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穿花蝴蝶般的舞女也纷纷停下动作,如同受惊的鹌鹑般退至两侧。
第408章 天下太平
轮转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释放任何气机,但当他站起身的那一刻,一股犹如实质的霸道威压,瞬间笼罩了整座大殿。
原本还在推杯换盏的越州百官、门阀家主,齐刷刷地放下了手中的酒盏,肃身而立。
嬴胜端起面前的金樽,目光环视全场。
“今日,九黎贵使途经越州,稍作停驻。本王忝为越州封主,代天子设宴,为源正使接风洗尘。”
声音醇厚、威严,在大殿穹顶之上隆隆回荡,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皇家气度。
他转头看向源宗武,笑道:“看起来,源正使与我越州的同僚,已是相谈甚欢了。”
说着,他指向了那名还端着白玉酒杯的富态老者。
“本王也正式引荐一下。这位,乃是我当今天下五姓七望之一、越州欧阳氏的家主,欧阳震。越州八成的水运与丝绸,皆要仰仗欧阳家主的调理。日后两邦若开互市,少不了要多多仰仗。”
被当众点名,欧阳震立刻转过身,将姿态放到了极低的位置。
他先是冲着主位上的嬴胜深深一躬到底,随后又转向源宗武,举起酒杯,满脸堆笑地长揖:“王爷谬赞,老朽惶恐。愿为两国邦交,效犬马之劳!”
源宗武端坐在椅子上,并没有起身。他像是一头俯瞰羊群的猛兽,笑容中带着几分傲慢,随意地举了举手中的青铜酒爵,算是应承了这番心意。
沈风在阴影中,冷眼看着这一幕。
欧阳震。
原来这富态老者,就是欧阳家的家主。
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昨日在揽月楼的那个气焰滔天的欧阳家二爷,欧阳烈。
虽然出面的并非欧阳家家主,可欧阳烈做事,会不经过欧阳震的点头?
兄弟二人的分工,在这一刻昭然若揭。
老二在暗处干脏活,掳掠清白少女当做炉鼎关进水牢;家主在明处唱高调,拿着这沾满无辜者鲜血的“筹码”,在王府的宴席上向外族权贵换取政治与商贸的特权!
一门两面,吃人不吐骨头!
堂上,嬴胜的手指移动,又指向了客座右侧。
那里单独设着一案,坐着一个犹如枯木般干瘪的老者,穿着一身黑得发沉的玄冥袍,双目微合,整个人透着一股仿佛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死气。
“这位,是越州无常司司主,左天枢。”
嬴胜的语气明显淡了几分,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疏远:“左司主代表的是酆都的意志。只是年纪大了,近年来在越州多是休养生息,倒也难得出来走动。”
话音落下,大殿内气氛微僵。
左天枢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
他没有看嬴胜,也没有看源宗武,只是僵硬地、极其缓慢地举了举手中的酒杯,握杯的手指骨节泛白,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那干瘪的身躯里或许一直蛰伏着武道通神的恐怖气血,如今却被藩王的威压死死锁在了这具枯槁的皮囊里。
源宗武瞥了左天枢一眼,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冷哼。
蛮子崇尚绝对的力量。
对于这种被人拔了牙、当做摆设供起来的朝廷鹰犬,他连举杯回应的兴趣都没有,更何况对方的态度已令他不悦。
沈风看着这位形同枯木的老者,心头猛地一凛。
无常司司主?!
虽说他在对方身上看不出一丝气机波动,但绝对是摸到了极高门坎的老怪物!
可就是这样一尊代表着酆都无上皇权的无常司司主,在这越州地界上,竟被轮转王生生压制成了这般与世无争的模样?
一念及此,沈风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惊雷。
那我江州无常司的司主呢?!
自己从进入无常司,一路杀到巡查使的位子,竟然从未听人提起过江州司主的名讳!
哪怕是段坤、胡庸这等老油条,也对此三缄其口。
更诡异的是,九黎使团改道越州这种关乎国运的天大事情,酆都总部竟然是直接派了凌雪这个“南院督察使”来协理越州,那位江州司主却依旧隐形!
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从来不露面?
没等沈风细想,嬴胜的手已经指向了沈风身前的凌雪。
“这位,便是奉酆都之命,特从江州赶来协理使团防务的无常司南院督察使,凌雪凌大人。”
见轮转王点到自己,凌雪坐在紫檀椅上,并没有起身。
她端起酒盏,遥遥对着源宗武举了举,神色清冷,犹如一块化不开的寒冰,不带一丝谄媚。
源宗武那犹如野兽般的目光在凌雪那张绝美的脸上刮过。
他在北地极少见到这等气质的女官,眼底闪过一丝带着侵略性的审视,随后咧嘴一笑,极其轻佻地举了举酒爵。
“诸位皆是我朝的重臣。今日齐聚一堂,当与九黎贵使共襄盛举,传为天下美谈!”
主位上,嬴胜高举金樽,宽大的暗金蟒袍无风自动。
“这一杯,敬大帝!敬可汗!”
“预祝贵使酆都面圣,缔结盟约!愿两国从此刀兵入库,马放南山,共享太平!”
“饮胜!”
“王爷千岁!”
“愿天下太平!”
