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不到。
那张脸隐没在幽暗深处,像是隔着一层永远拨不开的雾。他能感知到对方的身形不算高大,能感知到那件黑袍下透出的气息像海一样深不见底,但就是看不清那人的五官、年龄、甚至性别。
仿佛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不透明的影子,存在,但不完整。
最后进来的是左天枢,这位越州无常司司主提着油灯,佝着背,往墙角一站便不动了,把整间石室最宽敞的位置让给了中间那人。
大司命?
沈风瞳孔微微缩紧,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没有人介绍,也不需要介绍。
这世上能把一座地狱穿在身上、让宰辅之女让路、让越州无常司司主甘愿缩在墙角的人,只有大司命一人。
更何况他在落日山庄见过崔判官,四大判官绝对无法给他如此诡异的压迫感。
沈风躺在榻上没有动。
他动不了,骨骸和经脉只恢复到能勉强坐起来的程度。他也不想动,尽管面对的是三个在无常司权柄滔天的人物。
此刻,大司命在看他,从黑袍下透出一道目光。
沈风感觉那道目光犹如从自己的天灵盖切进去,切开颅骨、穿过泥丸宫、沿着脊柱一路往下,把体内每一条断裂的经脉、每一处碎裂的骨骼、丹田里残破的气海,一样一样地拆开来,翻了一遍。
足足十息,终于,那道目光移开了。
大司命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活死人功是你自己练的?”
沈风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有气无力道:“怎么,大司命感兴趣?”
大司命摇摇头,对于沈风猜出他的身份并未表现出意外。
“你怎么练成的活死人功是你的事,我只是想告诉你,就算靠生机之力接续经脉,甚至重接骨骼,你也已经废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言语残忍。
“譬如朽木搭桥,承不住内力运转。也许你还能动用武力,但以前的境界回不来了,以后也无法继续修炼。”
沈风平静地回望着那张隐没在幽暗中的脸。
“我知道。”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没有辩解,没有绝望,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他确实废了,至少在这个世界的认知里,经脉骨骼尽断的人无法再练武,就像没有根骨的人无法再练武一样,是铁律。
但沈风从来就没有根骨。
他练武,靠的不是根骨,是挂机系统。这个秘密,大司命看不出来,幽冥大帝来了也看不出来。
大司命看了他很久,冷不丁开口。
“你见过萧沉?”
这下沈风倒是怔了怔,皱起眉头,下意识又望向凌雪。
“谁是萧沉?”
大司命见他不似作伪,摆了摆手。他来诏狱,一是想看看沈风这人,二是想看看他是不是少司命的人。
如今沈风既然连萧沉的面都没见过,大司命便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
“不重要了。”
“沈风,你杀欧阳烈,杀上官家的人,酆都都能够容你。可你杀了源宗武,甚至杀了一个越州的督察使,却是太不把法度和规矩放在眼里。”
沈风听罢轻笑一声,却没有解释。
面前的三人,都不是他的同道中人,也永远不会是。
大司命见他不答,也不着恼,继续说道。
“你的判决下来了,到北镇抚司去赎罪吧,永远不要回来。”
沈风笑道:“北镇抚司是什么地方,难道比无常司的诏狱更有手段?”
大司命道:“我不让你当阶下囚,相反,你依旧是巡查使。”
这下子,沈风真的有那么一瞬的震惊。他潜意识里认为,大司命亲自到此,恐怕不是来接自己出狱的。这些天他关在诏狱,也想了许多,对局势有了清晰的判断,他没想过此次自己可以善终,甚至做好了终老诏狱的准备。
当然,沈风也从来没想过,大司命险些选择了杀掉自己。
可正是这样,他才很快便反应过来——北镇抚司怕是大有文章。
“大司命的意思,是我去北镇抚司当巡查使?我没听过那个地方。”
大司命道:“你只需要知道,这是我无常司的编制,地处极北朔方,你只需要知道,你终身流放朔方,无诏不得离开。其余诸事……去了自然知晓。”
沈风沉默了。
流放极北,终身不得返还。
这对其他人来说,也许是个难以接受的绝望结果。
但他如今最缺的,不就是时间吗?
“何时出发?”沈风开口问道。
牢内一阵沉默。
谁也没有想到,沈风对于这个结局,竟然接受的毫不费力。
大司命道:“过几天吧,等一场雨。”
说着从怀中掏出无常簿,放在了沈风的榻上。
“这是你的无常簿,既然你还是无常司的人,便继续带着它吧。”
沈风没有说话,大司命似是又看了他一眼,转头便要离去,可脚步却又顿了一顿,问道:“你没有要和我说的?”
