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蒂直视着杨坚的眼睛:“我接受年度固定佣金,作为你控股集团的首席外部财务顾问。费用会比较高昂,但我每年为你省下的税款,以及帮你规避的致命风险,肯定足够你付我二十年的工资。”
“成交。”
杨坚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伸出了右手。
单次咨询看似便宜,但那是一种纯粹的“反应型”服务,出了事才去补救。而包年的外部财务顾问,则是“主动型”的防御体系,他们拿了高昂的佣金,就会把公司的财务安全当成自己的身家性命来维护。
杨坚很清楚自己时间的宝贵,用一份长约把一个顶级的财务大师死死绑定在自己的战车上,才是最具性价比的。
马蒂握住了杨坚的手,力度不大,但很沉稳。
“既然合同达成了,作为你的首席财务顾问,我需要给你一个极其迫切的建议。”
马蒂迅速进入了角色,“你有两个多月的时间去消化账上剩下的三百多万现金。把钱花出去,去购置‘重型生产资料’,去签长期的场地租赁合同。不要让钱在账上过夜。”
“关于这一点,我已经安排了我的特别助理。”杨坚点了点头,“她目前正在物色一个面积足够大、兼顾办公和初期硬件研发的综合场地。”
“请立即停止这个决定。”马蒂沉声打断了杨坚。
杨坚微微一怔:“有什么问题吗?”
“财务上的大灾难。”马蒂皱起眉头,“杨先生,软件开发是轻资产,硬件研发是重资产。它们在税务折旧、资产摊销和资本运作上的底层逻辑完全不同。”
“软件公司需要的是社交、包装、吸引优秀的码农和投资人的目光。而硬件公司需要的是什么?是极高的工业用电配额,是重型物流的进出通道,是绝对的物理保密级别,以及放置重型机床的承重地坪。”
“如果你把它们混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不仅管理上会一团糟,在做成本分离折旧的时候,税务局会把你卡得死死的。你必须在物理上,把这两家公司彻底切开!”
杨坚陷入了沉思。马蒂的角度,是他之前完全没有考虑过的。他原本只想着集中办公方便自己统筹,却忽略了重资产与轻资产在商业土壤上的本质排斥。
这不仅是财务上的隔离,更是未来战略上的隔离。
“我明白了。”杨坚站起身,扣上了大衣的纽扣。他看了一眼表,雷厉风行地做出了决断,“我会立刻调整两家公司的选址战略,在物理上把它们彻底切开。另外,关于成立控股母公司,以及完成底层两家子公司股权置换的财务重组方案,我希望这周末之前能看到初稿。”
“后天下午下班前,全套架构文件和注册申请就会躺在你的邮箱里。”马蒂连起身送客的意思都没有,手指已经重新敲击在键盘上,目光再次锁死了屏幕上的数据矩阵。
……
走出大楼,芝加哥的寒风依旧刺骨,但杨坚的大脑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阿曼达的号码。
此时的阿曼达,正踩着高跟鞋,站在卢普区一处视野极佳的甲级写字楼空置楼层里。宽敞明亮的落地窗外就是繁华的城市天际线,旁边的房产中介正满脸堆笑地向这位气质不凡的总裁助理介绍着这里的绝佳风水。
“老板,有什么指示?”阿曼达接起电话,语气中透着一丝干练与得意,“我正在看富兰克林街的一处平层,四千平方英尺,租金我可以压到……”
“取消那里的行程,阿曼达。”杨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之前的混合选址计划作废。”
阿曼达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旁边的中介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立刻闭上了嘴。
“作废?老板,我们在四十八小时内需要确立基本盘,这是我们昨天刚刚达成的共识。”阿曼达深吸了一口气,压抑着那种被突然打乱计划的烦躁。
“战略有变,我们需要双轨并行。”杨坚站在街角的寒风中,看着来往的车辆,有条不紊地下达了全新的指令。
“第一,关于‘魔笛手’(软件端)。放弃那种传统的、死气沉沉的甲级写字楼。去市场上找那种主打创业者社区、极度灵活、拥有巨大公共休息区和免费啤酒供应的新型共享办公空间。如果没有成型的,就找类似概念的孵化器。我们需要混进那种极客、创业者和天使投资人扎堆的圈子里,我们要那里的社交属性和话题度。”
阿曼达皱了皱眉。共享办公?那不仅没有专属的高级前台,甚至连高管独立办公室都不一定有。这和她预想中那种高大上的正规军开局完全背道而驰。
“这不符合我们公司目前的估值潜力……”
“你只需要执行,阿曼达。”杨坚打断了她,“魔笛手目前不需要沉重的物理资产,它需要的是曝光率和灵活性。”
阿曼达咬了咬后槽牙,飞快地在随身的平板上记录下突然的需求:“好的,共享办公,极客社区。那硬件研发基地呢?您打算放在哪里?近郊的科技园吗?”
