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不意味着懦弱、渺小,而是一种更可恨的卑劣。
当英雄油尽灯枯,燃烧殆尽之后呢?
哦——他们会为他立碑,为他献上鲜花,流下几滴廉价的眼泪,在史书上写下赞美的诗篇,然后心安理得地去期待下一个傻瓜成为他们新的英雄。
可那个名为英雄的躯壳里,那个会痛,会怕,会哭的,活生生的人,他的感受,从来无人在意。
我问你们,如果有一天,那个英雄站在所有人面前哭着说,我好痛,我不想再付出了,我不想再牺牲了,我也想好好活下去——你们猜,会发生什么?”
不等回答,天草四郎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的风评会瞬间反转。
或许会有自发拥护的人帮他澄清解释吧,但是没有用的。
自古以来大家总是热衷于看英雄堕落、妓女从良的桥段。
钻研新闻学的那帮家伙可太懂了,反转反转再反转。
今天你从天而降,明天全城高呼你的名字,后天人们就会开始嫌你不够强,不够新,不够神。
再过一阵子要是死了,说不定连死法都会被剪成短视频配上悲情音乐,吃一波最后的流量。
这个世界本身就是地狱呐。
如果你们不这么认为的话,或许是因为狄奥为你们支起了美好却虚假的玻璃罩,稍微有点让人羡慕啊。”
宽见不解地询问:“你刚才讲的英雄故事——是在用现代说法暗喻你自己生前的经历吧?
可你的理想不就是狄奥大人现在正在进行的事业吗?那你应该弃暗投明,好好劳动改造才是——”
“哈哈,对大多数人而言,无论是理想还是乐园都和天上的月亮一样遥远。
他们所渴望的,所期待的,说不定也只是有人能将不劳而获者们通过剥削得来的金钱洒给自己吧。
正因为足够接地气,我自然也明白,拥有无限能源、因而可以去除剥削的理想国确实很好。
我非常愿意为此献一份力,只是在那之前还想再多做些事情罢了。
比如‘死灭回游’这种利在千秋、损人不利己的仪式,就得由我这种反派来做口牙!
我要杀贪官污吏,要杀倾奇狂人,要杀碌碌蚁辈,唯独会放过所有怀抱着美好理想的人!
这个污秽的世界当然需要我这样的人,需要一把公平地烧烬一切平庸与邪恶的野火!”
说到激动处,天草四郎竟情难自已,泪流满面。
日车宽见没有被他那番话带偏,沉静地追问:“烧尽邪恶确实不错。但是,为什么你连平庸的凡人也要杀?
你说了半天大道理,也不过是在为‘死灭回游’肆意妄为的屠杀行为寻找冠冕堂皇的开脱!这四百年,你究竟杀了多少人?”
“哈……”天草四郎用袖口随意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已经被割舍的再也无法拼起。过去的都过去了——你会记得你吃过多少个饭团吗?”
第二百七十九章 梦幕
“当然记得,我不喜欢吃饭团,小时候勉强吃了一个就没再吃过了。”日车宽见坦然地回答,成功噎到了天草四郎。
“……那你还记得你吃过多少片面包吗?”
“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吧,我现在就可以算给你——”
“够了!”天草猛地打断他,“我不是来和你讨论饭团与面包的。
时间差不多了吧?要宣判就宣判吧,我没有什么想要辩解的。”
日车宽见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在已经被治疗完毕的禅院真希身上多停了一瞬,随即在「审判者」开口之前干脆利落地消解了领域。
黑色的结界如退潮般散去,铡刀与围栏依次淡入空气中。
“日车,你居然真的放弃办理这个案件?!”东堂葵双手捂脸,做出了“呐喊”般的抽象表情,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剧情走向闪了腰的震惊。
“我大概能猜到宣判结果……即便将优势拱手让出,我也不想为了战斗的胜负而为我最讨厌的人辩护。”
“谢谢啦~不过就算你这么好心,我也不会放水哦——”天草四郎鼓掌大笑。
随着话音落下,十二具身着现代战术装备、动作整齐划一的人傀儡从一栋长屋中鱼贯而出。
他的傀儡在启动之前就连六眼都很难分辨,禅院真希侦察的时候自然也无从察觉。
十二挺黑沉沉的六管加特林机枪齐刷刷地转动起来,炽烈的火舌从枪口中喷吐而出。
弹链在空中拉出七十二道交织的火线,形成一面由钢铁和火焰构成的密不透风的死亡之墙。
天草四郎张开六张嘴巴,同时念诵起来:“时代变了!
