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坚坦然地迎着皮特的目光，“而且坦白说，皮特，基于魔笛手目前两款游戏的恐怖增速和充裕的现金流，我对公司的潜力有着绝对的信心。那些风投给出的七千万？那只是他们贫乏想象力的极限，远远不是魔笛手的极限。”
听到这番年轻气盛的宣言，皮特停止了咀嚼。
“傲慢。”
皮特的声音干瘪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他身体微微前倾，“年轻的创业者总是容易被账面上激增的美元冲昏头脑。杨，你对所谓‘极高估值’的盲目追求，正在亲手给自己打造一个致命的‘估值陷阱’（Valuation Trap）。”
杨坚微微眯起眼睛。
皮特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抛出了创投圈最残酷的底层逻辑：“如果我迎合你的狂妄，今天给你一点五亿甚至两亿的A轮估值，那不是在帮你，那是给你递上了一根上吊的绳子。那意味着在接下来的B轮，魔笛手必须交出至少十亿美金估值匹配的业绩表现。”
“如果《2048》和《Flappy Bird》的热度一旦下滑，你的下一款游戏没有跟上，财务数据稍微放缓，等待你的就是极其惨烈的流血融资。到时候，投资人行使棘轮条款，股权被严重稀释，团队士气瞬间崩溃。魔笛手现在的骨架，根本撑不起那种天价估值带来的业绩反噬。”
皮特推开桌上的代餐条残渣，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一串数字。
“八千五百万美金。”
皮特盯着杨坚，“我出八百五十万的现金，拿走魔笛手A轮10%的股份。这意味着你们的投后真实估值是八千五百万。这是一个以你们目前的发展态势，既能让你们吃饱、又不会被过高期待撑破肚皮的安全界线。”
“而且，杨，不要以为手里捏着两款游戏的现金流就可以高枕无忧。”
皮特站起身，走到身后的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画了一条陡峭的曲线，“在硅谷，速度就是生命线。从你们出名的那一刻起，EA、动视暴雪、甚至互利公司（Hooli）那个脑子里装满大粪的盖文·贝尔森，都已经盯上了你们的游戏。”
“靠你自然累积现金流去招人，太慢了。等你现金攒够了，巨头们的竞品早就把你们的市场份额蚕食干净了。我给你这八百五十万，不需要对赌协议，不干涉你的决策。这笔钱买的不是生存权，是速度。我要你们在两个月之内，把硅谷所有看上的工程师挖空，去欧洲把有潜力的工作室连皮带骨地买下来，瞬间建立起巨头无法逾越的产能壁垒。”
办公室里回荡着皮特掷地有声的话语。
莫尼卡站在一旁，看着平时总是神神叨叨的老板此刻展露出的锋利獠牙，眼中满是敬畏。
杨坚沉默了片刻。
他不得不承认，皮特·格雷戈里不仅看透了硅谷的本质，还精准地击碎了他之前“用自有现金慢慢滚雪球”的保守想法。
现金流再好也存在时间差，而巨头的大军压境，是绝对不会给他时间慢慢发育的。
“你用现金买速度的逻辑无懈可击，皮特。我也承认，你对估值陷阱的警告非常中肯。”
杨坚嘴角微微上扬，话锋一转，“不过关于八千五百万这个‘安全界线’的计算公式，你的计算模型里漏掉了一个关键变量。”
说完，他伸手探进西装内侧的口袋，掏出了一支黑色的录音笔，轻轻放在了宽大的办公桌上。
“听听这个再重新算一遍吧。”杨坚按下播放键。
录音笔里传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底噪。紧接着，两道声音在这间空旷的办公室里突兀地响起，前一段是杨坚自己的声音，后一段则是蒂姆·库克那极具辨识度的沉稳嗓音。
“……魔笛手内部代号为‘泰坦’的两款重磅大作已经正式立项……一款能够真正榨干移动设备性能、完美展现A5X芯片算力和Retina屏幕同屏渲染能力的全球同服战争策略游戏……”
“……苹果的资源一分都不会少。但这并非没有代价……既然不签独占，那就签优先级。我要魔笛手所有的新产品、新功能、甚至是专属的优化画质，都必须在iOS系统上首发。你们的版本，永远不准比安卓晚上线哪怕一秒钟……”
“成交，合作愉快。”
