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真的相信这世界上有圣诞老人……后来才发现，原来是汽车轮胎上绑的防滑链发出的声音。”
“相信圣诞老人吗？”
狄奥看着漫天飞雪，朗声道。
“我也曾相信天庭的仙神真实存在，相信经书中的教诲，相信克莱恩会战胜天尊，相信小智一定能拿到冠军。
这个世界就像一个无限次数的盲盒，谁也不知道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所以，我从不去思考过于复杂的人生哲理。
思久欲知，知繁渴思。想得太多，反而会被问题的枝蔓缠住手脚。
对我来说，不求甚解地把握住现在，比什么都重要。”
“把握住现在……我不反对趁着有能力解决的时候在自己这一代人解决诅咒问题，甚至在这方面我比你更急迫。
我只是觉得你让社会制度飞跃的政治主张有点激进。”悠仁说着，语气却渐渐变得有些犹豫。
“激进？”狄奥微微挑眉，语气里没有怒意，倒像是被逗笑了。
“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孔子说，君子打人就得下重手，不然没法树立威信——这是必要且合理的。
现有的社会制度经过了历史的检验，它是一个可以自洽运转的屎山代码，已经维持了数百年。
如果没有暴力打破，它可能还能继续维持数百年。
但这只是满意解，不是最优解。
即便出现了更好的社会制度，也会因为生产力与生产关系不匹配而无法实现，出现‘开历史倒车’的情况。
或许终有一日人类可以在螺旋上升的进步过程中达到更先进的社会制度，但那显然不是这个世纪能做到的。
毕竟，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教训，就是没有从历史中吸取到任何教训。
‘生命的泥委弃在地面上，不生乔木，只生野草，这是我的罪过。’
我不忍目睹这一切，所以我要加速演进，推动从必然王国走向自由王国，为人类解放而斗争。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首先需要把一切都统合到一个强而有力的政权下，用一个意志说话，真正终结纷争。
只要有一个至高无上的存在平等地压迫一切，那么位于其下的所有生灵就会比在现行一切社会制度下更平等。
人类都是一样的人类，只因为天赋和能力而区分到不同的职业，因为性格和外表而区分到不同的状态。
于是整个政体唯一的问题就是这个至高存在的道德水平。
肩扛全世界担子的举重王，压力确实很大。
但我并不怕。
我来承担，我来允许，我来背负这个世界。
我所要造的新天新地，怎样在我面前长存，人们的后裔和人们的名字也必照样长存。”
“……”悠仁沉默了很久。
他只是个阳光开朗大男孩，做不到像狄奥这样头头是道地即兴演讲。
狄奥说的道理他并非不明白，但他还是不适应，一时间接受不了。
从恬淡和平的资本主义国家乡下出身的悠仁总觉得可以不用非要打打杀杀。
压迫是正常的，反抗也是正常的，那都是具体到个人的事情。每个人都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不要麻烦别人。
诅咒这种人类之外的东西的确可恨，但悠仁无法同情被压迫者，他甚至不太能理解“解放”这个词为什么需要被热烈地呼喊。
为什么一定要去解放全人类呢？
他愿意力所能及地帮助他人，但却从来没有想过一口气帮助所有人。
那份好意像涓涓细流，滋润眼前的一方土地便已足够，他从不敢想象自己要去灌溉整个世界。
狄奥看穿了悠仁的心思。
因为由基也有过类似自我责任论的问题，所以他能够理解。
眼前这个少年，因为见过的由诅咒造成的悲剧还不够多，所以他的小爱非常过剩，却缺乏大爱。
于是，狄奥开口诱导：“小时候大家都是梦想家，长大后梦醒了，就只剩想家了，于是希望生活回到‘美好的往昔（The Good Old Days）’。
悠仁，你还记得小时候的梦想么？这北上市的田园风光不就是你记忆最深的底色吗？”
悠仁的眼神还有些迷茫，声音也不如之前那样笃定：“小时候的梦想？大概是有用不完的零花钱，可以随心所欲吃冰淇淋、打弹珠吧。
其实……我这个人没什么特别的梦想。就连‘咒力最优化’这个宏大的目标也是妈妈赋予我的。
直至不久前，我都认为理解并完成自己的使命就是活着的全部意义。若是因此而死，是不是就称得上是正确的死亡了？
但是现在，我觉得并不尽然。
遛狗、流浪、或是养家糊口等等，什么样的使命都无所谓。
即便没有这些，每天只是吃了睡睡了吃，又或是因为生病一睡不起，自己的人生不与任何人发生联系，不在这世上留下任何印象……那又如何？
相比留给旁人用来给某人定型的那些回忆，只要有关于他的细碎的记忆碎片飘散在世上，那这个人的生命就有价值。
并不是死法的问题，我无法饶恕将这价值毁掉的家伙。人类并不是道具，一个人的使命并不是在出生时就决定好的。”
说到这里，悠仁脸上的迷茫一扫而空，像是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迷雾终于被一阵风吹散。
他眼眶微微发红，却没有落泪：“谢谢你陪我讨论。狄奥，我现在……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我要让你知道，人类有堕落的自由，也有作恶犯法的自由。
