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都亭驿早已被夜色笼罩。
驿馆后院,有座小楼。
自沈风回到自己房间后,两道身影便一左一右,犹如两座不可逾越的大山,死死堵在了他的房门两侧。
枯木与红莲面无表情,连呼吸都微不可闻。但两股属于老牌武宗的恐怖气场,却早已悄无声息地将整间客房死死封锁。
枯木老人站立的青砖缝隙里,几株原本顽强的夏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生机,枯黄、灰败,最终化为一撮随风飘散的飞灰。
而红莲老人的周遭,空气被无形的炽热炙烤得微微扭曲,方圆三丈之内,连最聒噪的夏夜飞虫都绝了迹,仿佛只要靠近半步,便会被瞬间蒸干。
一枯一荣,一死一灭。
两股意境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在二老看来,里面那个年轻人确实是个惊才绝艳的奇才。但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早夭的天才,年轻人气盛,不懂得朝堂上那些比刀剑还要锋利的权谋算计,那就得由他们这些老骨头来教教规矩。
若是他今晚非要为了八个平民女子去硬闯欧阳家,坏了自家小姐的大局……
枯木老人的眼皮微微下垂。
那就打断他的腿!
只要留一口气在,日后他自然会明白大人的苦心。
门外杀机暗藏,门内,却是一片死寂。
沈风静静地端坐在八仙桌前。
屋内没有点灯,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桌面上,照着他面前的一杯残茶。
受门外二老气机的侵透,那杯茶水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状态——左半边茶水正“咕噜咕噜”地沸腾翻滚,冒着白气;右半边却显得愈发浑浊,茶叶枯败如死灰。
沈风看着这杯茶,眼里没有半分波澜。
门外的威压,对他而言仿佛只是一阵微风。
冲出去?
杀进欧阳家去拿人?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只转了一瞬,便被无情地碾碎。
凌雪的决定很残酷,甚至有些恶心。可偏偏不无道理。
且不说他擅闯欧阳家,有没有本事杀个七进七出。
就算真的能制住欧阳烈,怎么保证那八名不知踪迹的少女能被活着救出来?
更何况,欧阳家有一百种方法舍车保帅,把罪名推给几个不知名的下人。
到了明天,那位九黎的源氏正使照样风风光光进城,越州官场照样歌舞升平,这临安城的天,依旧黑得密不透风。
“暗巷里的斗殴,杀不死门阀。”
沈风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眼神在黑暗中渐渐变得冷酷而暴戾。
他要的,不是几个替死鬼的脑袋。
他要的,是国法,是天诛!
既然凌雪要顾全大局,既然欧阳家要把人当做“炉鼎”送给外族蛮子,那他就等。
等明天,等那个源氏正使趾高气昂地进城,等越州大小官员目光汇聚,等这场肮脏的交易在临安城里进行交接!
他要当着这满城权贵、九黎蛮子的面,在最光天化日的地方,把欧阳家和源氏正使的脑袋一起剁下来,把这口烧得最红、最烫的大黑锅,一脚踹翻给全天下看!
理清了这笔账,沈风的心彻底静了下来。
他抬起眼帘,目光落在了糊着高丽纸的门窗上。
枯木与红莲二老的身影,被月光投射在门窗上,犹如两尊张牙舞爪的魔神,死死压在门外。
“想教我规矩?”
沈风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他抬起右手,调动起一丝《寂灭劫》真意,对着桌上那杯诡异的茶水,轻轻一抹。
嗡。
一道无形无色、甚至没有任何物理波动的涟漪,以桌面为中心荡开。
那杯正处于极度沸腾与极度冰封交界的茶水,就像是被人用抹布从画卷上生生擦去了一般,无声无息地化作了一团虚无的飞灰,连一滴水渍都没留下。
紧接着,这道涟漪撞在了门窗上。
门外。
枯木与红莲二老原本微闭的双目,在同一瞬间,骤然睁大!
瞳孔缩成了骇人的针芒!
两名老牌武宗只觉得灵台猛地一震,一种极其纯粹、极其高维的恐怖威压,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死死缠住了他们的神魂!
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释放出去封锁房间的武宗气机,竟然就像是遇到了强酸的蛛网,无声无息地被“擦除”了!
那股诡异的死寂意境,顺着他们外放的气机,如同附骨之疽般反向蔓延过来,直逼他们的灵台!
最重要的是,在武宗那敏锐的神识感知中,这股恐怖威压的源头根本无处遁形——它就端端正正地蟠踞在屋内的八仙桌旁,正是那个被他们视为“需要敲打的年轻人”所坐的位置!
万籁俱寂。
连风声、树叶的沙沙声,都在这一刻被绝对的“真空”吞噬。
在这股超维度的力量碾压下,两人体内的气海运转变得滞涩无比,仿佛只要那股死寂的意境再往前递进一寸,他们两人的一切就会被瞬间抹杀成一片空白!
