西域,是什么提都不能提,更不能让人知道其存在的神秘禁区?

第336章 下一步

  长安城,未央宫,宣室殿温室侧殿。

  随著十一月的到来,长安的初雪,也在这刘荣新元二年年初悄然而至。

  宏伟壮阔的宫室银装素裹,宫内小道、宫外八街九陌,皆呵气成冰。

  即便在短短一年当中——在天子荣新元元年初、年末,各打赢了一场与匈奴人之间的战争,寒冷,也还是将长安百姓给赶回了家中。

  同样的一幕,几乎发生在长安每一家农户家中。

  ——一家老小,往往是一位稍年长的男性大家长,带著一老妪、一少女,儿媳一二,儿孙三四;

  一家人围坐在屋内的墙角,本能的缩起脖子,将手探向屋内唯一的热源:墙角处的室内灶。

  只是大家伙的脸上,基本看不出多少底层百姓疾苦的苦楚。

  几乎每一个人,都将满含憧憬的目光,下意识投降遥远的北方。

  父母亲们,在期待家中儿郎衣锦还乡,给自己,乃至历代先祖、子孙后世赚下好大脸面!

  妻子们、孩子们,则期待著丈夫、父亲,能在平安归来的同时,给家中带回各式各样的战利品。

  兄弟姊妹们,更是早早开始吹嘘起了‘俺家兄长、兄弟如何如何’,已然是成为了街坊邻里间最靓的仔。

  更有媒人冒著刺骨寒冬,登门找上那些本就在军中有点小官职,如伍长、什长之类的家庭,赶在那位潜力股班师回朝之前,就与其父母双亲商量起了婚事。

  ——寒冷,将整座长安城包裹!

  却并没能将充斥著整个长安里里外外、因战争胜利而产生的热烈熄灭。

  所有人都在等。

  无论是朝堂内外、宫讳禁中,还是街头巷尾,乃至于长安城外——每一个人,都在等那支取得伟大胜利的王师凯旋!

  唯独刘荣,悠然自得的依靠在温室殿内,那柄新制作出来的竹制摇椅之上,一边查阅著手中竹简,一边还略有些烦闷的将衣襟扯开来些。

  “葵五~”

  “葵五?”

  “去把殿内的暖炉撤下去几口。”

  嘴上说著,刘荣还不忘本能的侧过头,等候著那道熟悉的魁梧身影,为自己拭去额头上的一层薄汗。

  不多时,果然有一张绢布触碰到刘荣额头;

  却不似记忆中,那般……

  粗鲁?

  感受到绢布擦伤额头的异常力道,刘荣本能的抬起头;

  见是二憨当中的夏雀,这才想起自己的贴身太监葵五,至今都还没有从博望城回来。

  “唔……”

  “也不知葵五那憨子,在博望城忙些什么。”

  “仗都打完了,还留在博望城作甚?”

  嘴上虽是这么说,刘荣面上,却丝毫看不出不愉之色。

  只轻轻探出手接过绢帕,在额头上随意抹了抹,便将手中竹简轻轻丢在了腿上,望向殿门外的方向,悠然发出一声长叹。

  在战前,为了培养一下自己的嫡系班底,刘荣几乎将所有潜邸心腹,都派去了‘大有可为’的河套战场。

  至于葵五,刘荣原本想的很简单:就那汉子牛犊般强壮的身子骨,便是砍下几颗首级、立下武勋,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虽然是个寺人,但好歹也是自己的贴身宦官;

  放出去历练一番,就算是有武勋傍身,也只是有助于这憨子作为宦者令的位置,对刘荣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毕竟再怎么说,宦者令,那也是正儿八经比二千石的官职;

  虽然多有宦官充任,却已然是脱离了‘家奴’的范畴,属于实打实的臣子。

  事实上,放眼整个未央、长乐两宫,能自称‘臣’而非‘奴’的宫女、太监,满打满算就三个。

  天子身边的贴身太监,未央宫的宫人头子:未央宫宦者令;

  皇后身边的后宫主管太监,未央宫的太监头子,宫人二把手:椒房殿大长秋;

  以及,东宫老太后身边的老太监,理论上的两宫宫人头子,事实上的长乐宫宫人一把手:长乐宫中车属令。

  只是和太后可以自称朕,但为了不刺激皇帝很少以‘朕’自称一样:可以自称‘臣’的理论特权,基本不会被以上三者使用。

  为了表明自己的绝对忠诚,哪怕到了这三个位置,已经拥有了可以自称‘臣’的权利,也不会有哪个太监敢真的以‘臣’自称,乃至于以臣下自居。

  毕竟秦奸赵高那么大一个负面案例在那摆著,无论是为了向皇帝、太后标榜忠心,还是为了避免被外朝抨击,太监群体在这件事情上,都会十分识大体、顾大局。

  只是作为皇帝,刘荣虽然对这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权势从何而来’的自知之明非常受用,但只要有机会,刘荣也丝毫不会吝啬于为属下——尤其是嫡系元从创造机会,以更顺利的座位刘荣为他们所安排的职位。