哪怕最终的生活会很悲惨，那也是人类自己选择的结果。
人类的未来应该由自己决定，而不是由一个哲人王从一开始就规定在真善美的框架里。
如果只能按照固定的样板生活，人类的未来也会被局限其中。
只要能让你明白这一点，给未来的人多一点自由，我的人生就是有意义的。”
狄奥听完同样沉默了。
片刻之后，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呵，为了恶的自由而拒绝向善……真是大言不惭，不知所谓。”
第二百六十七章 决定世界命运的落幕
“的确，人类有堕落的自由。那些想要堕落的人尽管作恶犯法好了，我又没办法一键精神控制让所有人全都遵纪守法。
但若把你的这番话说给全世界的人听，然后让他们投票选择：是过理想国的大同社会生活，还是继续现在麻木的苦难。
你扪心自问，选择哪一个的更多？”狄奥如是说。
悠仁没有犹豫：“当然是加入你的理想国。”
“那不就好了，看过你的心象风景之后，我也能够理解你。
我允诺，我不会规定每个人因为天赋擅长什么就该干什么，而是根据个人的兴趣来。
每个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从事想要从事的工作，即便这样效率更低。”
狄奥双手微摊，像在示意谈判桌上已经摆出了最后的条件：“事到如今，还要继续打下去吗？还是说我们要立个契阔？”
“契阔？没有那个必要。”悠仁摇了摇头，“真的现在草草立下反而容易钻空子吧——我相信你。”
“那……”狄奥鼓掌，正想委婉地开口说些关于悠仁需要如何劳动改造的计划。
悠仁却抢先一步：“让我们把这一架打完吧。现在不是两个理想主义者的战斗，而是两个人类分出最强的战斗了！来吧！”
“嚯~很好。”狄奥微微一怔，随即嘴角上扬。
悠仁没有再多说，双手一合，主动消解了领域。
两人从“神秘农家乐”中抽身而出，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梦中浮回水面，呼吸之间重新感受到了太平洋上空咸涩的海风。
狄奥与魔虚罗的链接重新恢复清晰。
果然，第一圈还是没有转出来。
就像他在最开始察觉的那样，「岩手观光」是通过不存在的记忆搭建的幻境，里面的时间感像梦一样不可靠。
虽然他们在领域里谈了很多，在城镇里漫无目的地晃悠，像普通人那样慢慢走，实际上现实不过弹指一挥。
因为持续时间实际很短，「岩手观光」对咒力的消耗也并不大。
即便发生了术式熔断，悠仁本就没有使用灵魂术式的意思，所以他的战斗力完全不会受到影响。
他清楚魔虚罗的机制，抓紧这短暂的时间窗口率先动作，双手结阎魔天印。
“「领域展开·伏魔御厨子」！”
那一瞬间，半径两千米的空气开始震颤。
如同海啸般的咒力从虎天帝体内涌出，在虚空中扩张，铺天盖地的压力将下方的海面压出一个巨大的凹弧。
狄奥单手结梵天印，同步施展出了自己的领域。
连光线与基本概念都被剥离的纯黑在遍布骸骨的血海中占据了坚不可摧的一角。
但与悠仁那覆盖范围极广的领域不同，狄奥的「空之境界」虽然同样是开放式的，却只覆盖了自己的周身，范围小得简直就像简易领域一样。
事实上，他确实在把「空之境界」当作简易领域来使用。
通过将领域的作用范围压缩到极限来提高其强度，使得所有进入这片“境界”的打击全部因为被剥夺到无可剥夺的地步而失去威力。
在苍天之瞳的注视下，每一发「解」都有着相当于氢弹的当量，而铺天盖地涌来的斩击又何止千万之数。
它们在切过的路径上留下漆黑如宇宙空间般的伤痕，显露出世界之外的风景。
如果没有狄奥的领域兜住这份伤害，虎天帝的领域足以毁灭这颗星球的地表文明。
然而，这些足以切开世界的斩击在进入「空之境界」后登时威力大减，最终落到狄奥身上时连刮痧都算不上。
见状，悠仁同样发挥想象力，将领域的覆盖范围不断收缩，从两千米锐减至二十米。
斩击的展宽变小了，威力却不减反增，偶尔有零星几道能够穿透「空之境界」的防护落到狄奥身上给衣服划开口子——但也仅此而已了。
领域陷入僵持，两人在方寸之间继续近身搏杀。
悠仁四手齐出，每一击都带着黑红色闪电倾泻而下。
狄奥左臂猛地画圆一拨，骇人密度带来的惊世动量将悠仁上方的右臂向下按去，精准抵住下方的右臂路径。
他右手作掌平拍，稳稳止住悠仁下方左臂的攻势，紧接着一记头槌狠狠撞开上方左臂。
随后两人膝撞对拼，黑闪与密度场隔空对撞，炸开的冲击波将四周的斩击刃光都震得偏离了轨迹。
不出意外，狄奥凭借惊世之力成功将悠仁击退。
悠仁如同打水漂的石子一般带着领域朝远处飞射。
他立刻手动暂停斩击效果，身体撞击在海面上弹起、落下、又弹起，掀开一圈圈巨大的白色涟漪，一路飞出将近一百千米才终于稳住身形。
狄奥站在原地没有追击，右手在身侧连续空捏掌心，反复调试黑闪的手感。
刚才在观摩「灶」的时候他就已经模模糊糊领略到了精要，只是缺乏实践。
现在，那一层薄薄的窗纸终于被捅破，他总算摸到了虎杖悠仁提高黑闪概率的诀窍。
当第三下空捏时，指缝间终于迸出了细碎的红黑色电火花，如同火星落入干柴般瞬间点燃了他周身的气场。
本就非同凡响的咒力输出继续向上攀升，连脚下的海面都被这股气势压出层层扩散的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