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且慢!”凌雪急奔数步,厉声高呼,“沈风确犯了死罪,但终究是我无常司南院巡查使!按我朝律例,须得押下诏狱,呈报酆都,交由大司命与大帝亲自定夺,其余人等绝不可动用私刑!”
嬴胜动作微顿,面容冷酷至极:“凌督察,你且看清楚地上的无头尸身!他刺杀九黎正使,断绝两国和谈大计,此乃谋逆叛国之大罪!本王若不将他在此就地正法,拿其首级去平息九黎王庭的怒火,明日边关便要燃起战火,黎民便要遭殃!此等国贼,今日必须死,休提什么三堂会审!”
他见凌雪还要开口辩驳,当即冷哼一声,硬生生将她的话头截断。
“凌督察,沈风既已宣称退出无常司,便不是你无常司的人。”嬴胜指着地上的源宗武尸身,声音森寒无比,“若非如此,难不成此次刺杀九黎使团,是你江州无常司授意?你们蓄意破坏和谈,意图挑起两国战端,究竟居心何在!”
此言一出,凌雪面失血色,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一晃。
这等大逆不道的罪名当头扣下,当真是字字诛心。事到如今,她纵然有心将这罪责强揽下来,也未必能保得住江州那一众出生入死的无常司弟兄。更何况嬴胜修为通天,已然铁了心要下杀手,她即便拼上性命也根本拦不住。
凌雪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全数梗在喉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嬴胜见她无言以对,当即不再看她,欲要动手,又听得一个清脆悦耳、却又带着几分孤傲的声音自夜雨中传来。
“挑起两国战端?王爷这话说得大错特错,你怎知我九黎王庭会为此等败类发火,甚至断绝和谈?”
第427章 死局已定,十死无生
话音方起,四下里异动陡生。
数十名全副武装的九黎精锐武士从后方营帐齐刷刷涌出。这群异族汉子步履极快,兵刃尽数出鞘,转眼间将重伤瘫地的沈风团团围在正中。数十柄弯刀齐齐向外,直指外围的黑甲军与轮转王。
众人皆是大惊失色。
九黎武士向两侧分让。
那拉殊手摇玉骨折扇,一袭白衣纤尘不染,自后方轻盈走来。瞎眼老仆乌缺背脊佝偻,紧随其后。
那拉殊目光在场中流转,唇角挂着一抹笑意,全不将周遭剑拔弩张的凶险放在眼里。
嬴胜双目微凝,打量着这个女扮男装的白衣公子,沉声道:“阁下何人?”
涉及九黎人,他不得不慎重。
那拉殊自怀中掏出一面赤金令牌,亮在众人眼前。大帐周遭的九黎武士见此令牌,尽数单膝跪地,神态极是恭敬。
“九黎大可汗金牌在此。”那拉殊下巴微扬,语声清朗,透着不容置疑的霸气,“我乃九黎七公主那拉殊。从今夜起,这使团里外大小事务,全凭本公主做主!”
在场众人听闻此言,皆是满心震动。
九黎七公主?还姓那拉?
要知如今九黎掌权一派正是那拉氏,如果那拉殊身份属实,可比先前的正使源宗武要尊贵太多。白日王府大宴,源宗武尚且位居客席,若是那拉殊先前便亮明身份,轮转王甚至要在高台上为她单设席位!
见天空的“金轮”法相缓缓散去,那拉殊这才上前两步,直面轮转王,笑吟吟地开口:“王爷方才说,要拿这位沈大人的项上人头,去平息我九黎的怒火。这话当真好笑极了。源宗武暗中掳掠无辜女子,采补修炼下作邪功,丢尽了我九黎王庭的颜面。我九黎武士敬奉天地,崇尚正大光明的战斗,这等下流无耻的恶贼,人人得而诛之。沈大人替天行道,杀得大快人心。我身为九黎公主,谢他还来不及,哪里会迁怒?”
嬴胜纵是城府极深,此刻亦被这番言辞逼得眉头紧锁,沉声道:“公主此言当真?源宗武乃贵国正使,死于非命,两国和谈之事岂同儿戏!”
“源宗武死了,正使的位子自然由本宫接管。”那拉殊折扇轻摇,截断嬴胜的话头,“两国和谈,本宫全权负责,不日自会前往酆都,与幽冥大帝当面分说。王爷实在勿需操这份闲心。”
嬴胜听罢那拉殊的言语,面上的杀机未减分毫,正如沈风今夜一定要杀源宗武与欧阳烈,他也断不会让沈风活到明天。
“公主此言差矣。”嬴胜袍袖一挥,语气森寒,“源宗武的死活,那是你们九黎王庭的内务。两国和谈由谁做主,本王亦不干涉。但是这沈风身在越州,违抗本王禁令,擅闯迎宾馆大开杀戒,忤逆的是越州的法度,折损的是本王的威严!”
