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摆摆手,神情显得格外恳切,“为父这些年忙于外务,对你是疏于照拂了。”
“可你终究是我的骨血,为父心里,岂会不想着你。”
“眼见你今年已是及笄之年,终身大事,为父自然要为你细细筹谋,觅一门可托付的良缘。”
“良缘”二字如冰锥刺入耳中。
迎春猛地抬眼,那秋水般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愕然与苦涩。
她轻咬下唇,低声道:
“父亲……宝兄弟前番在京惹出偌大风波,累及阖府声誉。”
“女儿此时议亲,怕是……难觅良配。”
其声音里带着认命的无奈。
“哼!”
贾赦面上那点慈和瞬间冰消瓦解,一掌拍在身旁的硬木小几上,震得茶盏叮当脆响。
“休再提那孽障!全是你祖母和二太太纵容出来的祸根!”
“惯得那个孽障行事荒唐,不知天高地厚,将祖宗的脸面都丢尽了!”
“你可知——”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压得更沉,带着一种揭破隐秘的森然。
“你元春姐姐,怕是年后……就要出宫了。”
第72章 宫门梦碎元春泪,深闺命薄迎春婚
“出宫?”
迎春惊得身子一晃,虚坐的杌子几乎不稳。
“元春姐姐自今上登基便入宫侍奉,按宫中旧例,女官若无幸入选,需待年满三十方可放归。”
“如今……她怎会突然出宫?”
贾迎春袖中的手已将那方素帕绞出死褶。
贾赦重重一叹,恨声道:
“还不是受了那孽障的连累!”
“阖府上下,这些年在你元春姐姐身上花了多少心血,多少金银流水般填进戴内相、夏守忠那些竖宦的口袋里!”
“原已打通关隘,只待年后便有眉目,可望册封。”
“偏偏这当口,爆出宝玉与那下九流戏子用虎狼药、行龙阳丑事!”
“后宫遴选,首重门楣清白、家风严谨!”
“这等秽闻,如同泼在面上的墨,擦都擦不净!”
“你元春姐姐的前程……算是彻底断送在那孽障手里了。”
“不出宫,难道还在那深宫里受人白眼,枯耗年华不成!”
他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渣,砸在迎春心头,将那点微末的希冀砸得粉碎。
贾迎春垂下头,盯着自己素色裙裾上纠缠的缠枝莲纹,只觉得那暖阁里的炭火,也驱不散周身彻骨的寒凉。
府里谁人不知,自打祖父贾代善仙逝,这国公府便如失了梁柱的华厦,一日日倾颓下去。
更遑论当年那场惊天动地的从龙之争,荣国府押错了宝,新皇登基,荣府虽未被连根拔起,却也元气大伤,门庭日渐冷落。
府里的爷们,父亲沉溺古玩姬妾,二叔贾政只知清谈,琏二哥哥流连花丛,环哥儿、琮哥儿年纪尚小,更指望不上。
偌大一个国公府,竟寻不出一个能顶门立户的男丁。
唯一的指望,便是那自小被当作凤凰精心教养、送入深宫的大姐姐元春。
她是老祖宗和二太太心尖上的肉,阖府上下填进去多少金银,打通了多少关节,只盼着她能蒙受天恩,册封妃嫔,好为这摇摇欲坠的国公府续上一口皇亲国戚的体面气。
大姐姐容貌才情俱是拔尖的,入宫两年年,眼看年后就有眉目了……可宝玉那场惊天丑闻,如同兜头一盆秽物,泼在荣国府金字匾额上,也彻底浇灭了大姐姐封妃的指望。
连大姐姐那般出色的人物都落得黯然出宫的境地,自己一个懦弱无闻的庶女,婚事还能有什么指望呢。
一想到这里,悲凉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勒得贾迎春几乎喘不过气,她浑身力气都泄尽了,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消沉黯淡。
看着迎春这般瞬间失了魂似的模样,贾赦心里也泛起几分复杂滋味。
诚然,多年来他看二房不顺眼,觉得贾政夫妇占着荣禧堂,处处压他这个长房长子一头。
可二房终究也是荣国府的人,打断骨头连着筋。
元春入宫,这是阖府的指望,盼着她能带来泼天的富贵,好让这风雨飘摇的国公府再支撑几年。
如今这指望彻底落空,如同一座靠山轰然倒塌,贾赦心底也不禁生出几分空落落的彷徨,为这偌大家族的黯淡前景感到茫然。
只是他素来自知才干平庸,沉溺酒色古董这些年,哪里还有半分扭转乾坤的本事。
这点彷徨也只如微风掠过死水,片刻便平息了。
罢了,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与其忧国忧家,不如趁着余荫未尽,赶紧为自己多捞些好处。眼前这懦弱的庶女,不正是现成的筹码么。
贾赦清了清喉咙,面上那点伪饰的慈祥更浓了几分,声音也放得低沉缓慢,仿佛字字句句都浸满了无奈:
“闺女啊,”
他唤得亲近。
“生在咱们这种钟鸣鼎食的人家,瞧着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内里的无可奈何,又岂是外人能知晓的。”
贾赦目光在迎春苍白的小脸上逡巡,捕捉着她的神情。
“你本是庶出,若放在寻常年月,凭着国公府这块招牌,为父替你寻一门家世相当的旁支子弟,或是书香门第的清贵人家为正室,原也不是甚么难事。”
“咱们这样的人家,讲究个门楣相当,便是旁支,也自有体面。可如今……”
他重重一叹,满脸痛惜。
“宝玉那个孽障,闹出那等丢尽祖宗颜面的丑事!满京城传得沸沸扬扬,连带着咱们贾家姑娘的名声都……唉!那些门当户对的体面人家,是断不会再与咱们结亲了。”
