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佐越过呆若木鸡的兰伯特,甚至“贴心”地帮他把话筒放了回去,然后重新走到办公桌对面。
“你瞧,就像我说的,一个人想要获取准确的信息,获得正确的认知,总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景佐平静地与勃朗特对视,“现在,你对眼下的局面有没有什么新的看法?”
“地下皇帝”瘫坐在他的“王座”上,一言不发。与先前因为愤怒和不甘而保持沉默不同,这一次他是因为恐惧和惊惶。那些维持他地位、让他在圣丹尼斯平民和显贵中获得特殊权势的力量,当着他本人的面土崩瓦解,而且严格说来,整个过程仅仅用了不到一分钟时间。
景佐并不急着得到答案,而是转身打量起房间,而后从酒柜里拎起一瓶利口酒和两只杯子放到办公桌上。
将两只杯子装满后,景佐将其中一只推到勃朗特面前,他自己先举起另一只。
“你觉得我们该为什么而举杯呢?”他再一次问道,“Peace or War?”
勃朗特的视线渐渐聚焦到手边的酒杯上,然后一抬眼又看到了一双看似满怀笑意、实则冰冷残酷的眼睛。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朝对方举起了酒杯,以沙哑的声音回答道:“Peace……”
第193章 圣丹尼斯刑场上的熟人
时间进入深秋,潮湿与闷热稍稍有所消退,南方的天气终于不再那么令人难受。从意大利“教父”那里得到Peace的期许后,景佐突然变得无所事事。
等待是一个沉闷且无聊的过程;景佐在等待高帽男的下一步动作,顺便也等待科尔姆·奥德里斯科的绞刑。他现在坐的地方是圣丹尼斯的刑场,长椅对面就是绞刑架,绞刑架背后就是圣丹尼斯公墓。据说在北美许多城镇都有一个相似的习俗:给犯人执行绞刑的日子也被视作当地人集会和社交的场所。如果要进行类比的话,大约相当于中国古代的赶集或社戏。
怪不得明清时代的影视剧里都说“推到菜市口行刑”呢!菜市场不就是个固定的集市么?有些事情,古今中外其实大有共通之处;或许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在刑场这里会如同公园一样安设长椅。
景佐就坐在长椅上,看着对面刑台上的警察忙碌——他们正在检查绞索和踏板活门的可靠性。警长兰伯特作为死刑的监刑官过来转了一圈,还没来得及开口指导工作,眼角余光就看到了长椅上的景佐,于是脸色白得跟见了鬼一样,一言不发地调头走了。
圣丹尼斯市法院刚刚以“调查失误”为由撤销了景佐的通缉令,但是已经扩散到外地去的案件通报需要时间来追回,所以对景佐来说,现在圣丹尼斯反而是最平静的地方。
零星一点真实因子从兰伯特身上飞出,落入景佐手心。这个人在“故事”里并没有什么分量,估计属于惊鸿一瞥,大部分人甚至都注意不到的路人角色,收获微不足道。
同兰伯特警长相比,突然出现并在长椅另一端坐下的安德鲁·米尔顿就截然不同了;这位平克顿侦探身上的真实因子数量比安吉洛·勃朗特和吉多·马特利两人加起来还要多。
“我听说了你的通缉令被撤销的事。”米尔顿开口寒暄的角度与众不同。
“嗯哼,司法系统勇于正视并改正错误的典范,在美国尤其难能可贵。”景佐点着头,语气不咸不淡。
“可我听说,为了让司法系统‘正视错误’,你又杀了不少人?”
“哦,司法系统告诉你的,还是受害者告诉你的?”
“没有,一点声音都没有,甚至我连尸体都看不到。”米尔顿感慨地摇了摇头,从他身上却看不到任何失望的情绪,“勃朗特做出了非常大的努力,看得出来,你表现出了非凡的说服力。”
“哦,谢谢夸奖。”景佐随口应付;他不在乎对方是不是在言语中下套,甚至不在意对方上门谈话的目的,和谈话内容相比,他更关注真实因子。一颗颗光点如萤火虫般飞来,其中一部分落在他手中,一点点没入正在指尖把玩的子弹里。
那是“艺术品”专用的子弹,从2077世界带过来的,以点四四口径马格南子弹为原型改造而成。和现如今常见的点四四口径左轮枪子弹相比,马格南子弹胜在装药量多,发射时动能更大、加速度更快、穿透力和破坏力更强。因为装药量多,弹壳比这个年代的左轮枪子弹要长出近三分之一。
“看上去极具破坏力的武器。”米尔顿也看到了这颗子弹,不过以他的见识却分辨不出这到底运用在哪种枪械上;比任何一种手枪子弹都长得多,又明显短于已知的大多数步枪子弹,而且明显不是霰弹枪的弹药。
“朋友专门为我制作的,连枪带子弹,都是。”景佐掏出腋下的“艺术品”,等子弹上的真实因子光芒悉数隐没后,将子弹推入弹仓。算上刚刚装上的这一发,侧面弹开的弹仓里,已经装填了四发子弹。
把枪重新收好,景佐才抬头看向平克顿侦探:“你不是来找我说废话的吧,米尔顿先生?”