短短的对话片段，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阿曼达在一旁猛地瞪大了眼睛，她死死盯着桌上那支录音笔。苹果CEO的私人谈话录音就这么掏出来放给风投听真的没问题吗？
皮特那双原本仿佛没有焦距的眼睛，此刻死死地锁定在录音笔上。他的大脑就像是一台全功率运转的超级计算机，正在疯狂地将这个重量级的“变量”代入刚才的估值模型中重新计算。
苹果的无限期流量倾斜、库克个人的高度背书、免除下架风险……这意味着魔笛手后续项目的试错成本和买量成本将无限趋近于零！
半分钟后，皮特伸出苍白的手，拿起桌上的马克笔。
他在纸上那个“8500万”的数字上，毫不犹豫地划了一道粗暴的横线。随后在旁边重新写下了一行字。
“一千万现金。一个亿估值。”
皮特扔掉马克笔，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冷酷而笃定，完全没有被戏耍的恼怒，只有对数据的绝对臣服：“我承认，我刚才低估了苹果力保你们的决心，这在渠道推广上省下的资金是个天文数字。它完全抵消了B轮的风险。这是我的计算失误。一个亿的估值，你完全吃得消。”
一个亿！
阿曼达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这比昨天风投们最高开出的七千万，足足拔高了三千万！而且是没有对赌协议的纯净融资！
“10%的股份，一千万现金到账，估值一个亿。”
杨坚收起录音笔，放进口袋里，“我们要保留绝对的投票权，董事会的席位你只能要一个观察员身份。”
皮特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另一根没拆封的褐色代餐条，动作僵硬地点了点头。
“成交。”
没有香槟，没有握手，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客套。
两个极具野心的灵魂，只用了几句干巴巴的试探和一段十几秒的录音，就干脆利落地完成了一场高达一亿美金估值的A轮融资口头协议。
第111章 互利出手
就在杨坚和皮特·格雷戈里在冷清的办公室里完成口头A轮协议的同时，硅谷腹地，另一场充斥着虚伪与算计的高管例会正在进行。
互利公司总部大楼的最顶层。
巨大的全景落地窗外，整个硅谷的地平线尽收眼底。这间足以容纳五十人的豪华会议室里，此刻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互利公司的CEO，掌控着数万名员工和数百亿市值的科技巨头——盖文·贝尔森，正光着脚，盘腿坐在一块昂贵的藏地冥想垫上。
他穿着一件极其精致的高级丝绸衬衫，双眼微闭，手里缓慢地拨弄着一串据说是由某位高僧开光过的沉香念珠。
在盖文的身后，站着一个穿着宽松亚麻长袍、留着花白胡须的印度人。他是丹波克，盖文的私人精神导师，所谓的“灵魂净化者”，在互利内部私下里被称为“神棍”。
长长的会议桌两旁，坐满了互利公司各个核心业务线的副总裁和高级总监。每个人都正襟危坐，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吸气……感受宇宙的能量流经你的气脉……呼气……将俗世的贪婪与恐惧排出体外……”丹波克双手合十，用一种极其空灵又做作的声音在盖文耳边引导着。
盖文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猛地睁开眼睛，眼神中哪里有半点冥想后的平和，只有属于资本大鳄的冷酷与贪婪。
“好了，灵修结束。让我们来看看今天这个烂透了的世界又发生了什么。”盖文从冥想垫上站起来，赤着脚走到会议桌的主位前，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在座的高管。
“谁能给我解释一下，今天早上TechCrunch那篇该死的文章是怎么回事？七千万美金？就为了两个连三维建模都没有的破游戏？”
会议桌尾端，互利游戏部门的负责人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结结巴巴地试图解释：“盖文……这只是硅谷媒体惯用的炒作手法。那家叫魔笛手的公司也就是运气好，正好踩中了用户的碎片化时间。他们的技术壁垒非常低……”