  毕竟宦者令,可不是刘荣为葵五安排锻炼的过渡性职务,而是葵五,乃至所有太监们毕生追求的天花板。

  刘荣不需要葵五有多么能干;

  只需要葵五能服众,能安安稳稳坐在宦者令的位置上,帮刘荣把宫里的琐碎事务给处理明白,让刘荣能专心处理国家大事,刘荣就已经是心满意足。

  于是,刘荣不顾身边心腹的反对,还是将葵五送去了河套战场,寄希望于葵五能立下些许武勋,来作为葵五坐稳宦者令这一位置的底气。

  只是事态的发展,多少有些出乎刘荣的预料……

  “叫那憨子去打仗,好生砍下几颗匈奴首级,那憨子愣是左耳朵进右耳多出,一颗首级都没砍下来。”

  “这仗都打完了,反而来劲儿了,说要替朕好生监查博望城?”

  “咋想的呢……”

  没错;

  葵五留在博望城,是葵五自己主动向刘荣求来的。

  至于原因,正如刘荣此刻所发的牢骚所言:葵五在战场上没能达成目标——甚至都没追上先头部队,吃屎都没赶上一口热乎的;

  等到了战后,却又莫名其妙生出了做刘荣的眼睛、为刘荣盯住博望城的一切的心思……

  对此,刘荣只能说:有些东西,或许真的是天生的。

  尤其是太监这个特殊的群体,就好似天然就会挠到帝王的痒痒处。

  就连葵五这样的憨子,都能本能的猜到刘荣最想做,却又最无法主动去做的事——都不等刘荣主动开口,就为刘荣解决了这一心病。

  故而,虽然嘴上发著类似于‘那憨子在博望城能干嘛?’之类的牢骚,但暗地里,刘荣却是好几次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这件事,怎么说呢~

  放在其他任何一个时代——无论是过去的嬴秦,还是未来的唐宋元明清;

  无论放在哪一个朝代,皇帝想要往一块新服之土,派一个心腹眼线去盯著,都没人会觉得有哪里不对。

  毕竟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嘛!

  有监管,非但不是帝王对臣下的不信任,反而还是对臣下的保护。

  ——没有监管,你或许还会纠结一下:要不要上下其手,中饱私囊,或是做些损人利己的事;

  但有了监管之后,除非你天生就是个贪官胚子,否则,你就大概率会打消那不该有的念头。

  可是在汉室——尤其是刘荣如今所身处的这个阶段,这件事,却有些过于复杂了。

  后世人几可谓人尽皆知: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在后世新时代,其实是一个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都说服不了谁的开放性命题。

  除了性善论、性恶论,后世甚至有了第三种看法——人之初,与其说性本善、性本恶,不如说是一张白纸。

  你画善上去,那就是善,你画恶上去,那就是恶。

  刘荣依稀记得,这个说法在后世也有相当庞大的认同者。

  但在刘荣所身处的这个时代,这个命题,确实有标准答案的。

  ——人性本善!

  至于提出‘人性本恶’的亚圣孟子,在这个时代却属于毋庸置疑的邪说,根本不受主流舆论界、思想界的认可。

  在这种背景下——在‘人性本善’的背景下,这个时代就出现了一种极为魔幻的观念。

  即:无论什么人,生来都是善良的;

  而一个邪恶的人,必然是从最开始的善良黑化而来。

  让他从善良黑化到邪恶的因素有很多。

  其中最为特殊的一项便是:他原本善良,你却不相信他善良;

  所以,他本著‘我善良,你说我邪恶;我邪恶,你还是说我邪恶——那我还不如直接变邪恶’的念头,才从最初天真无邪的善良,黑化为邪恶。

  这种观点,看似是有些诡辩之嫌,也确确实实有些强词夺理;

  但在这个时代,却是受主流舆论相当程度的认同的。

  ——伱作为父亲,不信任你儿子是善良的,那你儿子真黑化了,这就是你不信任儿子所造成的!

  ——你作为朋友,不相信你的友人是善良的,那他黑化成坏人,这就是你不信任朋友造成的!

  自然,作为帝王,你不信任你的臣子忠心耿耿、两袖清风,那等他真成了贪官污吏,乃至于乱臣贼子,你也就怪不得人家‘有负皇恩’了。

  正是在这个逻辑下,这个时代的帝王,才会在天下发生任何不好的事情时,一股脑将责任往自己头上揽。

  ——诸侯叛乱,是朕无德啊~

  ——贼寇横行,是朕德薄啊~

  等等诸如此类。

  类似这样的情况,其实历朝历代,都或多或少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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