“不。”杨坚的目光看向了城市的南方,那是一个与繁华的卢普区截然不同的世界。
“去靠近芝加哥南区的工业带。给我找一个面积不错,供电冗余极高,并且足够隐蔽的废弃厂房或者中小型仓库。买下来,或者带购买期权的长租,必须在两个月内把账上的钱大笔花出去。”
阿曼达彻底愣住了。
芝加哥南区?那是全美犯罪率居高不下的代名词,是黑帮、贫民窟和三教九流的汇聚地。别说是开科技公司,就算是普通的物流车开进去,都得做好被扒掉一层皮的准备。
“老板,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阿曼达的语气终于维持不住那种刻意的优雅了,“芝加哥南区?你要把千万估值的硬件研发基地,放在那个连警察晚上都不愿意去巡逻的鬼地方?那里的治安环境,根本招不到体面的硬件工程师!”
“我没让你去最深处的黑帮腹地。去找靠近南区的工业边缘地带,比如近南区或者皮尔森区。”杨坚的声音透着一股绝对的冷酷与务实,“那里有大量破产留下的重工业厂房,这是我们的刚需。”
“阿曼达,硬件工程师不可能坐在市中心的咖啡厅里画图。他们必须待在机器旁边,盯着几百磅重的钢铁怪物在场地上反复奔跑、摔倒,然后当场修改参数,把代码重新烧录进主板进行实体调试。我们需要场地去运行重型机床,去测试高压液压泵,去进行破坏性的金属疲劳测试。市中心的写字楼,连这玩意儿的噪音和承重都解决不了!”
阿曼达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那安全问题呢?”
“治安不好,就用钱砸出一座安全岛。”杨坚给出了简单粗暴的解决方案,“去找一个带高墙和独立院落的厂房。招募顶级的安保团队,装上无死角的监控,把它打造成一个铁桶般的堡垒!工程师只要进入大门,里面就是全芝加哥最顶级的硬件沙盒。真正的极客根本不在乎外面是不是贫民窟,只要里面的设备足够酷,给的薪水足够高,他们会疯了一样地扑过来。”
杨坚顿了顿,下达了最后通牒:“我要的是一座绝对封闭的硬件堡垒,而不是用来装点门面的玻璃展厅。就按这个标准去挑,拿下它。”
电话挂断了。
阿曼达听着手机里的盲音,足足站在原地愣了十秒钟。
“阿曼达小姐?这套平层……”旁边的中介小心翼翼地凑上前。
“不看了。”阿曼达深吸了一口气,猛地转过身,踩着高跟鞋大步走向电梯,“这见鬼的方案,简直是个疯子。”
嘴上虽然咒骂着,但阿曼达眼底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把一家前途无量的科技公司,生生撕裂成光鲜与泥沼的两半。一半要在最前沿的创业圈子里长袖善舞,一半要扎进最肮脏混乱的近南区工业带里野蛮生长。
这种近乎疯癫的战略割裂感和地狱级的执行难度,非但没有让她退缩,反而精准地触发了她骨子里的好胜心。越是离谱的开局,越能证明她无可替代的价值。
“这才有意思不是吗?”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阿曼达看着镜面门里倒映出的自己,嘴角勾起了一抹锋利的弧度。
第81章 用魔法打败魔法:拿捏WeWork神棍
阿曼达的办事效率很快,在接到杨坚指令后的第三天上午,一份经过多重维度交叉比对的《芝加哥轻资产办公场地候选清单》,就已经呈现在了杨坚的平板电脑上。
“老板,这是我剔除掉所有死气沉沉的传统甲级写字楼后,为您筛选出的六个候选方案。”
阿曼达站在杨坚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前,语速飞快且条理清晰,“它们大多位于河畔北区和西卢普区,主打大面积的开放式公共区域,以及周边极客和艺术家扎堆的社区氛围。对于‘魔笛手’规模的软件团队来说,这些地方‘贵精不贵多’,既能满足日常的高频沟通,也足够我们在独立的会议室里,体面地去面试高级工程师候选人。”
杨坚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不紧不慢地滑动着,目光扫过那些光鲜亮丽的场地照片和详尽的租金报表。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WeWork?”杨坚微微挑起眉毛,眼底闪过一丝古怪的笑意。
“是的,WeWork。”阿曼达敏锐地捕捉到了老板神情的变化,立刻调出这家公司的背景资料,“这是一家2010年刚在纽约苏活区成立的新型初创公司。他们目前正急于走出纽约,据说在芝加哥西卢普区拿下一栋六层高的红砖改造厂房,是他们进军中西部的一个旗舰试水项目。”
说到这里,阿曼达的脸上露出嫌弃之色:“不过,我个人并不推荐这家。他们的租金不仅没有明显优势,而且这家公司的CEO有着一种令人费解的傲慢。”
“哦?”杨坚向后靠在椅背上,“怎么个傲慢法?”
