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说了,林丫头将来是周公子的正妻不假。”
“可她是你什么人。你们自幼一处长大,姐妹情深。”
“她性子虽说清冷些,却最是明白事理,心地也善。”
“有这层情分在,她岂会无故为难于你。”
“你出身咱们荣国府,便是做侧室,那也是贵妾,与那些寻常侍妾通房岂能等同。”
“周家那样的百年望族,最重规矩礼数,必会善待于你。”
贾赦摆出一副掏心掏肺为女儿着想的姿态。
“为父一片苦心,都是为了你啊。女儿家一辈子图什么,不就是图个后半生安稳富贵,不受饥寒委屈么。”
“天下爹娘的心都是一样的,哪有父母不希望儿女过得舒心顺意的呢。”
这一席话,如同冰冷的刀子,一层层剥开了贾赦那点虚伪的慈父面纱。
贾迎春心里此刻雪亮一片,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父女体己话,什么为她谋良缘,什么不舍得她受苦,全都是欲盖弥彰的幌子!
父亲铺垫了这许多,先是怀柔示好,又以家族处境和宝玉之祸施压,再描绘那看似锦绣实则屈辱的前程,归根结底,不过是为了让她乖乖就范,心甘情愿地去做那周家的妾室。
他要用自己这个不受宠的庶女,去攀附江南周家那棵参天大树,去为他自己,或许也为摇摇欲坠的荣国府,换取一份实实在在的好处和靠山!
一股冰冷的绝望如同毒藤,在贾迎春胸腔里蔓延缠绕,勒得她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明白了又如何。看透了又能怎样。
父亲说得对,她不过是荣国府角落里一个可有可无的庶女,懦弱无能,连自己房里的奶嬷嬷都管束不住。
老祖宗眼里只有宝玉,大太太是自己的继母,二太太满心是出宫的大姐姐和惹祸的宝玉,谁会为了自己这个庶女,去违拗父亲的决定,去顶撞贾府长房长子。
在这深宅大院里,她的婚事,就像她这个人一样,从来由不得自己分毫。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在暖阁里弥漫开来,只有铜漏滴答的声响,以及炭盆里偶尔爆出的火星噼啪声。
贾赦也不催促,只是慢条斯理地转着那对油亮的核桃,老神在在地等待着。
他知道,这个女儿,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贾迎春缓缓抬起头来。
她眼中的悲切、震惊、屈辱,如同退潮般敛去了,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空洞和死寂。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片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深处,强迫自己弯下僵硬的脖颈,对着上首的贾赦,做出一个温顺从命的姿态,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游丝:
“既然……既然父亲考虑的如此周全……”
贾迎春顿住,似乎要喘口气才能继续说下去。
“处处为女儿……思虑深远……女儿……遵命便是。”
贾赦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无比满意、甚至带着几分得色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好,好!这才是为父的好女儿,明白为父的一片苦心就好!”
他大手一挥,语气慷慨起来。
“你放心,爹爹不会委屈你,必会为你备下一份丰厚的嫁妆,断不会让你在周家失了体面,受半点委屈。”
他自觉大事已定,心头松快,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疏懒。
“好了,话也说透了,你也累了,这就回房去歇息吧。”
第74章 迎春辞父心沉潭,暖阁宴上鹬蚌争
贾迎春闻言,再无一字。
她默默起身,对着贾赦的方向深深地、无声地福了一礼。
动作僵硬,如同提线的木偶。
起身后,她没有再看父亲一眼,只是垂着眼睑,迈着虚浮的步子,一步一步,缓缓向门口挪去。
那藕荷色的纤细背影,消失在猩红毡帘落下的光影里,如同被投入深潭的石子,再也激不起半分涟漪。
只有那踏过地砖的轻微足音,仿佛踩在无尽的心事之上,渐行渐远,直至被暖阁里的沉水香气彻底吞没。
傍晚时分,东城一个胡同深处,周家别院那两扇乌木大门紧闭着,阶前积雪被扫得干净,只余一层薄霜映着冬日惨淡的天光。
一辆青呢围子马车碾过冻硬的路面悄然行来,朱轮压在碎冰屑上发出细脆声响,不多时便稳稳停在别院石阶下。
随行小厮利落跳下车辕,快步至门房处递了名帖通报。
不过片刻,那大门吱呀一声从内开启,周显身着月白云纹锦袍,外罩玄狐裘氅,缓步迎出。
贾赦与贾琏父子恰好踏下马车。
贾赦一身石青缂丝灰鼠褂,面容在寒风里微微发红;贾琏紧随其后,宝蓝缎面貂裘衬得他眉眼更显风流。
周显行至阶前,对着二人温和一笑,拱手为礼,袖口露出一段素白中衣:
“伯父与琏二哥有心了。”
“明日便是除夕佳节,劳动二位今日拨冗前来探望,显心中感激莫名。”
贾赦捻须轻笑,吐出团团白气:
“贤侄忒也见外了。你孤身客居京师,我和你琏二哥自然要尽一份心意。”
“正巧年前府里庄子上孝敬了些野物土产,”
他侧身示意下人抬下两个沉甸甸的食盒。
“不算甚么好东西,给你添些年味罢了。”
周显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裹着锦袱的食盒:
“伯父太客气了。外边朔风凛冽,咱们屋里叙话罢。”
三人正欲转身,巷口忽又传来车轮滚动之声,由远及近,急促异常。
众人不由得驻足望去。只见一辆朱漆华盖翠帷马车疾驰而来,四蹄踏雪,车头悬挂的鎏金宁府标记在灰白天色下晃眼得很。
马车倏然刹在周府门前,车帘一掀,贾珍裹着件紫羔皮大氅,在小厮搀扶下探身下车。
一见来人,贾赦父子眼底瞬间掠过一丝阴翳。
贾琏面上笑容僵了僵,贾赦则不着痕迹地蹙了下眉峰。
贾赦心中念头急转:这贾珍还真是阴魂不散,贾蓉那桩丑事余波未平,他竟有脸皮再来寻周显,端的是厚颜无耻至极,这分明是存了死缠烂打、挖墙掘壁的心思。
贾珍甫一落地,目光扫过贾赦父子那难掩警惕的神色,浑不在意地掸了掸大氅上并不存在的雪沫,一张富态圆脸上堆起热络笑容。
他几步抢上前,朝着贾赦与贾琏敷衍一拱手,随即转向周显,声音洪亮:
“赦叔,琏兄弟,瞧瞧,咱们今日可是心有灵犀啊!”
