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玉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皂衣,将卷刃的铁刀死死绑在腰间。
推开院门,像一条熟悉的游鱼,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临安城的黑夜。
……
……
城南,一条废弃的排污暗河交汇处。
这里的味道极其恶劣,夏季的死水发酵,酸臭混合着夜香的腥臊,熏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石玉大半个身子泡在齐腰深的臭水里,紧紧贴着长满滑腻青苔的桥洞石壁,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他已经在这里泡了整整一个时辰,冻得嘴唇发紫。
水滴声“滴答、滴答”地在黑暗中回荡,透着未知的死寂。
就在这时。
一艘挂着破旧风灯的乌篷船,缓缓从上游的暗河里驶了过来。
这只是一艘运送夜香的秽船,甲板上散落着几只散发着恶臭的木桶,旁边站着几个“苦力”。
但石玉的瞳孔却骤然收缩。
这船不对劲!
运夜香的秽船,向来是下九流的苦力在撑,可甲板上站着的那几个人,下盘如渊停岳峙,呼吸绵长深沉,分明是身手极高明的武家好手!
更要命的是,当那艘乌篷船从桥洞下缓缓驶过时,一阵极其微弱的夜风吹来。在这令人作呕的恶臭中,石玉凭借着捕快特有的敏锐嗅觉,捕捉到了一丝极其不和谐的异香。
那是“醉仙散”的味道!
他在府衙当差时,曾在查抄的江湖黑市里闻过一次,这股专门用来放倒大活人的甜腻迷药味,一辈子都忘不掉。
石玉死死盯着船尾。
在风灯微弱的光晕下,他看到了船帮水线处,刻着一个极其隐蔽的半月形暗记。
那一瞬间,石玉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冻结了。
越州,欧阳家!
伪装成秽船的黑船上,怎么会有欧阳家的暗记?
石玉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深更半夜,几名高手扮成苦力押船,底舱吃水极深,还带着能放倒大活人的“醉仙散”……
会和那八个失踪的姑娘有关吗?
石玉不敢断定。
欧阳家家大业大,干的好事很多,见不得光的勾当也更多。
但这艘船在这个极其敏感的节骨眼上出现,却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诡异。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像毒蛇一样钻进了石玉的脑海。
如果这艘装满迷药的欧阳家黑船,真的和失踪案有关……那知府大人死活不让查案,甚至把苦主打出门外……难道仅仅是因为怕惊扰了使团大典那么简单?
石玉不敢再往下想了。
那可是五姓七望,是碾死他就像碾死一只蚂蚁的庞然大物。
但作为从小在临安城长大的“野狗”,他的直觉在疯狂地向他报警。
这艘船,绝对是一条能扯出惊天大案的线头!
“不管里面藏着什么鬼,都要看个明白!”
念及此,石玉不再犹豫,将腰间的铁刀拔出死死咬在嘴里。
而后无声无息地潜入了漆黑发臭的水底,向着那艘代表着越州最高权势的船游去……
水面上,只泛起了一圈极小极小的涟漪,随后便被无尽的黑暗与恶臭彻底吞噬。
第407章 大宴开端
次日清晨,刺眼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临安城的汉白玉大道上。
昨夜的黑暗中无论发生过什么,都仿佛一场虚无的梦境,此刻的临安城,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盛世繁华。
震耳欲聋的牛角号声与丝竹声直冲云霄,震得城墙上的彩绸哗哗作响。
九黎使团的正使车驾,在数百名全副武装的草原重骑兵护卫下,趾高气昂地踏入了临安城门。
战马打着响鼻,马蹄毫不留情地踩在专程铺设的鲜艳红毯上。
街道两旁,临安的百姓应官府的要求,死死跪伏在街道两侧,连头都不敢抬,如同一片沉默的羊群。
都亭驿,顶层静室。
沈风站在屋内,身上穿着的是代表巡查使身份的玄冥袍。
衣料是上好的蜀锦,袖口与领边用暗金丝线绣着纹路。
凌雪正坐在一旁的紫檀椅上。
她今日也未着便装,而是换上了督察使的玄底朱砂袍。
同是无常司的官服,这身衣服却透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玄黑色的衣料上,双肩与胸前以暗银丝线盘绣着过肩的蟒纹,随着呼吸,那银蟒在光影中仿佛要择人而噬。腰间束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革带,将那份生杀予夺的煞气硬生生收拢在了一寸方圆之内。