“……”
大殿内,无论是越州的官员、欧阳震这样的门阀,还是那些满身血腥气的九黎武士,在这一刻皆是高高举起酒盏,满脸肃穆与庄重,齐声高呼。
金樽碰撞,美酒入喉。
好一派繁花似锦、盛世太平的煌煌气象!
沈风安静地站在凌雪身后的阴影里,听着这段冠冕堂皇的祝酒词。
看着那些高呼“天下太平”的嘴脸。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江北道上那些被生石灰掩埋的饿殍,是安陵城菜市口那漫天的六月飞雪,是老槐客栈门前的泥水中,那个叫石玉的年轻捕快,红着眼眶、咬着牙磕头求他救人的绝望模样。
欧阳震口中的“造福苍生”,是八个活生生被当做政治筹码、关在水牢里的清白少女。
嬴胜口中的“共享太平”,是用无数底层百姓的血与骨,铺就的一场肮脏交易的遮羞布。
这就是朝堂,这就是门阀。
满嘴的仁义道德,肚子里却是男盗女娼。
大殿内觥筹交错,欢声雷动,礼乐声再次奏响,震耳欲聋。
沈风的双手极其自然地拢在暗紫色飞鱼袍那宽大的袖中。
他的心很静。
静得就像一把已经磨到了极致,只等最后见血的刀。
第409章 挑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殿内的丝竹声愈发靡靡。
空气中,极品佳酿的甜腻与冰鼎散发的丝丝寒气交织在一起,熏得那些达官显贵骨头都要酥软了。
沈风站在阴影中,视线极其自然地掠过九黎使团的席位。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前几日在城北老槐客栈门前,那个被他用气场压断了战马双腿、吐血重伤的九黎先锋卫,此刻正站在一名身材极其高大的九黎武将身后。
那名九黎武将并未着甲,只穿着一件极其粗糙的无袖兽皮,裸露的双臂上肌肉虬结如铁,隐隐流转着一层令人心悸的暗红色气血。
那名曾吃过大亏的先锋卫,正压低着身子给那名兽皮武将斟酒,然后凑在那兽皮武将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同时,目光时不时怨毒地越过大殿,盯了过来。
兽皮武将顺着他的目光,冷冷地瞥了沈风一眼。
那眼神里透着一股极其嗜血的残忍,却也带着一丝野兽般敏锐的忌惮。显然,那名先锋卫已经将沈风深不可测的修为,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九黎人崇尚暴力,却不蠢。
这兽皮武将咧开大嘴,露出一口森森白牙,随后一把推开身前的酒案,如同一头直立的巨熊般站了起来。
啃得精光的硕大羊腿骨,被他随意地扔在了光洁如镜的白玉地砖上,砸出一滩刺眼的油污。
沉闷的撞击声,瞬间打断了靡靡的管弦之音。
那些舞女毕竟是王府豢养,见惯了大场面。
即便突发变故,她们也没有发出半声惊呼,而是极其默契地停下舞步,如风拂细柳般齐齐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玉砖,连呼吸都敛到了极致。
直到主位上的轮转王极其随意地挥了挥两根手指,她们才如同退潮的哑水一般,毫无声息地膝行退出了大殿。
“软绵绵的靡靡之音,孱弱下贱的女人……这就是你们幽冥王朝的宴席?简直是对我九黎勇士的侮辱,无趣至极!”
那九黎武将操着生硬的中原话,声音大得像是在咆哮。
“前几日,我麾下的先锋武士在城北,领教了江州无常司阁下的好手段!确实狠辣!我身为九黎大将,本该立刻替武士们讨要一个说法!”
他目光阴狠地瞥了沈风一眼,随后话锋突然一转,竟然望向了左天枢所在的方向。
“但源大人教导过,我九黎王庭最重尊卑礼法!今日这王府,越州才是主!哪有越过主家,先斩客人的道理?”
“所以,我倒想先看一看……这越州本地的无常司,是不是也像江州的那位阁下一样,还保留着武者的血性!还是说……你们这群穿着官服的武士,早就被这江南的软风香雨抽干了骨血,变成了一群只会躲在王爷府里看女人扭腰的病犬?!”
“我,九黎王庭大将,拓跋狂!请越州无常司的诸位阁下……赐教!”
此番话出,大殿内,针落可闻。
沈风看着这一幕,心头冷笑。
好一招指桑骂槐、柿子专挑软的捏!
那拓跋狂知道自己是块硬骨头,不敢冒然上来拼命,便找了个“客人主人”的狗屁借口,把矛头对准了看起来就好欺负的越州无常司!
只要今天把越州无常司的人踩在脚底下,就等于把“无常司”的尊严踩在了地上!
他不仅替手下找回了场子,还兵不血刃地羞辱了大帝亲军!
越州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这外邦蛮子竟然敢在王府的宴席上公然撒野。
可如今这个节骨眼儿,谁又愿意得罪九黎王庭的使团呢?
欧阳震端着酒杯,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只是微微垂下眼帘,仿佛这只是年轻小辈们的一场无伤大雅的玩闹。
客座首位上,源宗武依旧在撕咬着盘中的生肉,对麾下大将的跋扈行径不发一言,显然是默许了这种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