他顿了一顿,周身威压再度拔升。
“本王在越州处置沈风,还用不着九黎王庭插手!”
那拉殊见嬴胜软硬不吃,却也不恼。她收起玉骨折扇,在掌心轻轻敲击,唇角反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王爷这话又说错了。”那拉殊上前一步,语声清朗,底气十足,“沈风今夜可不是擅闯。源宗武这逆贼作恶多端,本公主碍于身份,不便亲自清理门户,这才暗中重金聘请沈大人出手相助。他今夜行事,全仰本公主授意。沈大人既是替本公主办事,自然便是我的人。王爷要杀本公主的人,这便是当面打我九黎王庭的脸!”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众人万料不到这位九黎公主竟能这般信口雌黄,硬生生将刺杀之罪说成是雇佣行事,更霸道地将沈风划归至自己的羽翼之下。
沈风周身筋骨尽碎,瘫伏于冰冷泥浆之中。在场众人皆挺身直立,唯他一人深陷泥泞,像一条落水狗。
听得那拉殊这番颠倒黑白的言语,他强撑着抬起满是血污的面庞瞪向那拉殊。
他沈风一身傲骨,宁死亦不折腰,岂会去攀附九黎王庭,做外族的附庸!沈风胸膛剧烈起伏,张开满是泥污血沫的嘴唇,便要出言拒绝。
那拉殊余光瞥见沈风的举动,根本不给他开口分辩的机会,“唰”地一声展开折扇,朗声说道:“适才欧阳家送来中军大帐的那八名越州女子,本公主已命人妥善安置。她们毫发无损,仅仅中了些迷药。今夜便会派人将她们平平安安送回临安城中!”
这话表面是对着场中众人宣告,实则句句敲在沈风的心坎上。
沈风闻听此言,身躯一震。满腔的不甘与抗拒,在这一瞬忽地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浓烈的荒谬感。
越州官员作壁上观,大帝亲军畏首畏尾,越州之主将治下子民视作政治筹码……
最终与他殊途同归、救下这八名无辜女子的,竟是敌国的一位公主!
沈风胸中瞬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疲惫,忽觉连开口解释的兴致也全数提不起来了。他索性闭上双眼,任凭漫天大雨冲刷着满是血污的脸颊,再不发一言。
嬴胜见那拉殊执意阻挠,终是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
“公主想在本王面前保人,怕是没有这个资格!”他厉声大喝,再不留半点情面。
归根结柢,嬴胜很清楚,幽冥大帝不会因为沈风的死责罚自己,九黎大可汗更不会因为沈风被杀而挥兵南下!
他右掌猛然推出。
这一掌,雄浑中透着精妙——劲风贴地卷出,如一只无形的巨手,将挡在前方的九黎武士轻轻拨向两侧。众人只觉一股柔韧力道涌来,身不由己地踉跄跌退,竟无一人受伤。
那拉殊首当其冲,顿觉胸口窒息,被掌力余波逼得连退数步,面色瞬间煞白。她这才惊觉自己算错了一件事情,嬴胜对于沈风的杀意,似乎远不止因为今夜之事!
老仆乌缺也闷哼一声,完全无力反抗,随着那拉殊跌退到一旁。
而那掌力的真正杀招,早已穿过人群缝隙,分毫无损地轰向瘫伏泥泞中的沈风!
任那拉殊这番巧舌如簧,终究没敌过绝对的力量压制,如今沈风前方再也无人能替他挡住轮转王的浩瀚掌力,顷刻间便要殒命在此。
凌雪有些不忍,偏过了头。
死局已定,十死无生!
放眼整个越州,还有何人能从轮转王的手底下救出沈风?
第428章 一个废人
黑夜中骤然大亮。
极其刺目的金芒突然激射而至。
待众人看清之时,只见一本长宽数丈的纯金册子虚影,硬生生横亘在沈风身前,轮转王的掌力被这本金册尽数拦下,无声无息。
“无常簿!”凌雪眼中一亮,忍不住脱口而出。
魏成等人更是震立在当场。
他们这些人看得分明,这金色虚影显化的事物,分明就是他们身上的无常簿!
无常簿是酆都神器的投影不假,可他们怎么从来没发现过自己身上的无常簿有如此威能?
众人之中,只有凌雪隐约清楚,酆都四大判官、黑白二使的无常簿本就与他们的无常簿不同,具备神器的些许威能。大司命更是直接掌控着神器本体。
而除了酆都那些人,能将无常簿幻化为交战手段的,便只有……
各州司主!
