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地方是法外狂徒的巢穴,是发配死囚的流放地,是边军军阀养私兵的黑窟,更是毗邻九黎王庭的边境。
去那里,比死更难受!
但上官枭的脸上没有重新浮起笑意。
他要的不是沈风去送死,他要的是沈风死,死在酆都的旨意里,死在大司命的折子上,死得干干净净、板上钉钉,没有任何翻盘的余地!
发配北镇抚司固然九死一生,但终究不是当场毙命。只要人还活着,就可能有变数。只要人还活着,他江州上官就是个笑话,和越州欧阳一样的笑话!
这个变数,他不想要。
上官枭正要出列,大帝的声音却没有停。
“越州欧阳氏。”
大殿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站在文官班列最末的一名欧阳家旁系官员,身子猛地一颤。
“欧阳烈勾结外邦,强掳民女,采补害命。死有余辜!”
大帝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每一个字落进大殿,都像一块石板压下来。
“如今江北道大旱,朕心甚忧。传旨,昭告天下:朕体恤江北百姓,特下旨为江北道祈降甘霖。”
“此事,就着越州欧阳氏私下去办。限期,十日。”
第439章 降雨
大殿里鸦雀无声。
上官枭迈出的脚步骤然钉死在原地。
祈降甘霖。
整个江北道!
他不是蠢人,整个朝堂上站着的都不是蠢人。
江北道大旱,是因为天上不下雨。大帝要的是雨——覆盖江北道全境的雨。
整个欧阳家能办这件事的,只有欧阳家后山禁地里那些活了几百年的老祖。
可若是雨落下来……
那位老祖也就不用再回禁地了!
上官枭把跨出去的那半步,悄无声息地收了回来。
大帝这是在削藩。
不是削封地,是削门阀。
用欧阳家一位老祖的命,换欧阳烈犯下的死罪,换江北道一场大雨,换天下人看见——圣旨一到,天也要下雨!
至于这一刀割掉欧阳家多少年的底蕴,大帝不在乎,甚至是刻意为之。
上官枭把双手重新拢进袖中,指尖冰凉。
这次是欧阳家,下次是谁?
可他心里却又有些疑惑,大帝此举明显是不愿为了这件事与越州欧阳大动干戈,可不动刀兵,欧阳家那几位老祖会乖乖送掉苟全了无数年的性命?
直到大帝的声音再次响起,才解答了朝堂上所有人心中的这个问题。
“大司命。”
“臣在。”
“你便亲自到越州宣旨吧。”
这句话落进大殿,甚至比刚才那道旨意更重。
武官班列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将军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爆出骇人的精光。文官班列里更是一片死寂,几个欧阳家年轻御史的腿已经开始发抖。
无常司的大司命亲自去越州。
常年坐镇酆都、从不轻动的杀神,要去越州!
这意味着什么,在场所有人都清楚。
大帝的旨意是让欧阳家降雨,大司命是去看着这场雨落下来的。如果十日之后,江北道的土地还是干的……
欧阳家到底会死多少人?
上官枭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忽然意识到,今天这场朝会从头到尾就不是为了沈风。
沈风只是一个由头。大帝等的,是大司命把沈风的判罚呈上来,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小小的巡查使身上,然后反手一刀,砍在欧阳家的脖子上。大司命亲自离开酆都,意味着这件事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也意味着大帝对五姓七望的态度,已经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变成了“该敲打的时候绝不手软”。
欧阳家经此一遭,只怕直接从五姓七望的中游,跌到垫底。
一个老祖的命,换全族平安。这笔买卖,欧阳震不做也得做。
大司命躬下身去。
“臣,领旨。”
……
……
殿外的天光依旧是那片分不清早晨还是黄昏的灰蒙蒙。
凌肃站在石阶上,双手拢在袖中,微微含胸,像一棵被风吹了几十年还没有倒的老树。
“北镇抚司空悬十一年,编制还在,饷银每年照拨。那些银子去了谁的手里,你比我清楚。你让沈风去,是觉得他一个废人掏得出来?”
大司命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掏不出来,他就死在那里。”
……
……
江州,嘉元城,无常司南院。
消息是段坤带回来的。
他从赵无眠的公房里出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对。守在院子里的刘秃子正蹲在枣树下啃烧饼,看见段坤那张脸,烧饼差点掉地上。
“头儿?赵大人又给你穿小鞋了?”