“显兄弟,老哥我今日不请自来,你可莫怪罪才是!”
他口里说着客套话,眼神却紧盯着周显,带着不容错辨的殷勤。
周显神色淡然,唇边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
贾珍骤然搅局,他心中反倒生出几分乐见其成的意味。
唯有这般鹬蚌相争,方能叫贾赦父子收起那份待价而沽的心思,愈发显出自己这“渔翁”之利。
他略一颔首,语调平稳无波:
“珍大哥言重了。前番在贵府叨扰,承蒙盛情款待,显一直思量着回请。”
“今日三位贤昆仲齐聚,正是机缘巧合。”
“我这别院,年前也合该添些人气。请,暖阁里说话。”
贾赦父子虽满心不情愿与贾珍同席,眼见周显已出言相邀,只得强捺下不快,勉强点头。
一行四人遂由周显引着,穿过垂花门,转过回廊,径直步入早已拢了地龙、熏着沉香的暖阁。
阁内温暖如春,融融暖气裹挟着清雅梅香扑面而来,与外间酷寒判若两季。
四人除去厚重外氅,自有青衣小婢恭敬接过。
一张紫檀嵌螺钿大圆桌置于暖阁中央,其上杯盘罗列,珍馐满目。
居中是一只赤铜嵌银丝暖锅,汤色乳白,滚滚蒸腾着热气,显是用整只老母鸡并火腿肘子煨吊了整宿的上汤。
暖锅周遭,琥珀色的煨熊掌卧于碧玉荷叶盘,旁边是冰纹斗彩盘盛着的糟鹌鹑镶鲜嫩豆苗,更有整尾的松鼠鳜鱼浇着琥珀色糖醋汁昂首翘尾。
青花瓷碟里码着片得薄如蝉翼的胭脂鹅脯,珊瑚红的肉片映着雪白脂膏,旁配一碟细如发丝的金华火腿笋丝。
另有蟹粉狮子头盛在定窑白釉葵口碗中,汤清肉嫩,几点金黄蟹粉点缀其上,异香扑鼻。
桌角一架剔红捧盒里,堆着莹白如雪的松瓤鹅油卷和缠丝玛瑙般玲珑剔透的水晶虾饺。
所用器皿,无不是官窑名瓷,银箸玉杯,光晕流转,一派富贵气象。
饶是贾赦、贾珍这等钟鸣鼎食之家出身,见惯了珍馐美味,此刻细观这一桌席面,也不由得暗自咋舌。
那些熊掌、鹿唇皆是贡品难求,非寻常权势可得;糟鹌鹑选的是开春头一茬的嫩苗,蟹粉更是深秋膏满流黄的大闸蟹精心拆制,时节、火候、选材无不考究到了极致。
再加上这价值千金的名贵餐具。
贾琏心中更是震动,暗道江南周家豪富之名果非虚传,这一席之奢靡精细,荣宁二府的除夕大宴恐也难出其右。
四人依序落座。
周显执起面前一只薄胎影青瓷酒盅,温润目光扫过席间三人,徐徐道:
“年关将近,赦伯父、珍大哥、琏二哥三位心中挂念,亲临寒舍聚首,显深感厚谊。”
“今日略备薄酒粗肴,聊表寸心。”
言毕,他举杯一饮而尽。贾赦、贾珍、贾琏连忙附和举杯,口中称谢,各自饮尽。
几巡琼浆玉液下肚,席间气氛渐渐活络。
贾赦捻着酒杯,觑了一眼谈笑风生的贾珍,心下焦灼起来。
他盘算着该如何将允诺将迎春许给周显为妾之事道出,偏生贾珍这碍眼的戳在此处。
第75章 暖阁浮觞宾主欢,凰折寒潭暗生澜
他贾恩侯好歹是荣国府袭爵的长子,当着贾珍的面干这“卖女求荣”的勾当,到底抹不开脸面。
目光在贾珍那张红光满面的脸上转了两转,贾赦心念电转,终于寻了个话头,故作关切地转向贾珍笑道:
“珍哥儿,蓉哥儿的腿伤,近日可好些了?”
“这孩子,也忒不当心了,年下里头竟失足跌断了腿骨,多不吉利。”
贾珍闻言,面上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旋即又舒展开,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赦叔费心了。”
“那孽障平日里便不知收敛,东游西逛,摔断了腿也好,权当是老天爷替他老子管教管教,叫他安生在家养着,省得出去惹是生非!”
他话音一顿,眼中精光一闪,反将话头抛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