二人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屋里坐着的那个年轻人,哪里是什么需要他们镇压的毛头小子!这等纯粹的意境碾压,分明是一尊武宗,且一身所学之恐怖远超他们想象的绝世凶神!
“怎么可能?!”
红莲老人的眼里布满了血丝,枯木老人藏在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嵌入肉中。
如果对方刚才不是“抹除”气机,而是直接发动杀招……
就在两人脸色铁青、准备不惜强行切断气机以免灵台受创时,那股令他们如坠冰窟的恐怖意境,突然像退潮的海水一般,消失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夜风再次吹过庭院,夏虫的鸣叫声试探着重新响起。
屋内突然传来了倒茶的水声。
伴随着的,是沈风轻描淡写的声音。
“更深露重,两位前辈若是站累了,就去厢房歇着吧,不然沈某实在是过意不去。”
“今夜,我不出门。”
门外。
随着那股死寂意境退去,枯木和红莲二老紧绷的身躯猛地一晃。
虽然依旧站立,但胸膛却在极其剧烈地起伏着。
红莲老人死死盯着那扇薄薄的木门,藏在衣袖内的双手攥紧,指关节泛白。
枯木老人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灵台翻涌的气血,枯树皮般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他拍了拍红莲的肩膀,声音低沉而干涩地回了一句:“沈大人既然今夜不出门,那便最好。夜深了,早些歇息。”
门外再无声息,二老却也并未离开。
宛如两尊真正的石狮子,安静地守在了门外,只是这一次,他们的气机再也没有越过沈风房门半寸。
第406章 练刀的人
同样的夜色下。
嗤——
一道生涩却带着决绝狠意的刀光,猛地撕裂了临安城北一处小院里湿热黏稠的空气。
破败的小院里,没有风,闷热得像是一口扣死的蒸笼。
石玉赤着上身,背上敷了药的鞭痕还在渗着血水。汗水糊住了他的眼睛,顺着下巴滴落在干裂的泥地上,但他握刀的手却没有一丝颤抖。
刀,只是府衙里发下来的、刃口都已经有些翻卷的制式铁刀。
但在他的脑海中,却仿佛有一尊神明,正在九天之上为他演练着这门刀法。
风雪十三刀!
“风无形,不滞于物;雪无根,聚散由心。刀不在重,在绝。”
石玉在心里默念着那本泛黄小册子上的批注。
每一次挥刀,都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
沈风留下的那些随笔,根本不是什么死板的招式图谱,而是直接从武道至理的高度,对他过去这些年犹如井底之蛙般的武学认知,进行了一场彻底的降维打击!
只练了不到三个时辰,石玉便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堵塞了整整五年的郁结经脉,竟然伴随着挥刀的韵律,开始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真真切切的松动!
那种力量在肌肉和骨血里生根发芽的触感,让他混身发烫。
“最多一个月……不,十多天!”
石玉收刀入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只要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他有绝对的信心,自己必定能劈开那道武师境的门槛!
到那时,他就可以去江州,去当一名惩奸除恶、一展抱负的无常卫!
可是……
石玉突然转过头,看向小院外那片被黑暗吞没的临安水乡。
他等得起半个月,那些被掳走的姑娘等得起吗?
拍花子的贼人都是畜生,落在他们手里,每多过一个晚上,就是多下一层地狱。
这案子虽然沈大人接了,但沈大人毕竟是江州来的过江龙。临安城犄角旮旯里的耗子洞有多深、有多臭,外来的人怎么可能摸得清?
“大人给了我重生的命,给了我绝世的刀谱……”
“要是只知道躲在家里练功,拿什么去报恩?拿什么做进无常司的投名状?”
石玉摸了摸背上的鞭伤,疼得一咧嘴,脑子却异常清醒。
这半个月来,为了迎接九黎使团,临安城四门紧闭,街面上的巡逻比平时严了十倍。那帮拍花子的手里捏着八个大活人,吃喝拉撒不说,若是想把人偷偷运出城去卖掉,走旱路绝对插翅难飞。
唯一的漏洞,在水里。
临安城宵禁后,内河水门会降下铁闸。能在半夜畅通无阻的,除了巡河的官船,便只有给城内收夜香的秽船和运冰船。
而明天,九黎使团就要正式入城了。
到那时,整个内城就会被轮转王的黑甲卫全盘接管,实行最严苛的军管戒严,街面上十步一岗。
那帮人贩子如果想要给肉票送饭、送药,或者干脆想趁乱把人偷运出城卖掉,明天之后连个屁都不敢放!
“我是这城里吃百家饭长大的野狗。找下水道里的脏东西,野狗比过江龙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