“闭嘴。我不想听无能的借口。你的部门去年花了两亿美金研发的那款垃圾大作，上个月的活跃用户还不如人家那个只会在屏幕上弹跳的傻鸟！”
盖文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杰瑞德。向大家展示一下你口中的‘致命威胁’。”
坐在会议桌末尾的年轻副总监杰瑞德·邓恩站起身，将笔记本电脑连上会议室的投影。屏幕上直接跳出了一张密密麻麻的数据分析图。
“各位，不要被《2048》和《Flappy Bird》粗糙的外表骗了。根据我们的爬虫数据和后端接口反推，魔笛手目前的单日广告营收加上内购，保守估计已经突破了二十万美金级别。”
杰瑞德敲击了一下键盘，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幻灯片，上面写着创始人的名字：杨坚。
“等等。”盖文微微皱起眉头，打断了杰瑞德，“杨坚？这个名字怎么听起来有些耳熟？我们在哪见过吗？”
杰瑞德立刻接话：“是的，盖文。就在几个月前，我们安全部门刚从他手里买断了那个极其致命的Log4j底层漏洞报告。”
盖文愣了一下，随即低声骂了一句：“Damn……也就是说，当时我们开出的那四百万美金支票，刚好成了这小子今天坐在牌桌上跟我们叫板的初始启动资金？”
杰瑞德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冷静：“不仅是充裕的现金流。更可怕的是流量特权。苹果在硬件发布会上给了他们最高级别的倾斜。而且据我得到的内线消息，杨坚今天早上推掉了所有传统风投的会议，直接去了拉维加资本找皮特·格雷戈里。”
杰瑞德停顿了一下，给出了自己的专业预判：“考虑到皮特毒辣的眼光，只要他看中魔笛手，一定会用不计代价的现款来换取扩张速度。一旦他决定出手，魔笛手的A轮估值极有可能会被推高到八千万美金左右。”
听到“皮特·格雷戈里”这个名字，盖文·贝尔森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整个硅谷都知道，这两位如今水火不容的大佬，曾经是大学时期睡在同一个车库里的联合创始人。
事实上，互利公司最早的雏形，就是盖文、皮特加上另外两个伙伴在车库里熬夜敲出来的代码。那张四个人穿着格子衬衫、头发乱糟糟的合照，至今还挂在皮特的办公室里。
只是后来，随着公司的壮大，两人在商业理念上彻底决裂。盖文想要毫无底线的扩张和垄断，而皮特则是个极度务实的极客。最终两人分道扬镳，变成了硅谷最想把对方踩在脚下的死敌。
“八千万……皮特那个疯子居然看上了这家公司？！”盖文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猛地转身看向身后的丹波克，“丹波克，告诉我，这代表着什么？”
丹波克浑浊的眼睛转了转，立刻吐出一串绝对顺从的玄学废话：“盖文，宇宙的星象显示，皮特·格雷戈里的行为违背了硅谷的和谐之道。他是在用贪婪喂养一头破坏生态平衡的怪兽。而你，才是那个掌握着净化之剑的天选之子。”
这番马屁让盖文的情绪勉强稳定了一些。但他那极度膨胀的自尊心，绝对不允许皮特·格雷戈里投中下一个独角兽。
“互利公司致力于让世界变得更美好。”
盖文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神冰冷，“而前提是，互利必须是绝对的主宰。移动端游戏是我们战略版图上缺失的一环。”
他直起身，俯视着杰瑞德下达了指令：“带上我们最顶级的并购法务团队，准备一张空白支票，去见这个杨坚。给他开一个他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价格。我要连人、带团队，进行连锅端的Acqui-hire（人才收购）。”
杰瑞德犹豫了一下：“盖文，考虑到他们手握巨额现金流，如果皮特真的介入，杨坚极大概率会拒绝我们的收购提议。”
“拒绝？”
