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寒音明白,当今世上能开口让沈风活下来的其实只有一人,那便是幽冥大帝。
而能够直接影响幽冥大帝决断的人只有两个半——
阴后、大司命。凌肃算半个。
许寒音了解大司命,正如她了解沈风。
如果幽冥帝承受得压力太大,大司命一定会把沈风这个废人当成弃子!
所以……她必须要给大司命压力。
旁人或许不知失踪十多年的萧沉藏在何处。可许寒音早在恢复记忆后,就暗中瞧遍了城里所有喝酒的地方。
……
……
嘉元城,城东十字街口的“老春酒肆”。
傍晚时分,食客满堂。店小二搭着白毛巾,刚给邻桌上了酒,眼角余光便极其自然地落在了角落那张桌子上。
他在酒肆干了整整三年,那个穿黑衫的怪人就在那角落里坐了三年。
听掌柜的说,自打这间酒肆十年前开张,这黑衫客便天天来。每日清晨铺面刚卸下门板,他便已经坐在了那里。每日雷打不动,只要一壶温好的清酒,一碟炒花生。他不与任何人搭话,也从不见有任何人来寻他。每到日落时分,他便在桌上留下几块碎银子,酒钱从不拖欠分毫,随后起身离去。
这黑衫客衣着陈旧,布料洗得发白,全身上下却打理得极为洁净。他端坐时腰背挺得笔直,面容清癯,鬓角生着几缕华发。那双眼睛平日里总是半垂着,透着一股彻底的死寂与心灰意冷。他便这般静静坐在喧闹的酒肆中,周遭的嘈杂喧嚣全数被阻隔在三尺之外,仿佛身处于另一个隔绝的尘世。
店小二正暗自寻思,酒肆门外走进来一名提剑少女。
少女一身素衣,面容极冷。店小二刚要迎上前去招呼,那少女却片刻不停,径直越过大堂,来到了黑衫客的桌前。
店小二瞪大了眼睛。
整整三年,他从未见过有人靠近过这张桌子。听掌柜说,以前有找黑衫客麻烦的,黑衫客都是当场离去。可兹要过了第二天,城里便再也瞧不见那些人了,唯有黑衫客继续坐在那里,默默喝酒。
黑衫客此时依旧垂着眼帘,看着面前的酒碗,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乱上一丝,好似桌旁的许寒音并不存在。
许寒音打量了他许久,这才从袖中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放在黑衫客的面前。
“有人让我来带句话。”
黑衫客原本低垂的视线移到了那张纸条上。只看了一眼纸条那种极其独特的折叠手法,他那双死寂了十年的眼神深处,瞬间爆起骇人精光。
他当然认得这种独特的折叠手法!
黑衫客放下酒碗,修长的手指伸出,几乎是小心翼翼地捻开纸条。纸条上没有任何字迹,只画着一个极尽繁复的隐秘符纹。
他猛地抬起头来。
一股恐怖到了极点、超乎世俗认知的绝顶武道气机,毫无征兆地笼罩了整座大堂。
酒肆内的食客皆被这股无形力量压制在座位上,面色涨得紫红。店小二瘫靠在柱子下,双腿发软,大张着嘴巴,惊恐万分地看着角落。
黑衫客死死盯着许寒音,声音低沉沙哑:“谁让你来的,她在哪?”
许寒音摇摇头:“不知道。”
黑衫客缓缓站起身,强大的威压尽数倾泻在许寒音一人身上。脚下的青石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崩裂声。换作寻常武道高手,面对这等通天威势早便双膝发软跪伏在地。
许寒音依旧站得笔直,面色如常。
黑衫客凝视她半晌,微微点了点头,气机敛去几分,又问:“她和你是什么关系?”
许寒音闭口不言,只是冷冷看着对方。
见她这副神情,黑衫客忽地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也罢,我不问了,果然是她老人家喜欢的作风。”
他目光上下打量许寒音,视线在她的握剑手势与脚步站位上停留片刻,缓缓说道:“你是无常司的人罢。”
见许寒音依旧不答,他眯起眼问道:“你不问问我怎么看出来的?”
许寒音听罢,却突然退后半步,双手抱拳,深深躬下身去。
“南院勾魂使许寒音,见过……司主大人。”
黑衫客听到这句称呼,身躯剧烈一震。他那清癯的面容上青筋跳动,两行浊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他这时才终于确认,真的是那个人回来了!
这位隐世十数载、修为通天的绝顶强者,此刻竟激动得泣不成声,双手颤抖着攥紧了那张纸条。
“少……大人她,真的回来了?”
许寒音抬起身,看着对面那张有些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面孔,险些没压住情绪波动,好半天才点点头,然后开口。
“大人让我转告司主,务必保下沈风性命!”