迎春听着,只觉得字字如针,扎在早已麻木的心上。
她微微垂着眼,盯着自己绞紧的指尖,那点微末的希冀早已化为齑粉。
宝玉闯祸,她作为姐妹,便是无辜也要承受这恶果。
父亲所言,不过是撕开那层早已存在的现实罢了。
贾赦看她消沉不语,只当是被吓住,声音愈发显得慈爱:
“为父也不舍得把你下嫁到那些平常人家去受苦。”
“寒门小户,日日操持柴米油盐,针黹女红,哪里是你这等金尊玉贵养大的身子骨能熬得住的。”
“为父思来想去,辗转反侧,眼下倒是寻摸到了一处绝好的归宿,不知你……愿不愿意听听。”
他刻意停顿,浑浊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引诱。
贾迎春此时心已沉到谷底,大姐姐前程尽毁,家族蒙羞,自己婚事渺茫,父亲这一番剖白,不过是撕开她早已心知肚明的疮疤。
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攫住了她,只觉得身心俱疲,前途茫茫一片灰暗。
她甚至懒得去深究父亲口中那“绝好归宿”究竟是何方神圣,无非是另一处看不见的牢笼罢了。
贾迎春木然地、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带着听天由命的顺从: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儿……全凭父亲安排便是。”
多一句话,她都觉得是耗费气力。
贾赦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中大定,满意的笑容几乎要溢出嘴角。
他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亲近:
“你大约也听说了,你琏二哥这段时日,正与江南周家合伙做买卖营生。”
第73章 金玉缘从血泪斑,东风摧折弱枝残
贾赦观察着迎春的反应,见她睫毛微微一颤,继续道。
“这周家,雄踞江南,百年经营,根基深厚,说是富可敌国也不为过。”
“周家公子周显,更是人中龙凤,年未弱冠便高中解元,才名震动江南,人品相貌,皆是一等一的贵重人物。”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迎春。
“为父思虑再三,觉得你与周公子甚是相配。打算从中撮合一二,你……意下如何?”
江南周家!周显!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猝然在贾迎春麻木的心湖里炸开。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惯常含怯的秋水眸子,此刻盛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刺骨的悲切!
周公子,那是林妹妹的未婚夫婿!府里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贾迎春便是再天真也能想得到,自己没有资格做周家正妻。
如此一来,答案呼之欲出。
父亲竟要将她……将她送去给周公子做妾!
一股巨大的羞耻和悲愤瞬间冲垮了贾迎春强装的平静,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她死死咬着下唇,一丝腥甜在口中弥漫。
贾迎春望着父亲那张看似慈爱、此刻却显得如此无情的脸,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父亲……切莫拿女儿玩笑……周公子与林妹妹婚约早定,府里皆知。”
“女儿……女儿如何能横插一脚……”
她顿了顿,胸中激荡着从未有过的屈辱,声音虽弱,却异常清晰。
“女儿纵然是庶出,卑微如草芥,也断断……断断没有去做小的道理!还请父亲三思!”
她垂下头,一滴滚烫的泪珠终于挣脱束缚,砸落在月白色的裙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贾赦见她反应如此激烈,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而皱了皱眉头,显出几分“孺子不可教也”的无奈神情。
他身体微微后靠,手指闲闲地敲着圈椅扶手,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你这孩子,怎么这般死心眼,转不过弯来呢。”
“为父方才说得还不够明白么。”
“想做正房夫人,眼下荣国府这般境地,你又是庶出,除了下嫁给那些平常人家,去受那份清苦煎熬,还有第二条路可走么。”
贾赦瞥了一眼女儿裙面上的泪痕,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势。
“给周公子做侧室,不过是面上名分稍低一些。”
“除了这点虚名,该有的体面、富贵、尊荣,哪一样会少得了你。”
“锦衣玉食,呼奴唤婢,比起你在府里,只怕还要强上十倍。”
他见迎春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似在无声饮泣,又放缓了语调,循循善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