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二人交手之际,书生腰间空门大开,而蓑衣人恰坐其侧,甚至无须起身便可偷袭。
同一时间,瘦子的剑再度点来,刚好封住了书生的退路。
这本该是一次万无一失的偷袭、夹击,却偏偏失了手。
乒乒——
瘦子的剑被瞬间打飞,钉在舱壁上,兀自嗡嗡颤响。
书生的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此刻却插入了蓑衣人的咽喉。
而蓑衣人手中的那把渔叉,也只剩下根光秃秃的棍子,铁质叉头掉在地上,滚落到血瓜翁脚边,断口平整。
没人看清书生是如何出剑的,只知道他似乎眨眼间就出了三剑,停下时,三尺剑锋已自蓑衣人咽喉穿过。
船舱内动手,无人敢释放剑气,担心船毁人亡。
可正因为没有剑气,这每一寸的交锋、每一分的距离,才更加凶险,更考验剑法。
“你那也叫使剑?”
书生缓缓拔出穿透咽喉的剑锋,语气平静,像在问瘦子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话音未落,蓑衣人轰然倒地,死不瞑目。
似乎到死也没想明白,自己怎么会就这样死去。
血,此时终于流了出来。
瘦子没有动。
他死死盯着书生手里的剑,额角的汗,一滴滴冒了出来。
他不傻。
能杀蓑衣人于一剑之间,快得连蓑衣人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人,绝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可眼前这年轻人,看起来分明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于是,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他绝不愿碰上的人。
一个江湖上凶名赫赫的人。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哑,像嗓子被刀划过,艰难吐出几个字。
“夺命书生?书生夺命剑?”
船舱静了。
书生看着他,先是微微一笑,还是那种温文尔雅、谦谦君子般的笑。
可下一瞬,那笑意却没进眼里,反而一丝丝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凉诡异的弧度。
他眼神忽然就变了。
像极了某种蛇类换皮前的阴光。
“有点眼力,你倒能认得我。”
这书生果然是“夺命书生”,而“夺命书生”当然是沈风!
那夜沈风离了嘉元城,趁着夜色施展意境,轻松跃过了士兵把守的城墙,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之后他一路向东,花了两天时间,才来到那桐渡县坐船。盖因落日山庄坐落的太苍山,位于江州最东边,江陵城几乎是必经之路。
登船,是为了赶路,入局,却纯粹是个意外。
他本不想管这些事,更不知船上众人因何而聚,又为哪桩杀局而来。
甚至,他连毒是何人所下,到现在都不敢确定。
可事已至此,他既已出手,就没道理再退。
想到这儿,他望向一旁两股颤颤的瘦子,神情阴冷道:“那毒到底是谁放的?你和这穿蓑衣的又是怎么一回事?”
瘦子还想狡辩,可对上沈风的眼神,话锋顿止,冷汗直冒。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开口。
“毒绝对不是我们下的,但我和他,确实认识。”
“这趟船上,全都是冲他来的。他说……一路盯着的人太多,便找上我,让我护他一程。”
说到这,瘦子忽地一愣,满脸不可思议地盯着沈风:“你不是来劫镖的?”
沈风没有回答,但不回答,本就是一种回答。
瘦子这才意识到,大名鼎鼎的“夺命书生”,竟不是冲着这一镖“补天丹”来的?
他看着地上蓑衣人的尸体,目光突然有些怜悯,有些自嘲。
可沈风此时却已不再看他。
从瘦子嘴里确认毒并非他们所下的那一刻起,沈风的目光,便缓缓移向了那名始终低头、怀抱孩子的少妇。
少妇直到此时,还是一动不动,因此才更显可怖。
他一早就看出,船舱中的武者,一共就这么几人——
瘦子、血瓜翁、武志刚、蓑衣人,以及......眼前的少妇!
那是谁下的毒,答案呼之欲出!
沈风的神色逐渐凝重。
可就在这时,他脚边一紧!