听了“沈风”二字,萧沉顿时皱起了眉头。他虽已不问世事,可名义上还是凌雪的顶头上司,越州之事自然也十分清楚。
萧沉面色变得凝重了些。
“沈风此人我有所耳闻,不曾想就连大人她也关注到了。但是轮转王的封地,重兵把守,况且还有越州无常司。我若带着江州分司强行干预,酆都那边无法交代。大司命绝不允许分司越界。”
许寒音看着他,说出真正的指令:“大人不是要你带着江州分司反叛。你可以光明正大保你手下的人,同时告诉大司命,你手中——”
“握有无面人。”
第433章 沈风现状
疼是沈风此刻的惟一感受。
全身骨头像是被一寸一寸捏碎了,又胡乱拼回去,每一处断茬都在摩擦,都在叫嚣。
沈风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拢。
头顶不再是迎宾馆后苑的雨夜,而是一片灰黑色的石壁。石壁上嵌着一盏油灯,火苗安静地燃着,不摇不晃,将整间石室照得暖黄。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自从那夜被抬进这间石室,他已经反复昏过去好几回了,每一次都是被疼醒的。
体内的伤势像一头蛰伏的野兽,时不时便要发作一轮,将他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精神撕得粉碎。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抽搐了一下,传来的是一阵钝痛,但指节还能弯曲。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从脖颈到脚踝,全被细麻布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具人形的粽子。麻布下面垫着厚厚的药草,散发出苦涩的气味,混杂着某种清凉的药膏香。几处绷带上有暗红色的血渍,是前几次伤势发作时崩裂了伤口,又被人重新换过药了。
如今自己躺在一张木榻上,身下铺着干草,干草上还垫了一层粗布。
诏狱。
沈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他不是没想过自己会下无常司的诏狱,譬如几个月前的南院议事厅里便做过心理准备。可他从没想到,会在自己修成武宗之后才遭此大难。
虽然他并不后悔。
当然,如今的待遇根本不是无常司对囚犯的规矩。这间点着暖灯的石室,这身包扎齐整的麻布,都是左天枢那句话的延续——
越州诏狱之内,定保你安然无恙。
沈风闭上眼,将意识沉入了识海。
那块只有他能看见的挂机面板,依旧悬浮在识海深处,散发着温润的微光。上面的字迹没有因为他的重伤而有丝毫模糊。
【姓名:沈风】
【境界:武宗初期】
【剩余挂机时间:二百零一个时辰】
……
沈风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他上一次看面板,是在老槐客栈的那一夜。
也就是说,距离诛杀源宗武与欧阳烈那晚,已经过去了十来天。
十来天。足够酆都的旨意传到越州,也足够各方势力把该布的局都布好了。而他还活着,这就说明左天枢和凌雪的确没有放弃他。
他还在诏狱待着,就说明一切还未有定论。
沈风试着坐起来。
后背刚一离榻,肋骨处便传来一阵剧痛,像是有几根骨头在互相挤压。他咬着牙没有出声,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汗。
最终还是靠在了石壁上,只是就这几个简单的动作,已让他气喘吁吁。
可即便如此,沈风脸上还是露出一丝喜色。
若是在十几天前,他根本不可能完成坐起来这个动作。
沈风喘了会儿,接着闭上眼睛,神识沉入体内。片刻后重新睁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入狱第一天便仔细查探过,经脉确实断了。
不是一条两条,是全身奇经八脉寸寸断裂。丹田气海残破得像一面被重锤砸过的铜镜,裂纹密布,再也存不住多少内力。
他的那些武学几乎也无法施展,经脉断了,内力根本运不过去。就像一条水渠被砸成了千百截,源头还有水,可流不到田里。
万幸的是,所有武学并非来自于沈风的苦修,而是靠着挂机系统。若非如此,只怕不少武学都要跌落境界,再度重修。
如今挂机系统上的每一门武学依旧维持着大圆满的境界,他甚至能够感受到领悟出那些意境、法相都以一种奇特的方式烙印在神魂之中,只是没有足够的内力,无法施展。
这世上,能修成一两门大圆满武学的人已是不多。修成三四门的,足以开宗立派。修成五六门的,放眼天下也为数不多。
而他的识海里,躺着十几门!
这是什么概念?
旁人看他,只会觉得这是一个战力惊人的年轻武宗——修了阎罗夺命手,修了黑白磨盘和寂灭劫,每一门都是杀伐之道,每一招都是夺命之术。
在迎宾馆那一夜,他先杀源宗武,再斩欧阳烈,硬撼轮转王而不退,落在世人眼中,这便是铁证——
此人是个狂堆战力的杀胚,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可没人知道,他堆的从来不只是战力。
大圆满的《活死人功》,给了他生死转化的活死人之躯;大圆满的《移形换骨神篇》,给了他重塑筋骨、移形换体的可能。这两门功法,一门吊命,一门续骨,虽战功不显,却成了他如今的真正底牌。
这也是轮转王未曾施展大圆满《阎罗夺命手》那样的杀招,否则如今沈风已然是具空壳。
但即便这样,不代表路就好走。
诏狱里的死气很重。这里不知关押过多少囚犯,处决过多少死囚,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阴寒死气,早已渗进了石室的每一块砖缝。对于修炼过《活死人功》的沈风来说,这些死气恰恰是续命的养料。
他的肉身早已被淬炼成了活死人之躯,诏狱里的死气从毛孔渗入,沿着残存的经脉碎片缓缓流淌,在体内遇到《活死人功》的生机本源,便自发地进行着转化——死气化生气,生气养肉身。这个过程极其缓慢,像是一滴滴水落在干涸的河床上,还没流出去多远就被泥沙吸干了。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且不说沈风无法主动运转功法,生机的转化速度慢得夸张,就算是他能功行周天,《活死人功》的生机温养也仅是对于内脏和血肉有奇效,对于骨骼和经脉的断裂可以说效果大减。
如今他十几日才堪堪能够坐起,便是因此。
真正能快速恢复他一身经脉与骨骼的,是《移形换骨神篇》。
这门地阶上品的武学,本就是专门用来重塑筋骨、移形换体的。如果沈风现在能够完整运转这门功法,只需几天时间,全身断骨就能自行归位接合,断裂的经脉也能在筋骨重塑的过程中重新贯通。
可他偏偏运转不了。
《移形换骨神篇》对内力的需求极大,而他如今残存的内力,连推动它走完一条经脉都做不到,更遑论经脉的修复速度依赖自发运转的《活死人功》。
这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他需要《移形换骨神篇》来修复经脉,这就需要内力去运转《移形换骨神篇》,可运转功法本身就需要经脉通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