盖文冷笑了一声，转头看向工程部高级副总裁。“如果他敢说一个‘不’字……那就让工程部那帮废物停下手里的活。我给你们三个星期时间，把那两款游戏逆向工程剥个干净！换上互利的皮。然后动用我们全平台所有的流量渠道，把市面上关于魔笛手的一切痕迹彻底碾死。我要让整个硅谷知道，没有人可以拒绝盖文·贝尔森！散会！”
……
中午十二点，帕罗奥图市中心的一家高级素食餐厅。
皮特·格雷戈里正用叉子毫无生机地戳着盘子里的一块水煮芦笋。
莫尼卡坐在他对面，正在核对上午刚刚完成的资金划拨协议。
一千万美金的现款，一个亿的估值，这笔交易的速度快得让她到现在还觉得有些不真实。
就在这时，餐厅的玻璃门被推开。
皮特的余光瞥见了一个穿着高级定制西装、在一群助理簇拥下走进来的熟悉身影。他咀嚼的动作瞬间停住，身体出于本能地往座位里缩了缩。作为一个重度社恐的i人，皮特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不期而遇的社交。
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对莫尼卡说道：“低头。看着你的盘子，千万别抬头。盖文·贝尔森进来了。”
莫尼卡一愣，刚想低下头，却已经晚了。
“皮特！真巧啊！”
伴随着一声极度浮夸且刻意拔高的热情呼唤，盖文·贝尔森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到了他们的餐桌旁。他脸上挂着那种只有在面对镜头时才会露出的虚伪笑容。
皮特僵硬地抬起头，眼神躲闪，甚至连打招呼的力气都懒得敷衍。
盖文毫不在意皮特的冷漠。他双手按在餐桌边缘，身体前倾，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压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狠厉：“皮特，我不管你今天上午在办公室里，给那个叫杨坚的年轻人开出了多少钱的估值。但听着，无论那个数字是多少，我都会用更高的价格直接把它压垮。”
盖文死死盯着皮特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宣战：“我会把魔笛手连皮带骨地生吞下去。你手里的筹码，护不住他们。”
说完，盖文直起身，重新挂上那副虚伪的笑容，伸手拍了拍皮特僵硬的肩膀。
“在硅谷，你永远争不过我的，老朋友。慢慢享用你的芦笋吧。”
盖文大摇大摆地转身，带着他身后的助理走出了餐厅，留给皮特一个嚣张至极的背影。
而皮特只是静静地看着盖文离开的方向，又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里的芦笋，默默地拿起叉子，继续小口小口地咀嚼起来。
第112章 放马过来
帕罗奥图的阳光穿透百叶窗的缝隙，在杨坚的红木办公桌上切出几道笔直的光斑。
杨坚的电脑屏幕分割成了两部分。左边是一组正在疯狂跳动的实时后台数据，《2048》和《Flappy Bird》的日活用户曲线像两把利剑一样直插云霄。右边，则是一个画质有些糟糕的越洋Skype视频通话窗口。
视频那头，是丹麦哥本哈根。
画面里是一间逼仄昏暗的地下室办公室。墙上贴满了褪色的北欧重金属乐队海报和错综复杂的3D建模草图。
两个顶着浓重黑眼圈，头发犹如鸟窝般的白人青年正局促地坐在摄像头前。他们身上穿着发黄的连帽衫，桌面上堆满了空掉的红牛易拉罐和吃剩的披萨盒子。
这就是Sybo Games，一个在后世开发出全球总下载量破三十亿次的《地铁跑酷》的独立游戏工作室。然而他们此刻却连下个月亚马逊AWS服务器租金都交不起。
“博迪，西尔维斯特。”杨坚拿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刺激着他的神经，“我们长话短说。我昨天晚上仔细拆解了你们发来的最新版DEMO。你们在Unity引擎基础上重写的那个物理逻辑很有意思。特别是人物在火车车厢顶部跳跃时的刚体碰撞反馈，非常干净利落，没有那种5毛特效的滞空感。”
听到技术上的肯定，视频那头两名憔悴的北欧开发者眼睛里闪过一丝短暂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