仿佛被什么锋利之物刺入脚踝,又似有什么活物,猛地咬了一口。
冰凉。
剧痛。
接踵而至的,是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心头!
第51章 被毒死的沈风
毒!
毒气肆虐在沈风体内,摧枯拉朽般毁灭着他的所有生机。
沈风的眼睛也瞪得滚圆,瞬间便感到一股钻心的疼痛。
接着,嘴角也流出了血——黑的,像墨。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血瓜翁和武志刚到底是怎么死的,又为何死的如此迅速。
于是,“扑咚”一声。
沈风也倒了下去。
他“死”了。
睁着双眼,死状与前两人一般无二。
瘦子看着身前一幕,眼皮狂跳。
这次他离“夺命书生”很近,又低着头不敢直视对方,鬼使神差中,他终于捕捉到了一个画面。
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褐色蜘蛛,从沈风裤腿中爬了出来,速度很快,转眼又消失不见。
瘦子倒吸一口凉气,只感背后一阵发寒。
他也终于知道了“凶手”的下毒手法。
哪有什么隔空下毒?
不过是操控毒物罢了!
只是寻常的厉害毒物大多个头不小,可刚才那蜘蛛不仅个头小,行动还很快,外加颜色与舱内黑黢黢的木板相差不大。
这才让那些人一个个死得不明不白!
若非瘦子一向眼力很好,甚至到现在也发现不了“凶手”的模样。
他缓缓抬头,望向对面抱婴的少妇,喉结滚动,眼神里已满是惊惧。
若真是隔空下毒,江湖上总有些手段能防,可遇上控御毒虫,那便真是防不胜防。他根本不清楚,对方能驱使的毒物是不是只有那一只蜘蛛,更不清楚,那只蜘蛛,现在藏到了什么地方。
“前辈何人?”瘦子语速极快,仿佛稍慢一分,自己便要步了几人后尘,“‘同人鬼’已死,这镖你拿走便是。只求前辈饶我一命!”
他心思急转,猜测着女子的身份。
江湖上能驱使毒虫的女人就那么几个。是虫娘子?花凤凰?还是毒罗刹?
只是,他一个也没猜对。
一声难听的怪叫声响起,打破船舱的死寂。
那声音,怪得出奇,像孩童咿呀,又似老妪喘息,夹杂着一种油腻、苍老、难以言说的变态和扭曲,听得人脊背发凉,头皮发紧。
那自上船起便被少妇紧紧抱在怀中、不哭不闹、不吃不动的“孩子”,终于动了。
原本包裹着他的襁褓就比寻常大了些,众人只当那孩子长得茁壮。
可此时,襁褓蠕动、滑落,“孩子”从少妇怀里跳了下来。
少妇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神色,像是依依不舍,又像是在回味。
众人这才看清楚,却都看呆了。
这哪里是个孩子,分明是个生长停滞的侏儒!
侏儒缓缓抬头,脸皮干瘪发皱,嘴角却画了个极大的弧度,像是被人用刀子刻出来的笑。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地笑着。
那双眼睛漆黑发亮,瞳仁却毫无焦点,像是死人眼里灌了毒水。
瘦子见到这一幕,喉头动了动,嘴唇哆嗦着吐出了一个名字,像是念出了什么不该念的禁忌。
“极...乐...童...子...”
江湖中,最让人不愿遇见的,是疯子。
而极乐童子,就是其中最疯的那个。
瘦子此刻连肠子都悔青了!
他悔自己起了贪念,更悔上了这艘“贼船”。
他本就料到此行凶险满满,可“同人鬼”找他帮忙时,他还是咬牙应下。
并非是他二人交情深厚,只因他也盯上了“同人鬼”押送的,这镖“补天丹”!
可是,他没有料到,这小小一艘船上,竟然藏着如此阵容!
长着红斑的武志刚只是个武夫,就算令人闻风丧胆的“血瓜翁”,瘦子也不放在眼里。
可接下来出现的“夺命书生”,还有眼前的“极乐童子”,却全是他绝不愿意招惹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