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股力量就这样僵持在了他的体内——《活死人功》日复一日地温养着肉身,从死气中转化出一丝又一丝微弱的生机;这些生机又反过来滋润着经脉与骨骼,等待着有朝一日被完全接续。
只是这个“有朝一日”,不知道要等多久。
第434章 酆都
酆都。
这两个字在幽冥王朝的版图上,是一块没有标注的空白。寻常百姓只知其名,不知其所在;江湖武者知其所在,不敢近前;便是五姓七望、封疆大吏,提到这两个字时,也会下意识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深埋地底的东西。
它不在任何一座城里,它本身就是一座城。
也许在世人眼中,这是一座让人望而生畏的神城。它是幽冥王朝的都城,无常司总部的所在,幽冥大帝的龙椅所在。
但这不是真正的酆都。
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不多,大司命绝对是其中一个。夜风从黑水河方向吹来,将他的黑袍吹得猎猎作响。
袍面上绣着的十八层地狱图景在风中翻涌,那些被油锅煎炸的恶鬼、被刀山贯穿的罪人,随着布料的起伏像是在真的爬动。
这便是在酆都乃至整个幽冥王朝官场,人尽皆知的一件事情:大司命的袍子上,绣着一座地狱。
至于大司命本人——很少有人能准确描述他的长相。
不是因为他长得平庸,而是因为所有见过他的人,事后回忆起来,都只能记住那件袍子。他的脸似乎永远隐没在幽蓝火光之外的阴影里,五官是模糊的,年龄是模糊的,甚至连性别都变得不那么确定。有人说他是个老者,有人说他正值壮年,还有人说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听不真切。
此刻的大司命站在无常司总部的望楼之上,正负手俯瞰着脚下这座灯火通明的城池。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殿宇屋脊,越过那些幽蓝色的灯笼,越过城墙之外奔腾不息的黑水河,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知道这座城的秘密。
那是他坐到大司命位置上的当天,幽冥大帝亲口告诉他的。
“酆都是历代大帝的意境。”
如今的幽冥大帝说这句话的时候,正站在皇宫最高处的观星台上,手里捏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红色果子。
“朕的意境名叫‘酆都’。不是朕住进了这座城,是这座城从朕的意境里长了出来。你脚下踩的每一块砖,你看见的每一盏灯,你听见的每一缕风,都是朕的意志。朕要它是一座城,它就是一座城。朕要它有城墙,它就有了城墙。朕要它有千万盏不灭的灯火,它就有了千万盏不灭的灯火。”
大帝咬了一口果子,汁液顺着嘴角淌下来。
“所以,在酆都,朕是无敌的。”
大司命当时没有说话。
他用了很长时间来消化这句话。
一座与真实世界一般无二的意境,一座能让它的主人在其中无敌的城,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你踏入酆都城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站在了幽冥大帝的手掌心里。你的生死,你的来去,你在此地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都在大帝的意志笼罩之下。
就像鱼在海里,鸟在天上,人在自己的梦里。
这便是为什么酆都能成为幽冥王朝的都城。
不是因为它地势险要,不是因为它城防坚固,不是因为任何战略上的考量。
是因为这座城本身就是大帝,大帝就是这座城!
