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47节

  “说起这个,我倒想起你们西府的宝玉来了。”

  “前几日他被人从我们东府抬回府时,那气色瞧着可不大好,恍恍惚惚的……如今可大安了?”

  “老太太素来最疼这个宝贝疙瘩,若有半点闪失,怕是要伤心坏了。”

  这话正戳在贾赦痛处,令他一阵讪然尴尬。

  贾琏见状,忙不迭接过话茬,面上挤出笑容打圆场:

  “珍大哥放心。宝兄弟不过是年轻,一时被人带累,行事失了分寸,身子骨倒无大碍。”

  “太医悉心调养了几天,已是恢复如初了。”

  他语速略快,显然不想在此事上多作纠缠。

  贾珍“哦”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箸蟹粉狮子头,眼皮微抬,仿佛闲聊般悠悠道:

  “那就好,那就好。不过嘛…”

  他刻意拖长了调子。

  “宝兄弟这次闹出的动静着实不小。”

  “昨儿个我去给大明宫戴内相送年敬,听他老人家漏了句口风,说…”

  贾珍目光扫过贾赦骤然绷紧的脸颊,才缓缓吐出后半句。

  “……元春大姑娘,怕是年后就要从宫里放出来了。”

  “唉,如此一来,你们西府多少年的心血谋划付诸东流,这代价……着实沉重了些。”

  “但愿经此一事,宝兄弟能真个‘吃一堑,长一智’才好。”

  此言一出,暖阁内霎时一静。

  炭盆里银霜炭爆出一点火星子的轻响都听得分明。

  周显执箸的手在空中不易察觉地顿了一刹那,随即若无其事地将一片胭脂鹅脯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原本当初周显算计贾宝玉,不过是随手一步闲棋,为的是让其能安分些时日。

  却不曾想这步闲棋效果能好到这种程度,居然将贾元春的前程给断送了。

  石头记原著中,荣国府能够苟延残喘这么久,跟贾元春能够获封贤德妃是密切相关的。

  故而在贾元春离奇死在深宫后,荣国府便兵败如山倒,一蹶不振。

  如今贾元春的前程没了,那这摇摇欲坠的荣国府,还能否像原著中支撑那么久呢,怕是难了。

  思绪间,周显很快平复了心情,只是垂眸凝视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面上沉静如水,唯有一双深邃眼眸深处,似有微澜掠过,旋即又归于深潭般的平静。

  暖阁雕花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压下,檐下冰棱无声滴落一滴残雪融化的水珠,坠入下方石阶的积雪中,悄然无踪。

  贾珍那句“元春大姑娘年后出宫”如同冰锥坠入沸油,贾赦面上那点强撑的慈和骤然龟裂,露出底下青白惊怒的底色。

  他霍然抬眼,眼眶微红,目光钉子般凿向贾珍那张富态的圆脸,唇皮哆嗦几下,终究迸出压低的质问:

  “珍哥儿,你这话是捻着针往人心窝里扎啊。”

  “元春出宫,对你东府能有半分好处不成。”

  “你便是幸灾乐祸,也要瞧瞧地方场合。”

  贾珍眼底掠过一丝得色,迅疾又被惶恐的假面覆盖。

  他忙不迭摆手,身子微微前倾,显出十二分的惶恐姿态:

  “赦叔息怒,赦叔息怒。”

  “侄儿一时失言,口无遮拦,绝非存心戳您肺管子。该打,该打!”

  他边说边抄起手边那只影青酒盅,斟了个满盈,仰脖灌下,辛辣酒液滑过喉咙鼓出喉结,空杯底重重磕在紫檀案上。

  “侄儿自罚一杯,给赦叔赔罪。”

  “您老大人大量,切莫跟侄儿一般见识。”

  暖阁里只余炭火爆裂的细微噼啪,汤锅里翻滚的白气徒劳地填补着尴尬的沉默缝隙。

  周显搁下银箸,指尖在温润的影青杯沿轻轻一叩,清越微响打破了凝滞。

  他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温煦目光掠过贾赦紧绷的侧脸:

  “赦叔父,年节下气血燥热,些许言语龃龉,不过庭前过耳之风罢了。”

  “今日诸位尊长屈尊在侄儿这蜗居小聚,闹个红脸,倒叫侄儿心下不安了。”

  “权当给侄儿三分薄面,揭过此节,如何。”

  贾赦胸膛起伏几下,强压下喉头翻涌的浊气,扯动面皮挤出一丝僵硬的笑纹,声音干涩:

  “显哥儿说得是。是我……是我一时情急,失态了。”

  他目光扫过那桌精致肴馔,却似瞧着满盘荆棘。

  “元春这孩子……阖府上下,多少心血浇灌,眼看就要……唉,功亏一篑,功亏一篑啊!”

  “叫我如何不心如刀绞,言语冒失处,还望贤侄海涵。”

  周显微微颔首,神色如静水深潭:

  “赦叔言重了,此事诚然可惜。”

  “然荣国公府,簪缨累世,百年根基如磐石深植。”

  “元春姑娘若能凤栖梧桐,自是锦上添花;纵使一时波折,亦无损府上门楣巍峨。”

  “今日良辰,何苦为此伤怀,徒惹不快。”

  “莫若略过烦忧,共话些春明景和之事,也算不负这良宵珍馐。”

  他语调平稳,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目光投向贾珍。

  贾珍如蒙大赦,连忙接口,脸上堆满应和的笑:

  “极是,极是!显兄弟此言大有道理!咱们说些松快话儿,说些松快话儿!”