“他们的CEO叫亚当·诺依曼。他的招商团队告诉我,不是我们付了钱就能租下他们的一整层楼。诺依曼先生要求必须‘亲自面试’每一位核心入驻企业的老板。”
阿曼达冷笑了一声,“他声称,他要当面考察入驻团队是否符合他们所谓的‘We’精神文化。这是我听过最荒谬的租赁门槛。”
杨坚听完,忍不住笑出了声。
对于阿曼达这种受过正统精英教育的人来说,亚当·诺依曼的言论确实像个疯子。但在杨坚这个知晓未来时间线的“先知”眼里,这简直是一场绝佳的黑色幽默。
他看过那部WeWork纪录片,知道亚当·诺依曼未来是如何凭借这种近乎神棍般的“现实扭曲力场”,把精明一世的孙正义忽悠瘸了,硬生生从软银手里骗走了上百亿美元的注资。
他也知道亚当后来那些诸如在私人飞机上抽大麻,扬言要成为世界总统,甚至花近六百万美元买下“We”商标又卖给自己公司的疯狂事迹。
不过,现在是2012年。
这时的WeWork还没有拿到软银的百亿美金,亚当·诺依曼的那些疯狂举动也还没有全面爆发。甚至,在后世华尔街分析师彻底清算WeWork的财务黑洞时,发现2012年是WeWork历史上唯一盈利的一年。当年他们勉强实现了约170万美元的净利润。
此时的亚当,正处于从一个房产创业者向超级神棍蜕变的分水岭。他急需资金和宏大的科技叙事来包装自己。
“有点意思。”杨坚把平板扔回桌面上,眼中闪烁着猎人看到罕见猎物时的光芒,“阿曼达,既然这位诺依曼先生想看看我们有没有‘We精神’,那我们就去会会他。帮我约个时间。”
阿曼达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老板会对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公司感兴趣:“明白,我立刻安排。”
……
芝加哥西卢普区。
这里的街道没有卢普区金融中心那种令人窒息的西装革履,取而代之的是由废弃肉类加工厂和轻工业仓库改造而成的画廊、独立咖啡馆和设计工作室。
杨坚和阿曼达站在一栋充满了粗犷工业风的六层红砖建筑前。巨大的玻璃窗取代了原本封闭的厂房外墙,隐约可见里面温暖的灯光和穿梭的人影。
推开沉重的金属大门,一股截然不同的热浪混合着现磨咖啡、甚至是淡淡的酒精味扑面而来。
阿曼达的眉头瞬间拧紧了。
映入眼帘的不是整洁的前台和安静的格子间,而是一个巨大且喧闹的开放式中庭。震耳欲聋的独立电子乐在挑高的天花板上回荡。
几十个穿着连帽衫、踩着滑板鞋的年轻人正陷在色彩斑斓的懒人沙发里,一边敲击着电脑,一边大声谈笑着。旁边的长条木桌上,散落着吃剩的披萨盒。而最让阿曼达感到窒息的是,中央竟然有一个敞开供应的啤酒吧台。
“这不像个办公场所,倒像个刚刚结束的兄弟会派对。”阿曼达低声向杨坚抱怨,努力压抑着自己去整理那些散落文件的强迫症。
“这叫社区文化,阿曼达。硅谷现在就吃这一套。”杨坚倒是不以为意,目光敏锐地扫过四周的硬件设施。虽然氛围混乱,但这里的管线布置、网络接口以及灯光设计,确实下了血本。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瘦削的身影从二楼的工业楼梯上轻快地跑了下来。
他留着一头标志性的微卷长发,穿着随意的深色T恤和做旧牛仔裤,赤脚踩着一双限量版运动鞋。他的眼神明亮,透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煽动力。
最离谱的是,在这样一个周二的工作日下午,他的手里竟然端着两杯倒满的龙舌兰酒。
“杨!阿曼达!”