见景佐说的直白,米尔顿也不拐弯抹角,问道:“我想知道达奇·范德林德去哪儿了,你为什么没有跟着他们一起走?”
“因为我本来就不是范德林德帮的人,当然不会跟着他们一起走。”景佐顺手又取出一枚子弹放在手上把玩,在旁人看来这是个难以理解的怪癖,“同样的原因,因为我不是他们的人,所以也不知道他们会往哪里去。”
“不,你知道。”米尔顿言之凿凿,甚至有点类似达奇那种咄咄逼人的习惯语气,“银行劫案之后,你和范德林德帮一起消失,直到前两天才回来;你一定和他们一起呆了很长一段时间,即便不是他们的人,也一定知道他们的去向。”
“所以呢?”景佐将手里的子弹翻过来倒过去地磋磨,就跟搓元宵一样。
“把达奇·范德林德交给我,你能够赢得整个平克顿公司的友谊。你不是想当个赏金猎人么?有了平克顿公司的支持和帮助,你的事业会比任何一个同行都更加顺利,未来前景也更加辉煌。”
景佐笑了笑:“那我建议你去海里找他们。达奇·范德林德一直声称想带着帮派成员去某个与世隔绝的热带岛屿种地当农民;加勒比、南大西洋或者太平洋……对了,印度洋也有可能。那些岛屿一个个找过去,一定能找到他们,我预祝你好运,一切顺利。”
“我不是来跟你开玩笑的,景佐先生。”米尔顿不满地蹙着眉头。
“可你刚才就跟我说的玩笑话。”景佐不以为然,“我这个人并没有出卖朋友的习惯。”
“你我都很清楚,你不是达奇·范德林德的朋友,你们也根本不可能成为真正的朋友;你和他根本不是一类人。”米尔顿又一次言之凿凿,“我研究过你,你和达奇的合作仅限于必要的最低程度;你不像亚瑟·摩根、约翰·马斯顿那些蠢货年轻人,你并没有被达奇的邪恶言论所影响。”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就因为那天在河边我没有打死你们?”
“确实,你当时的克制表现是其中一部分原因,但并不是全部。实际上我们搜集了一切能找到的,与你有关的情报;更早以前的没有,但是从你在黑水镇第一次和我们打交道开始,你的行动轨迹基本都被我们还原了。我的同事仔细分析过你,你并不像达奇——或者马上要被绞死的科尔姆——那样反对这个国家的法律和体制;恰恰相反,很多时候,你比这个国家的大多数人都更像一个守法公民。”
“1899年就有犯罪行为学分析了?怪不得达奇他们怎么都逃不脱呢,原来人家是体系作战。”景佐低声咕哝着。
“抱歉,你说什么?”米尔顿压根听不懂“行为学分析”、“体系作战”这些词;平克顿侦探们虽然已经开始这么做,却还没有形成专门的理论体系,更未曾给予专业的命名。
“没什么,我说我依然坚持先前的表态——我不是那种出卖朋友的人。真朋友、酒肉朋友,都算朋友。”景佐惬意地往椅背上一靠,他已经不打算继续在刚才的话题上浪费时间,于是示意平克顿侦探往绞刑台方向看,“既然你说自己是为了维护法律和体制,那么眼下就有一个维护法律的机会,你是不是应该表现一下?”
第194章 圣丹尼斯刑场上的陌生人
米尔顿顺着景佐的指引将目光在现场环视一周,只见绞刑台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些人甚至盛装打扮,好似在赶赴一个节日;只是看了一圈,却没看出什么问题,问:“你什么意思?”
“注意观察,侦探先生;执法者要善于观察细节,才不至于被罪犯逃脱。”景佐更明确地指出方位,“看那两个混在人群中央、穿着深色长风衣的家伙,我敢拿手里所有的钱跟你打赌,他们是奥得利斯科邦的人,准备劫法场呢!作为法律和体制的维护者,你管么?”