  他殷勤地执起玉壶,替贾赦、周显重新满上酒液,琥珀琼浆在杯中荡漾。

  席间气氛如绷紧的弦被悄然拨松,几人复又举箸,拣些无关紧要的官场逸闻、市井杂谈下酒。

第76章 冰檐夜雪窥心暖,玄狐紫氅影相争

  贾赦心不在焉地应着,贾珍亦是言不由衷。

  窗外夜色渐沉如墨,檐角冰棱映着廊下灯笼,滴落的水珠愈发冰冷急促。

  贾赦眼角余光不时扫过贾珍,心头焦灼如蚁噬。

  眼见这碍眼的侄儿稳坐如山,谈笑风生,半分告退的意思也无,他只觉得腹内那桩要紧事生生憋成了块垒,堵得难受。

  他指尖无意识捻着袍袖磨出的毛边,杯中美酒入口也只觉寡淡如凉水。

  殊不知对面贾珍袖中的手亦是紧攥,几次欲寻个由头支开贾赦,终究碍于情面,难以启齿。

  周显执起素白茶盏,慢啜一口温热香茗,眼波不动声色地在二人强作的镇定面庞上流转。

  贾赦眉宇间掩不住的急切,贾珍眼底深藏的算计,在他眼中纤毫毕现。

  一丝几不可察的莞尔在周显唇边漾开,旋即消隐无踪。

  他放下茶盏,目光温润扫过众人:

  “今日得赦伯父、珍大哥、琏二哥赏光,陋室生辉,侄儿心下甚慰。”

  “惜乎夜已深沉,诸位车马劳顿,何妨就在这别院将歇一宿。”

  “我吩咐一下,着人收拾几间洁净客房。”

  他略顿,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似漫不经心。

  “待撤了席,若诸位尚有雅兴,不妨移步暖阁东厢,侄儿新得了副象牙叶子戏牌,倒也精巧,正好消磨良夜,未知意下如何。”

  此言宛若甘霖,贾赦贾珍心头俱是一松。贾赦抚须颔首,挤出欣然之色:

  “贤侄安排甚是妥帖。我这把老骨头,饮了几杯,确也乏了。”

  贾珍更是抚掌笑道:“妙极!叶子戏正是解闷的好物事!显兄弟雅致。”

  须臾残席撤下,暖阁东厢早已燃起明亮的琉璃灯盏,一张紫檀嵌云石方桌居中,四把圈椅围定。一副白玉为背、象牙为面的叶子戏牌静静置于桌上,温润生光,牌面精雕细刻着万、索、筒、风、箭等花样,触手生凉,显非凡品。

  原本红楼的世界是没有麻将的,只因周显幼年时母亲整日在府中觉得无聊,所以周显便仿照前世记忆发明了麻将供母亲消遣。

  结果麻将很快在扬州权贵之中风靡起来,进而一步步传遍大江南北。

  很快四人落座,清脆的牌声在静谧厢房中响起,间或有低语。

  “二饼。”

  “碰!”

  “红中。”

  “哎呀,慢了一步!”

  贾琏今夜手气背到了极处,摸一张是废牌,打一张又被碰杠。

  他面前筹码小山般堆向周显与贾珍。

  贾琏额角渗出细汗,脸色由青转白,再到此刻隐隐泛灰。

  眼看又一张关键牌打出被周显含笑“胡”了去,贾琏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筹码盒,一千多两银子输的干干净净,一股凉气不由得从他脚底直冲头顶。

  贾琏将手中那张孤零零的“幺鸡”丢在牌池里,声音透着疲惫与烦躁,几乎带着点哭腔:

  “罢了罢了!我今儿这手气,怕是粘了灶王爷的晦气。”

  “输得底儿掉不说,眼皮子也沉得打架了。子时都过了,我看……不如散了吧。”

  周显目光掠过贾琏灰败的脸,又扫了眼神情各异却同样隐含期待的贾赦贾珍,唇角微弯,从善如流:

  “既如此,便依琏二哥。”

  “今夜牌兴已尽,诸位早些安置才是正理。”

  他轻轻击掌,早已候在门外的管事立刻躬身入内。

  “引伯爷、珍大爷、琏二爷去西跨院客房歇息。热水、熏笼、醒酒汤皆要备妥帖。”

  “是。”

  管事恭声应下,侧身让开。

  贾赦与贾珍几乎是同时起身,目光在空中短暂一碰,又飞快错开,俱都掩饰着各自心底那份亟待独处的焦灼。

  贾赦捋了捋袍袖,对周显道:

  “有劳贤侄费心。”

  贾珍亦是堆笑拱手:

  “叨扰了,叨扰了。”

  唯有贾琏蔫头耷脑,跟着起身,脚步虚浮地随着管事往外走,背影都透着输光了银子的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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