段坤没理他,径直往议事厅走。刘秃子三口两口把烧饼塞进嘴里,跟了上去。路过签押房时又拽上了正在整理卷宗的马千刀和伍元,院子里抽旱烟的孙开山也默默跟了进来。
议事厅里,许寒音早就坐在窗边,刘秃子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许勾魂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狂接任务了。
“关门。”段坤说。
伍元把门带上,议事厅里暗了下来。段坤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酆都的判罚下来了。”
刘秃子眼睛一亮:“沈兄弟没事了?”
“褫夺江州南院巡查使实职,保留衔名。发往朔方城北镇抚司,暂代司务,效力赎罪。有生之年若无特赦,不得擅离。”
段坤把从赵无眠那里听来的每一个字都原样复述了出来,念完后,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刘秃子一愣:“北镇抚司?朔方?在哪儿啊?”
“北边。”段坤说,“赵大人只说在过了铁门关还要往北。”
“北镇抚司是哪个衙门?”
“不知道,赵大人说是无常司的编制,但不在‘正编分司’的序列里。”
刘秃子“哦”了一声,挠了挠光溜溜的头顶,忽然咧嘴笑了:“那我就不懂了。衔还在,又暂代司务,这听着不像是罚啊?是不是酆都那帮人拉不下脸,明着说是流放,其实是给沈兄弟挪了个窝避风头?铁门关往北是远了点,可好歹是个……”
“我问了赵大人一句话。”
段坤把刘秃子的话整整齐齐地切断了。
“我问,北镇抚司到底是什么地方。”
刘秃子张着嘴,那半块烧饼还在嗓子眼里。
“然后他说,那个地方,不在幽冥王朝的实际管辖之内,铁门关是北境最后一道关口,出了铁门关往北,朝廷的政令就不好使了。那里关的是历年从刑部、大理寺清出来的重犯,还有些是犯了事逃出去的边军、被门阀逼到活不下去的江湖客、在九黎和幽冥之间来回捣腾的走私贩子。另外……”
段坤抬起眼。
“赵大人最后说了一句话。他说,十多年了,酆都往北镇抚司派过不少人。”
“没有一个回来过。”
段坤把话说完,伍元忽然开口,声音很小:“所……所以不是避风头。是……是真的流放?”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议事厅里静得像座坟。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许寒音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穿过议事厅的窗棂,穿过歪脖子枣树稀疏的枝叶,穿过嘉元城灰蒙蒙的天空,望向极北的方向。
大司命。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你果然选了北镇抚司。
第440章 诏狱会面
越州,临安城,无常司诏狱。
沈风正在尝试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起腰间那枚北镇抚司令牌。
这不是第一次做,这个动作已经重复了无数次。
也失败了无数次。
令牌太滑,他的指力太弱。两根手指能弯曲的幅度只有正常人的三成,刚刚够触到令牌边缘,却无论如何捏不紧。令牌每次被他夹起半寸,就会重新滑落回榻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发现,每失败一次,手指的弯曲幅度就会多出头发丝那么细的一丁点。活死人功的生机之力在断裂的经脉里像蜗牛一样爬行,爬过之处留下极其微弱的修复痕迹。这些痕迹叠在一起,正在一点一点地把“不可能”磨成“有可能”。
石门打开的声音从甬道尽头传过来。
沈风睁开眼。
诏狱里没有窗,分不清白天黑夜。石壁上那盏油灯已经灭了,他躺在黑暗中,听着那道脚步声穿过长长的甬道,越来越近。
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可沈风却听不真切。
脚步声停在了牢房外。
锁链响了一声,牢房门被从外面推开,凌雪当先走了进来。
只是她跨进石室之后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这个动作很轻,轻到她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落在沈风眼里却格外刺眼。
他从没见过督察使凌雪给任何人让路。
第二个人走了进来。
黑色的袍子,袍子上绣着东西。不是官补,不是纹饰,是地狱。被油锅煎炸的恶鬼、被刀山贯穿的罪人,随着布料的起伏像活着的哀嚎。沈风试着把目光从袍子上移开,去看袍子里面的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