沈风看着他道:“属下如今是个连地也不能下的人,去北镇抚司当官,怕是丢了酆都的脸。”
大司命似是轻笑一声,转身离去:“我会划你一笔功勋,足够换一瓶圣药,让你能在朔方城里站着说话。”
凌雪和左天枢紧随其后,临出门时,二人回头看了沈风一眼,轻叹一声,终究没有开口,跟着大司命消失在甬道的光影之中。
第441章 风雪,不独行(大结局)
诏狱外,凌雪问大司命:“咱们不告诉沈风,他受贺兰破的节制?”
大司命摇摇头:“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我瞧过他了,倒是有些期待……他和贺兰破斗一斗。”
凌雪与左天枢对视一眼,不再说话,只是心中有些不解。
沈风明明已经是个废人,就算经脉骨骼重塑,武道一途也已断绝,又怎么可能配做镇抚使贺兰破的对手?
……
……
临安城里又过了十日,这十日里发生了许多事。
首先是幽冥大帝降旨,昭告天下,命江北道降雨。
结果旨意下来的第二天,整个江北道便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连续下了五六天才渐渐止住。
而临安城里,欧阳家的人披麻带孝,办了一场盛大的葬礼。只是这葬礼有些低调,能去府上吊唁的很少,平常人只能隐约听到传闻,死的似乎是欧阳家的一位长辈和欧阳家二爷。
另一件大事却发生在市井之间。
百姓不知道沈风是谁,也并不关心。他们只知道欧阳家莫名其妙死了人,一个月前的大雨夜里,城西方向隐约传来不少声响,他们甚至知道临安城里少了名年轻的小捕快,那捕快平日里帮衬过不少穷人。
可他们依旧不知道石玉是谁。
记住沈风和石玉这两个名字的是另一群人。
有了左天枢的默许,越州无常司的官吏们在茶余饭后大肆谈论着一个月前的那件大事,说着那个被九黎武士砍死在老槐客栈门口的石玉,说着石玉拼了命抢回来的证据,说着一个叫做沈风的江州巡查使,为了八个素不相识的姑娘,把九黎正使的脑袋摘了下来,把欧阳家二爷杀得尸骨无存……
这些事情在坊间迅速传开,伴随着某些人的推波助澜,整个临安城的百姓终于知道了,原来举头三尺,真的有青天。
不过天下间知道沈风的还是寥寥无几,哪怕是夺命书生的名号,也完全算不上响亮。
但是,记住他的人,一辈子也忘不掉。
……
……
终于,这一天到了。
沈风踏出了无常司的诏狱,开始了长达万里的流放。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但已经可以行走。
大司命到底是无常司的掌舵人,给他划了一笔不小的功勋,足够沈风换到巡查使所能兑换的最好圣药。
药的名字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经过这些时日,他的奇经八脉已然彻底恢复,虽说脆弱不堪,但已经可以完整运行《活死人功》和《移形换骨神篇》。
于是乎沈风的骨骼与其余经脉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不断恢复着,只要再给他一个月的时间,甚至能够恢复如初!
至于境界跌落,武学倒退……在挂机系统的持久化机制面前,简直如同儿戏。
一个月前,他能够逆杀武侯,一个月后,他只会更强。
沈风内观着识海中那把洁白的半月刀光,嘴角不由露出一丝微笑。
这道刀光还在酝酿,如今显得有些可爱。可一旦这刀光破壳而出,必然石破天惊!
因为这是一尊法相,经此一役后,沈风从《风雪十三刀》的刀意中悟出的法相,这道法相,一往无前,无坚不摧。
沈风睁开眼,便看见了凌雪与左天枢。
大司命已经在下雨的当日返回酆都,他对越州的一切都不感兴趣,除了轮转王。
可轮转王如今并不愿意见他。
凌雪与左天枢是来送沈风的,他们派了一队无常卫,又给沈风戴上了镣铐和枷锁——这也是酆都要求的。
既然是流放,那便要有个流放的样子。
不过这队无常卫都是越州无常司的人,又由魏成、冯伦、郑铁三名勾魂使带队,一路将沈风送至北方的铁门关,路上一应照顾倒是不会怠慢了沈风。
只是超出沈风预料的是,临安城内长街上站了无数百姓,这些人并没有朝他这个“流放罪人”扔烂菜叶子和鸡蛋,反而是用一种莫名的眼神,静静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或许他们想看看,这世道当官的,怎么可能出来这样的一个人?
当沈风快要走到城门时,不知是谁开的头,所有百姓陆续跪下,喊起了“青天大老爷”。
见此情境,沈风沉默了下来。看着这一幕,他想了很多,想到了‘赛鲁班’,想到了张诚,想到了登楼会,想到了无常司,想到了酆都,想到了脑海中挥之不去的1949年……
他转过身,望着身后的百姓,说了这样一句话。
“你们是临安的主人,终有一天你们会明白,你们不需要跪下。”
他就这样离开了。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凌雪与左天枢只将沈风送出了城门,便相互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