刹那间,凌雪猛地转头,她终于猜到了了来人的身份。
越州无常司司主,左天枢!
果然,只见雨幕破开,两道人影踏空而至。当先一人身着玄色长袍,面容枯槁,正是越州无常司司主左天枢。落在他身后的,便是先前负气离去的那位老勾魂使。
左天枢依旧是白日里王府大宴上那副暮气沉沉模样,似乎早已被越州的环境抹去了斗志。
可今夜,他的眼神却有了些许不同。
那双浑浊老眼中,平日里的退缩与颓唐尽数褪去,转而透出一股极其凌厉的锋铓。他定定地看着重伤倒地的沈风,眼底透着欣赏与感慨,更夹杂着些许决绝。
落在他身后的老勾魂使快步上前,俯下身去搀扶泥水中的沈风。
双手刚一发力,老勾魂使便觉猛地一沉。沈风周身筋骨寸断,血肉全然不受力,整个人瘫软到了极点。任凭老勾魂使如何发力,也无法令他直起腰板,只能任由他软软靠在臂弯之中。
他两指搭上沈风的腕脉,面色登时大变,眼角不住跳动。而后抬起头,冲着前方的左天枢缓缓摇了摇,语声发涩:“司主……经脉全断,废了。”
听了这话,左天枢面色沉得吓人,掩在袖中的枯瘦双拳猛然攥紧。
就差了一步!
如此一个好苗子,竟然让轮转王给废了!
“轮转王,你真当我无常司是摆设?”
左天枢霍然抬头,视线不闪不避地撞上轮转王嬴胜的目光。
自那无常簿的金光出现起,嬴胜心情便已经糟糕到了极点。他怎么都不会想到,左天枢这个老不死的竟然会赶来,还坏了自己的大事!
他经营越州数十年,和左天枢斗了数十年,自以为已经把这条老狗的底线与脾气尽数消磨殆尽,哪知道今夜,枯木还能回春?
逃避了多年的左天枢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竟然又如多年前那般,直挺挺和自己作对!
嬴胜怒意大盛,指着左天枢厉声喝道:“左天枢,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维护一个反贼?此子擅杀九黎正使,破坏两国和谈大计,论罪当诛九族!”
左天枢不待嬴胜说完,直接拔高语调盖了过去:“沈风乃我无常司巡查使,诛杀源宗武这等采补害命的邪魔,全在朝廷法度之内!”
“他当众脱去玄冥袍,扬言退出无常司!”嬴胜声色俱厉,“如今已是个白丁!你无常司难道要包庇这谋逆犯上之徒!”
“脱了官袍便能脱离无常司?”左天枢将话音直顶回去,毫不客气,“王爷真将我无常司的规矩视作稚童嬉戏不成!岂不闻一入无常,命不由己!若是脱了衣服便能离开无常司,那我越州无常司的诏狱里也不会关了十三名勾魂使!”
“一派胡言!你左天枢包庇此贼,越州无常司能担得起这个罪名?”嬴胜大步踏前,周身罡风四起,似乎随时可能出手。
“老夫是越州无常司司主,我说担得起,自然担得起!”左天枢周身内力激荡,身前的无常簿光芒大盛,寸步不让,“嬴胜,就算是上报酆都,你难道以为大司命会袖手旁观?”
两人互不相让,言辞激烈交锋,声浪在夜雨中轰然碰撞。左天枢这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大院内瞬间陷入死寂,连半空中的气机对峙也随之戛然而止。
嬴胜死死盯着左天枢,面颊肌肉阵阵绷紧。
他心底极为透亮。
若是大司命知道了今夜发生的一切,源宗武的死活根本不重要,就凭沈风展现出的逆天战力与天赋,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其保下。
即便沈风此刻已经成了一个废人。
正所谓千金买马骨,何况大帝亲军的颜面也绝不容外人践踏。
更重要的是……
嬴胜眯起眼睛看了半空中散发着金光的无常簿。
左天枢与凌雪不同。
虽说动起手来,左天枢也不是自己的对手。可如果那老匹夫无所顾忌,用上了无常簿……
自己想要赢,代价会变得极大。
满院大雨依旧倾盆。
嬴胜立于原地,浑身杀意起伏不定,那张面孔在黑夜中阴沉到了极点。
裴渊在一旁暗自心焦,却又不敢开口。
事涉无常司,甚至已经关联到了大司命的层面,一个处理不好,造成的影响便不可估量。
可裴渊打心眼里不愿自家主子继续出手,只有他知道嬴胜隐忍谋划数十年,究竟花了多少心血。
若是因为一时冲动,毁了大计,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