米尔顿沉默了片刻:“不,我们不管。”
“为什么?”
“因为我们没有接到追捕和打击奥德里斯科帮的委托,也没有相关的执法权。当然,作为负责任的公民,我会提醒当地警方提高警惕,但只会做到这一步。我们还是回到刚才的话题……”
“抱歉,刚才的话题已经结束了。”景佐面带微笑,却不容反对地打断了对方的话。
米尔顿悻悻然地离开了,甚至都没有完成他的“承诺”——提醒绞刑台附近的警察们提高警惕。对此景佐表示了理解,毕竟平克顿侦探社只是个商业公司,在他们眼里,生意就是生意,一切都是生意。
协助警察阻止科尔姆·奥德里斯科越狱有什么实质上的好处么?并没有,或者说有也不太多;从成本与收益层面来说,绝对不值得平克顿侦探投入人力、物力,乃至冒着探员伤亡的风险去做这件事。
甚至从某种阴谋论的角度去考虑,一旦科尔姆成功实现越狱,官方执法机构哪怕为了应付舆论批评,也势必要加大通缉悬赏力度;没准到时候就能给侦探社带来额外的新业务呢?
做生意嘛,就得有做生意的思维;追求利润最大化这种想法,放在资本主义社会一点都不寒碜。
景佐依然坐在原地没动,只是目光从米尔顿离开的方向转到了另一边,看向一位徘徊在绞刑场围墙外的漂亮女人。
绞刑场是一个半开放的空间,围墙只有半人多高;从景佐视角看过去,能看到对方上半身的鲜绿色衬衫,以及衣襟上黑色的蝴蝶状花边。那是一个已经不年轻、但依然漂亮的女士,大约三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在脑后打成一个发髻,看向景佐的目光有些躲闪;尤其发现景佐的视线转向她后,让她更加慌乱地别过脸去,装作四下观望的模样。
“女士,能和你谈谈吗?”景佐发出邀请。
“啊,我吗?抱歉,我……其实……我不认识……”女人越发慌乱;看得出来,她正在立刻离开和接受邀请之间踌躇不定。
“刚才你从外墙外的人行道经过,我能听到脚步声,但是听到达奇·范德林德的名字之后,你的脚步就突然慢了下来;而在听到亚瑟·摩根的名字之后,你的脚步就彻底停住,一直停在你现在站的地方,整整两分钟都没动过。”景佐语气温和地再次发出邀请,“所以,为什么不坐下好好谈谈呢?”
女人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般一跺脚,绕过围墙走进绞刑场;她的脚步匆匆忙忙,又带着一种试图避人耳目的小心翼翼,就像她说话时的语气一样。
“您最近见过……范德林德帮的人吗,先生?”女人急切地问,甚至都忽视了基本的礼节。
“你可以叫我景佐,女士;是的,我见过他们,就在最近。”
“抱歉……”女人不好意思地低着头,“玛丽,玛丽·灵顿。”
景佐善意地点点头:“很高兴认识你,灵顿女士。请恕我冒昧,您和范德林德帮,或者说和范德林德帮里的某些人是朋友……还是敌人?”
“其实我和范德林德帮的大多数人都不熟,我只是……他们当中有些人是我的朋友。”玛丽·灵顿似乎并没有准备好应付突然发生的谈话,以至于措辞之际犹犹豫豫,好在景佐心里明白。
“你说的朋友当中,一定包括亚瑟·摩根。很明显,刚才你从我身后路过的时候,恰恰是听到亚瑟·摩根这个名字时反应最大。”
“啊……啊,是。”灵顿女士有一种被人看穿了的羞赧和慌乱,但很快就被别的心思盖了过去,“亚瑟他……他们还好么?”
“你问的该不会是抢劫路易斯安那州立银行的行动是否顺利吧?”景佐戏谑地反问。
玛丽·灵顿的脸色骤然一沉:“真的是他们?我……我是在银行劫案发生后才来到这座城市的,当时听周围的人都这么说……确实是他们吗?”