南无加特林菩萨,六根清净贫铀弹,一息三千六百转,大慈大悲渡世人。
即说咒曰:唵嘛呢叭咪吽。故知玄冥,是平等咒,是解脱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
弹壳如金色的暴雨般泼洒而下,叮当作响,很快在地面上堆积出一层滚烫的铜色地毯。
尽管讨伐组众人的咒力强化等级足以硬扛诅咒子弹的持续射击而不受实质伤害,但那成千上万发子弹叠加起来的恐怖动能冲击却是实打实的。
在场众人无不凛然,各自下意识蹲下翻滚,就近寻找掩体。
只有吉野顺平和深水雏子还站着,一层并不存在于现实的雾气从他们身上蔓延出来。
“大家不要怕!”
空气微微扭曲,光线变得柔和失焦,现实与虚幻的边界开始暧昧不清。
「我的梦·梦幕」。
雾气快速扩散,如同涨潮的海水般无声地铺开。
被吞没的子弹与傀儡一同消失在梦境深处,只留下天草四郎独自一人通过意志抵抗住了那昏昏欲睡的感觉。
他微微一挑眉,向后纵跃到一栋长屋的楼顶。
成百上千具人傀儡如同苏醒的蚁群般从戎之丘的后山汹涌而出。
他们持有的武器不局限于枪械,还混杂有榴弹发射器和单兵火箭筒,且每个傀儡的躯干上都直接捆绑着高爆炸药,几乎是雷吉的“发票军队”的翻版。
见状,顺平与雏子背对而立,双手交握,掌心贴合。
漫天飞舞的子弹与爆炸物在触及雾气的瞬间便如投入水中的倒影般荡漾、破碎,化作飘散的彩色光屑。
紧接着,「梦幕」的边界继续扩张,覆盖了半径五百米的场域。
“这里是梦与现实的夹缝,所以一切‘平庸与邪恶’的攻击都是没用的哦~
我怎么会做‘天草四郎有复数人傀儡’这么无聊的梦啊?这种梦还是消失比较好。”
说着,雏子抬起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通过术式公开强化了效果。
刹那间,所有人傀儡的色彩开始褪去,继而轮廓扭曲,分解成毫无意义的色块与线条,最终化作翩跹的轻烟与蝴蝶散入雾气深处。
而那些被植入其中的灵魂碎片则如乳燕投林般回归到天草四郎的身上,在他周身形成一圈细碎的光晕,随即隐没不见。
不依赖结界便营造出优势场地,仅凭术式本身便实现大范围的群体现实干涉,简直是更甚于开放式领域般的神技!
“将一切化为梦境?简直像是对现实下达的强制指令,原理和咒言很类似呢。”
点评的话音还在几十米外回荡,一道流光便骤然加速闪过,出现在两人身后。
但是刀刃径直穿过了两人的身体,没有入肉的实感,仿佛斩中的只是一抹海市蜃楼般的幻影。
天草四郎的瞳孔微微一缩,不只是飞行物,连近战打击也能化作梦境无效化吗?!
“想要伤害到我们,”顺平甚至没有回头,平静地抬眼,“你得在同一瞬间连续击穿现实、夹缝、梦境这三重防御才行。”
雏子微微一笑,如米凯拉般轻伏于他背上,双臂环过他的肩颈:“而且,我们可不只会化真为梦哦——顺平~”
“嗯。”顺平伸手虚握,从空气中捞起一缕尚未散尽的彩色光屑,像是从画布上揭下一片凝固的颜料。
两人的咒力在此刻同调共鸣,咒力输出上限亦暂时叠加。
“你失败的原因只有一个,天草四郎,一个很简单的原因,那就是因为你把我给惹怒了!