亚当·诺依曼大笑着迎了上来,完全无视了传统的商业社交距离,直接把其中一杯龙舌兰递到了杨坚面前。
“欢迎来到未来。这里的空气里都是创新的味道,不是吗?”亚当的嗓音极具穿透力,他举起杯子,仿佛在主持一场某种秘密仪式的开场,“To the 'We' Generation!”
阿曼达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她想替老板挡下这种不合时宜的劝酒行为,同时从公文包里抽出租赁条款意向书:“诺依曼先生,我想我们今天是来谈第五层楼的租赁合约的。关于每平方英尺的租金折算和……”
“No, no, no,阿曼达。”亚当伸出一根手指,傲慢地在空中摇了摇,直接打断话语。
他猛地灌下了一口龙舌兰,抛出了他那套最经典的忽悠说辞:“如果你只看到了每平方英尺的租金,那你就太让我失望了。我们不是那些收租子的吸血鬼二房东,WeWork根本不是一家房地产公司!”
亚当张开双臂,像一个布道者般看着杨坚,眼神狂热:“杨,我们是世界上第一个物理社交网络!马克·扎克伯格的Facebook把人们冰冷地连接在电脑屏幕后面,而我,我要做的是把那些有创造力的灵魂拉回线下!你看这空气里的能量,这才是无价的!你们要加入的不是一个办公室,而是一个改变世界的社区!”
阿曼达的脸已经彻底黑了。这种空洞的宏大叙事和避重就轻的谈判技巧,在传统商业谈判中简直就是无赖行径。
亚当似乎很满意阿曼达的反应,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杨坚,试图用自己强大的气场彻底占据高地:“所以,杨,我得坦白告诉你。有很多有钱的传统企业想包下这栋楼,但我拒绝了。我们只接受那些在乎大局、相信协作,真正拥有‘We’心态的投资人和公司。如果你的魔笛手只是一家想着怎么赚快钱的无聊公司,那么很抱歉,给多少钱我也不会把第五层租给你们。”
这就是亚当早期最无解的PUA大法,用超高的道德和愿景门槛,让租客甚至后来的投资人产生一种“能把钱塞给他是一种荣幸”的错觉。
空气在这一刻安静了两秒。阿曼达已经做好了老板拂袖而去的准备。
然而,杨坚并没有生气。
他接过亚当手里那杯龙舌兰,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随后,他浅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酒不错,故事编得更漂亮。”杨坚放下酒杯,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瞬间从漫不经心变得如手术刀般锋利。
“物理社交网络?能量?亚当,这套词在芝加哥的这些大学生面前或许很管用。”杨坚逼近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远超亚当的恐怖压迫感,“但你觉得,当你下个月飞去加州的沙丘路,坐在Benchmark风投机构的那群嗜血合伙人面前时,用这套词能骗到他们那1700万美金的A轮融资吗?”
轰!
这句话犹如一颗深水炸弹,直接在亚当的脑海里炸开。
他原本狂热且充满掌控欲的表情瞬间凝固了,瞳孔不受控制地急剧收缩。Benchmark的1700万美金A轮融资,是WeWork目前最高级别的核心机密!这是能让WeWork真正插上翅膀,拿到一亿美金估值的生死之战。目前接触还在私密的阶段,连他的联合创始人米格尔都只知道个大概,眼前这个芝加哥的年轻华人是怎么知道的?!
“你……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亚当脸上的笑容变得极其僵硬,甚至带上了一丝防备。
站在一旁的阿曼达也微微睁大了眼睛,她完全不知道老板手里竟然捏着这种核弹级的情报。
“别紧张,亚当。硅谷其实就是个没有秘密的破村庄。”杨坚从容不迫地退回安全距离,开始自然地扯虎皮做大衣。
他单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几个月前,互利公司刚为了一个底层的漏洞,往我的账户里打了四百万美金。你知道的,当那些合伙人们在私人游艇上抽着雪茄,纠结到底要不要相信一个‘纽约二房东’的科技梦时,风声自然会飘进圈内人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