“我非常确定,甚至我本人就是亲身经历者。”景佐话只说一半,然后就看到灵顿女士的脸突然烧得通红,而且眼神也变得躲闪;就好似一个人突然被告知自己的亲人、朋友做下了难以原谅的恶事,虽然与她无关,却连累她一时间背负了巨大的道德包袱。
“你不必感到歉疚,尤其在我这里。”景佐从容宽慰道,“虽然我不会在任何一个法官或执法人员面前承认,但是范德林德帮的抢劫计划确实是我帮忙制定的。”
“呃……”玛丽·灵顿脸上的窘态骤然一僵,“你……你也是……”她显然没听完整景佐与米尔顿的对话,以至于产生了误解。
“不,我不是他们的成员,只是临时合作。如果你想问他们——尤其是亚瑟·摩根的情况,我只能告诉你,他们暂时很安全的,暂时是这样。以他们之前的计划,可能会找机会出海,离开美国。”
“离开美国之后,他们会去哪儿?”灵顿女士脱口而出。
景佐眯了眯眼睛,初步消解了一些怀疑,判断这个女人的确是范帮的朋友,至少是亚瑟·摩根的朋友,而不是平克顿派来的探子。要是换成平克顿的话,他们应该关心的是从哪里出海,而不是出海之后在哪里落脚;毕竟现在的平克顿还没有海外执法的能力,不抢在出海之前抓到人,几乎等于永远失去抓捕范德林德帮的机会。
“具体情况我们可以另找个时间再聊,女士;你最好在绞刑开始之前离开这里。”知道了大概率是友非敌,景佐就不得不为对方的安全考虑,“一会儿,这个地方恐怕会发生一些危险的事情。”
玛丽·灵顿却有些舍不得离开,她急于获取某些人的确切消息,于是故作轻松地说道:“绞刑吗,其实我以前看过。”
“不是绞刑,女士;而是有人为了阻止绞刑打算做一些事情,其中必然涉及到暴力和杀戮。为了你的安全着想,请你立刻离开。你可以留一个地址给我,有机会我会去找你的。”
在景佐视线之内,一辆囚车正沿着街道向刑场缓缓驶来。随着囚车的出现,观刑人群中也出现了些微骚动。
第195章 圣丹尼斯都市传说
在这个预定要处死科尔姆·奥德里斯科的早上,圣丹尼斯绞刑场上发生了许多不为人知和为人所知的事情;其中“为人所知”的那一部分让大多数亲身经历者一想起来就心惊胆战,同时又津津乐道。
酒馆里、广场上、街边咖啡馆、音乐厅、乃至街头巷尾,一连好几天时间里,那个早上所发生的事情都是最热门的话题,俨然成了又一则都市传说。
身为监刑官的兰伯特警长在当众宣读法庭判决书的时候,被一颗两百码外飞来的步枪子弹击穿了心脏;一些潜藏在观刑人群中的帮派分子趁机开枪制造混乱,毫无顾忌地同维持秩序的警员展开枪战,而不在意流弹会不会伤及无辜。
即便圣丹尼斯警局事先已经考虑到科尔姆屡次越狱的前科,加倍派发了前往刑场的警力,在场的警员依旧因为兰伯特警长的死亡而措手不及。失去指挥官的结果就是他们被人数少得多的奥德里斯科匪帮打得灰头土脸;而就在这个时候,拯救他们的英雄降临了。
“我当时就在刑场对面的街角,可看得清清楚楚;哪怕子弹乱飞,我还是坚持着把现场发生的事情都记录了下来。”酒馆吧台旁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男人举着酒杯吹嘘,他是《圣丹尼斯时报》的记者,“那是个精明、干练的赏金猎人,一看就知道是个经年老手;当时他乘着马车从刑场旁的街道经过,车夫吓得扬起鞭子就要跑,而他却立刻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就跟飞下来的一样。就在他双脚落地的一刹那,手里的左轮枪就开火了,子弹就像暴风雨的雨点一样朝那些恶棍泼洒过去……”
做记者的擅长摇笔杆子,在某些恰当的时候把笔下文字化作口头语言,也恩能吸引听众全神贯注地倾听,并随着故事的跌宕起伏发出阵阵惊呼。
不过,很快就有人跳出来拆穿了这位年轻记者的大话。
“完全胡说八道。我敢说你根本就没看到那个赏金猎人的脸,甚至都不一定在场,完全道听途说来编故事;否则你怎么会不知道,那个赏金猎人其实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而且还是一个亚裔呢?”一位头戴小圆帽、嘴上留着八字绅士胡的中年人坐在餐桌上,用叉子指着年轻人说道。
“你怎么知道的?”一位摇着小扇子的贵族夫人关切地问;因为听故事听得入神以至于紧张地出汗,她挥动扇子的频率越来越快。
“因为我当时就在那儿,就在刑场的人群里;离我最近的奥德里斯科帮只隔了不到两英尺。我都怀疑那颗打死兰伯特警长的子弹就是从我头顶飞过去的。”
绅士胡说话时停止了用餐,但是手里的刀叉并没有放下,而且恶狠狠盯着年轻人,大有一种“你再胡说八道我就给你捅一下狠的”意味在其中;而他的话不出意料引来更多人的惊呼,也成功把众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
“你都看到了什么?”拿扇子的贵夫人替所有人发问。
“我看到了一个早有预谋的混蛋。”绅士胡的声音低沉而愤懑,“那个人一定是早就知道奥德里斯科帮要来劫囚,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等在刑场,一直坐在墙边的长椅上整理他的枪和子弹。我还看到他跟一个漂亮女人能说过话,就在科尔姆被押到刑场之前。”
“为什么说他是混蛋?”贵夫人追问。
“因为他早就知道要出事,却跟谁都不说。如果他早一点说出来,没准兰伯特警长就不会死,那些奥德里斯科帮的家伙动手之前就被抓住了。”绅士胡做着不负责任的猜测。
“得了吧,兰伯特那种人死了有什么可惋惜的?在座的有谁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一个醉醺醺的男人开始反驳绅士胡,“就因为人家坐在长椅上,就说他事先知道,那你呢?你不也去了吗,你也事先知道,却不告诉兰伯特,眼睁睁看着他被打死?”