大司命从望楼上收回目光。
天马上亮了,该上朝了。
……
……
街面上已经有早起的官员在赶路,远远看见那件黑袍,便纷纷避让到两侧,低头垂手,等大司命走远了才敢抬头。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在酆都,大司命走过的地方,连风都会绕道。
长街尽头便是皇宫。
幽冥王朝的皇宫不像前朝那样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它像是一整块黑色的巨石,被人用不知什么手段从内部掏空了,留下一座巨大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宫殿。殿门敞开着,像是一张幽深的巨口。
大司命跨过门坎的瞬间,头顶的穹顶骤然亮起!千万盏幽蓝色的灯火从黑暗中次第浮现,像是无数只眼睛在同一时刻睁开,将整座大殿映成一片冷幽幽的蓝。
这便是酆都皇宫。
没有窗,没有天光,没有一根梁柱。整座大殿的内部是一个完整的、光滑的穹顶,穹顶之上悬浮着那些永远不会熄灭的幽蓝灯火。灯火的光芒照不透大殿深处的黑暗,只能将靠近门口的那片区域照亮,再往里,便是层层叠叠的阴影,像是这座大殿本身就在拒绝被看清。
文武百官已经到齐了。
文官居左,武官居右。两排班列从殿门一直延伸到幽蓝光芒照不到的暗影深处,最前排的几位几乎隐没在黑暗里,只能隐约看见官袍的颜色和补子的轮廓。
大司命走到武官之首的位置上站定。他的对面,文官班列的最前方,站着两个人。
左首那人,身穿绯色官袍,袍上绣着仙鹤补子,腰系玉带,头戴乌纱。他身量不高,面容清瘦,颧骨微凸,一双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窝里。他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中,微微含胸,既不左顾右盼,也不与人交谈,像是一棵独自生长在悬崖边的老树,周围的热闹与他毫无关系。
这便是当朝宰辅凌肃。
右首那人,同样身穿绯色官袍,袍上绣的却是锦鸡补子。他比凌肃高出一个头,身形魁梧,面白无须,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正微微侧着头,与身后的一名官员低声说着什么。他的姿态很放松,像是站在自家厅堂里招待客人,偶尔点点头,偶尔拍拍对方的肩膀,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围在他身边的官员有六七个,皆是绯袍金带的三品以上大员,隐隐形成一个以他为中心的半圆。
吏部尚书,上官枭。
大司命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凌肃与上官枭,文官之首与文官之实,这个格局已经维持了将近十年。
十年前,幽冥大帝将凌肃从一个毫无根基的寒门书生一路提拔为宰辅,将朝堂上最显赫的位置交给了一个没有任何派系背景的人。满朝文武都知道大帝的用意——他需要一个不属于任何门阀、不依附任何势力、只忠于皇权的人,站在文官集团的最高处,像一枚钉子一样楔在五姓七望之间。
凌肃做到了。
十年来,他没有培植过一个门生,没有拉拢过一个同僚,没有在任何一次朝堂纷争中站过队。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块石头,让所有想要绕过他去触碰皇权的手,都必须先被这块石头硌一下。
但石头终究只是石头。
石头不会主动伤人,石头只会挡路。真正在文官集团中织网的人,是上官枭。吏部尚书掌铨选,天下官员的升迁贬谪,皆要经过他的手。
上官枭掌权二十多年来,六部之中、州府之间,门生故吏早已盘根错节。今日朝堂上站着的文官,至少有一半是从上官枭手里接过官印的。
上官枭不需要站在最前面,他站在何处,身后都会自然形成一片阴影。
大司命收回目光,垂手而立。
大太监尖细的嗓音适时响起。
“陛下有旨,今日朝会,议——越州,九黎使团案。”
第435章 朝堂激辩(上)
幽蓝灯火微微跳动了一下,大殿深处的暗影里,那团暗金色的光芒缓缓亮起。
幽冥大帝到了。
没有人下跪。在酆都,跪拜是一种多余的形式。
许多人都以为是大帝圣明,可只有极个别的大物才明白,大帝不需要任何人跪他。
因为他随时随地都可以让任何人倒下。
随着早朝开始,文官的班列里当先走出一个人。
“臣,都察院御史欧阳瑾,弹劾江州无常司巡查使沈风!”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尖锐,“沈风身为正七品的朝廷命官,在越州擅杀九黎正使源宗武,当众斩首欧阳氏二房欧阳烈,险些致使九黎使团震怒,两国和谈破裂!此等目无法纪、肆意妄为之徒,若不严惩,朝廷法度何在!”
他说完之后,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第二个官员出列。
“臣附议。九黎正使乃外邦使臣,身在越州便要受我朝庇护。即便其人有罪,也当由朝廷依律处置,岂容一个巡查使私自动刑?”