具现吧——「梦幕·深层噩梦(Deep Dark Fantasy)」!”
顺平挥手洒出千百种色彩,明亮而浓烈的光流交织缠绕,在空气中勾勒出无边无际的大军。
那是讨伐岛原之乱的十万幕府军中最精锐的五千“选锋”,全员皆为拥有咒力的武士,甲胄鲜明,刀锋森然,没有一个足轻杂兵。
天草四郎最深的噩梦,果然是他们呀。
“咕、呱、哇!竟然能再次见到……”
看到此情此景,天草当场突发恶疾。
他的清秀面庞剧烈地抖动,源源不断涌出的负面情绪搅乱了所有的表情控制,灵魂的风景像是掉帧一样闪现。
“咒力本来就能将种种观念中的幻想化作现实,而你们的术式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太美丽了!”
在他喟叹的时候,五千大军已然发动咒力强化一拥而上,甲胄表面浮起幽蓝色的光焰,脚步整齐如擂鼓。
天草四郎收敛情绪,微微压低身形,刀尖斜指地面,低语道:“梦终究是脆弱的,这么规模庞大的空想具现,你们的咒力撑得住吗?”
“梦或许脆弱。”顺平轻声回应。
雏子接口道:“但只要能在一瞬间比现实更‘真实’就足够了!”
顺平随即抬手指向天草,声音斩钉截铁:“接下来要打败你,连一分钟都不需要!”
第二百八十章 要打败你连三十秒都不需要
鳞次栉比的武士已杀至眼前,天草四郎的身影骤然模糊,化作一道缠绕着咒力的疾风正面切入军阵最密集之处。
“哈哈哈哈哈——与我一同起舞吧!”
伴随着天草狂放的吼声,百倍音速的连续斩击在空气中渐次绽开数十道弧月,金属断裂声和咒力造物破灭的闷响在刹那之间混成一片。
影打的「鬼切」虽然缺乏附加术式的威力加持,但若仅考虑刀的性质,它完全拥有特级咒具应有的水平,切割甲胄和武器毫不费劲。
梦之武士们根本来不及做出完整的攻防动作便如被收割的稻穗般成片倒下,化作飘散的光屑。
尽管速度极快,天草四郎却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行走”的从容架势,双足不疾不徐地交替前移,简直不像在“战斗”,而是在进行一场舞蹈表演活动。
“太慢太慢太慢~!”
愉悦的声音在刀光中穿梭。
“说到底和我的术式差不多,梦终究是梦,没有真实的杀意,没有赴死的觉悟,这些傀儡不过是用咒力粉饰的精美玩偶罢了!”
术师构成的五千大军在天草的刀下竟如潮水撞上礁石,层层涌来,又层层碎裂。
他逆着人潮向前突进,所过之处留下一条由消散光屑铺就的通道。
仅仅十五秒,军阵已被天草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幻造出的武士们消散了大半。
要是在四百年前他也有这么强的话,农民起义或许能有不一样的结果吧?
这个念头在吉野顺平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他按下。
“需要我们帮忙吗?”日车宽见走到顺平身边伸手一拍,指尖落下时却穿了过去,触感空无一物。
他微微一怔,随即不动声色地收住力道,手指悬在半空,顺着那道幻影的轮廓微调姿势,精准地拟合建模边缘,仿佛真的搭在了实体的肩膀上。
“没有那个必要,让我出回风头吧。”顺平的声音直接在师兄的脑海中响起。
宽见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目光落向战场中央。
只见天草四郎旋身一刀同时腰斩两名武士,扩散出的咒力冲击又将他们后面的四个武士轰碎。
刀势将尽未尽的千分之一秒的破绽里,军阵中一位看似普通的武士突然以异常高速迈步前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