“你昨晚倒是沉得住气。”
凌雪站起身,走到沈风身侧。
“今天轮转王设宴,九黎正使、欧阳家都在场。这席面上的水很深,一句话说错,可能就是两国交兵的由头。”
“我带你去,是表明江州无常司的立场。但你切记,今日大典,切莫生事,只需看戏。若是冲动,不仅救不了人,你自己也会粉身碎骨。”
沈风淡淡开口:“大人放心。”
声音平静,听不出一丝起伏。
……
……
城中心,轮转王府。
门前车水马龙,珠翠环绕。越州的大小官员、士族郡望的门阀家主,皆身着盛装,满脸堆笑地汇聚于此。
金樽玉盏,衣香鬓影。阳光越是猛烈,这宴席的排场便越显得虚伪且荒诞。
沈风带着魏成、郑铁、冯伦三人跟在凌雪身后,踏上了王府正殿那铺着厚厚红毯的白玉台阶,拾级而上。
越往上走,迎面扑来的脂粉气、酒肉香便越发浓烈。丝竹管弦之声与沉闷的牛角号角声交织在一起,乱烘烘地往人耳朵里钻。
沈风走得很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只是在听到那欢快的乐曲声时,他的脑海里,却挥之不去地回荡着城北客栈的马鞭声、江北道灾民的哭喊。
跨过那道高高的朱红门槛,大殿内的景象豁然撞入眼帘。
殿内极大,四周摆着几十座半人高的铜鼎,里面堆满了从冰窖里起出来的藏冰,丝丝寒气硬生生将六月的暑热挡在了门外。
沈风的目光没有在那些穿着各色官服、犹如穿花蝴蝶般推杯换盏的越州官员身上停留半息。
因为在这满堂的靡靡之音里,武宗的直觉,让他只听到了一个声音。
“咔哒。咔哒。”
那是骨头相互摩擦的声音。
大殿最深处的主位上,轮转王嬴胜穿着一身宽大的暗金蟒袍,犹如一尊闭目的泥塑。
他没有看殿中曼妙的舞女,只是靠在软垫上,苍老而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拨弄着那串惨白的骨珠。
每拨动一下,整个大殿的空气似乎就跟着沉重一分。
沈风视线下移,落在了客座的首位。
那里坐着一个人。
不,确切地说,那里盘踞着一头凶兽。
七月初甚是酷暑,大殿内即便放了冰鼎,依旧气闷,可那人竟穿着一身极其厚重的九黎玄铁重甲,甲胄上布满了刀砍斧劈的陈年凹痕。
这等座次,这等蛮横的异族打扮,沈风心中了然——此人,大概就是欧阳家费尽心思要讨好的那位“源大人”。
沈风在凌雪身后静静地打量着。
此人脸上横贯着一道从眼角劈到下巴的狰狞刀疤,皮肉外翻。他没有像越州官员那样用精致的玉箸夹菜,而是直接用那双满是老茧的粗糙大手,抓起面前盘子里带血的半熟羊腿,狠狠撕咬。
咀嚼的动作极其机械、用力,骨头被他咬得嘎吱作响。
但他的眼睛,却根本不在手里的肉上。
那双犹如秃鹫般的暗黄色眸子,死死地黏在大殿中央那些越州舞女的身上。
那不是寻常男人贪恋美色的目光,而是一种极度贪婪、黏稠,仿佛水蛭爬过皮肤般的阴冷攫取感。他盯着那些舞女的腰肢和白皙的脖颈,就像是盯着一盘盘随时可以用来吸干血肉的补药。
沈风之前刚将《十六天魔舞》这门被改歪了的采补邪功在识海中正本清源,推至大圆满,又身兼《天地阴阳交感赋》这门神功。
他对这种气息太熟悉了。
即便隔着数十步,即便那蛮子被厚重的玄铁重甲包裹,沈风依然能凭借武宗的庞大神识,清晰地嗅到这人体内那股驳杂、腥臭、靠着采补女子元阴强行堆砌起来的下作真气!
“该死。”
沈风在心底做出了最后的评价。
就在这时,一名身穿名贵云锦、面容富态的老者,端着一杯极品佳酿,笑吟吟地凑到了客座首位。
“当——”
白玉酒杯与那九黎蛮子手中的青铜酒爵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玉杯与铁甲。
老者脸上的笑容极其灿烂,犹如一位最热情好客、心怀家国的长者。举着酒杯,声音洪亮,坦坦荡荡地传遍了周围的席面。
“源大人远道而来,促成两国罢兵息戈,实乃天下苍生之大幸!老朽越州本地人氏,敬大人一杯,愿我幽冥与九黎两邦,从此长治久安,商贸繁盛!”
源大人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酒水顺着刀疤流进铁甲的缝隙里。
他大笑两声,操着生硬的中原话,朗声回道:“好说!中原地大物博,越州更是人杰地灵。这杯酒,本使干了!”
一派堂堂正正、其乐融融的邦交气象。
沈风站在大殿门侧的阴影里,看着那名富态老者,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不认识这老者,但看周围越州官员对其隐隐透出的恭敬与逢迎,这老者在越州官场的地位,显然非同一般。
“咔哒。”
大殿正上方,那拨动骨珠的声音停了。
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整个大殿内原本喧闹的丝竹管弦之声,竟在刹那间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