“一个醉鬼,你又知道什么?”绅士胡开始了人身攻击。
醉酒的男人嘿嘿一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当时不在那儿;可我的弟弟就在警察局,他跟我说起过那个赏金猎人。有一件事你倒是说对了,那确实是个年轻人,是个亚裔;除了这个,你剩下那些话全是胡扯。”
“混蛋……”绅士胡猛地站了起来,似乎想要在言语之外采取一点更有说服力的行动;面对站都站不稳的醉汉,他自觉颇有胜算。
“嘿,各位尊贵的先生们,注意风度,让我们进行一场绅士的谈话。”贵夫人赶紧打圆场;在深受法国文化影响的路易斯安那,绅士风度这个词还是很有市场的,尤其当这个词从一位女士嘴里说出来的时候。
绅士胡忍着一肚子气坐下了,嘴里嘟囔着“我倒要听听他能说出什么屁话来”,同时用力地切割盘子里的牛排。
“先生,你可以说了,不过你说的不会是胡编的醉话吧?”贵夫人安抚完一个又面对另一个。
“醉话,不,我清醒着呢!我弟弟,整天扛着肩章在家里走来走去的小混蛋,他说起那个赏金猎人的时候可佩服得很。他对我说……”醉汉又往嘴里灌了半杯酒下去,然后开始模仿着另一个人的声音,“那是一个绅士,一个冷静且优雅的绅士。当子弹贴着头皮飞过去的时候,是个人都会吓得双腿发软,可那位赏金猎人居然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而且看到有我的同事躲到他身边用长椅做掩体的时候,他居然非常礼貌地问了一句,警官先生,请问你们是否需要帮助?”
“哈,请问……你们是否需要帮助?”醉汉将喝空的杯子当锤子般在吧台上敲打着,一遍重复模仿着别人的声音,一边嘴里发出怪笑,“我弟弟当时在一边听着,人都傻了;你们能想像那个样子吗?”
“后来呢,后来呢?”酒馆里不止一个人催促道。讲故事不是做新闻,耸动性和夸张性才是最重要的,越离奇的故事越容易勾起别人的兴趣。
“后来?那个被问话的警察傻呆呆地说了一句‘当然要’,然后那个赏金猎人就举起了他手里的卡宾枪……砰地一声,街对面的楼顶上就摔下来一个人;那就是对兰伯特开枪的家伙,警察们都看见他了,可谁都拿他没办法,结果赏金猎人只是一枪,两百码的距离!”醉汉特意重复强调了一遍,“两百码,一枪就把人打下来了。然后警察和恶棍们就听见砰砰砰砰的声音响个不停,一个接一个恶棍倒在地上,最后只剩下那个本该被绞死的科尔姆还好端端站着。”
“他为什么要单独放过科尔姆?”贵夫人很好地履行了一个捧哏的职责。
醉汉摆着手说:“怎么可能放过他?那个赏金猎人把科尔姆的手下统统打死以后,像个贵族一样走到那个死刑犯面前对他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被我一枪打死,要么乖乖回到绞刑台上,让警官们绞死你。现在,选吧!”
“哦,真是个迷人的小伙子,你么说对吗?”贵夫人语气欣然且回味无穷地说道,“结果呢,那个科尔姆怎么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