第三个官员紧接着进言。
“越州欧阳乃五姓七望之一,世代簪缨。沈风当众斩杀,手段残忍。欧阳家已上书请愿,若朝廷不给一个交待,恐寒了天下士族之心。”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
大司命站在那里听着,他没有看那些出列的官员,他看的是上官枭。
上官枭嘴角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每一个官员出列弹劾时,他都会微微点头,像是在说“说得好”。但除了点头之外,他没有做任何事。
大司命又看向凌肃。凌肃依旧双手拢在袖中,微微含胸,一动不动。他眼睛半闭着,清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弹劾的声浪一波接一波,甚至开始有武官出面弹劾。
从“擅杀”到“滥杀”,从“滥杀”到“破坏和谈”,从“破坏和谈”到“辱没国体”,从“辱没国体”到“蓄意挑起两国战端”。每一个出列的官员都在前一个人的基础上把罪名往前推一步,像是在接力赛跑,一棒接一棒,最终要把“谋逆叛国”这四个字钉在沈风的脑门上。
当最后一个人退回班列时,大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然后,上官枭出列了。
“陛下,臣有话说。”
暗影深处没有回应,那团暗金光芒只是微微跳动了一下。
“沈风此子,臣本不该多言。一个巡查使,在越州犯了事,自有无常司依律处置,轮不到吏部置喙。但今日弹劾他的折子,来自六部,来自都察院,来自大理寺,来自五姓七望,来自越州官府……臣为官数十载,从未见过一桩案子,能让这么多互不相干的人站到同一边。”
他顿了顿。
“沈风做到了。”
大殿里鸦雀无声。
这句话每个字都像是一枚钉子,他没在说沈风有罪,他只是说,所有人都觉得沈风有罪。
上官枭抬头看了一眼暗影深处。
“臣想问一句——无常司的人在外办案,究竟是依律而行,还是自行其是?若是依律而行,那无常司的‘律’是什么?是巡查使可以不经上报便擅杀外邦使臣吗?若是无常司的规矩便是如此,那臣无话可说。但若无常司的规矩并非如此,那沈风便是违律擅杀,罪加一等。”
他将双手重新拢入袖中,微微躬了躬身。
“请陛下,定夺。”
上官枭退回班列。
场中不少人望向大司命,大司命却依旧没有开口。他知道上官枭在等,等他开口,等他说“沈风依律而行”或“沈风违律擅杀”。无论他说哪个,上官枭都有后手等着。
说依律而行,便是承认无常司的规矩凌驾于国法之上,文官集团立刻就会群起而攻之,要求废除无常司的“专擅之权”。说违律擅杀,便是承认无常司御下不严,沈风的脑袋保不住,无常司的颜面也保不住。
见大司命不开口,凌肃终于出列。
他的脚步很慢,走到大殿正中央才停下来整了整衣冠。其实他的衣冠已经很整齐了,但他还是整了整。这是他的习惯,十年宰辅生涯养成的习惯。在说出任何一句重要的话之前,他都会整一整衣冠,像是在提醒自己:你是宰辅,你说的话,要对得起这身官服。
“陛下。”凌肃没有用内力,全靠中气使殿上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上官尚书方才问了一个很好的问题——无常司的规矩是什么。这个问题,臣也想了很久。臣不懂缉凶,不谙刑名,不善杀人。无常司的规矩,臣不敢妄议。”
他顿了顿。
“但臣是宰辅。宰辅的职责,是替陛下看住这个朝堂,不让任何人在陛下眼皮子底下颠倒黑白。”
上官枭的眼皮跳了一下。
凌肃转过身,面向文官班列,目光从那些刚才慷慨陈词的官员们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没有人敢和他对视。
“诸位弹劾沈风,罪名有四。擅杀;滥杀;破坏和谈;辱没国体。凌肃想问诸位一句——源宗武在越州强掳民女、采补修炼,是真是假?欧阳烈将八名清白女子送入使团驻地、供外邦正使糟蹋,是真是假?”
大殿里鸦雀无声。
凌肃没有等他们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叠纸,举过头顶,纸张在幽蓝光芒中泛着冷白色,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