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人手里的刀落下来,你的右胳膊就废了,你不怕?”
石玉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怕。但我更怕我穿着这身皮,却眼睁睁看着越州的百姓被外人踩在脚底下。若真是那样,我这手留着,以后也拿不稳刀了。”
沈风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站在身后的郑铁也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小子武功虽然不入流,但这份骨气,比那个狗屁王捕头强了一万倍。
“老魏,拿点金创药给他敷上。”沈风偏过头吩咐道。
魏成应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刚要抛过去,身后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老无常卫却十分有眼力见儿地走上前,默不作声地将药瓶接了过来。
老无常卫走到石玉身后,看着那触目惊心的伤口,没有说话,只是极其利落地撕开了石玉背上破碎的布料,拔开瓶塞,将上好的药粉均匀地洒在那翻卷的皮肉上。
“嘶——”
药力发作,宛如烈火灼烧。
石玉疼得浑身一哆嗦,但也只是死死咬住后槽牙,脖颈上青筋暴起,硬是一声没吭。
周遭的无常卫们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本都是在刀口上舔血的糙汉子,平日里见惯了生死,但此刻看着这个倔强的年轻捕快,不少人的眼中都闪过了一抹认可。
待敷好了药,石玉直起身,对着那老无常卫和沈风再次抱拳:“谢大人赐药。”
沈风深深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一个底层的捕快,武功平平,却敢在捕头和九黎人面前拔刀。临安的差事,你干到头了。”
石玉闻言,眼神黯淡了一瞬。
但很快,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竟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狂热。
他死死盯着沈风身上那件玄冥袍,突然单膝跪地。
“沈大人!小人不想干这临安府的捕快了!这里……这里太憋屈了!”
石玉的眼眶微微发红,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愤懑:“官府不管百姓死活,连越州的无常司,也早成了轮转王府养的看门狗,见了九黎人连个屁都不敢放!”
“我想去江州,想跟着大人进无常司!我一直都听说,无常司是悬在朝廷头顶的刀,只问是非!我虽然武功低微,但我不怕死!求大人收留!”
看着石玉那双充满渴求的眼睛,沈风沉默了。
无常司真的只问是非吗?
从胡庸到赵无眠,从落日山庄到江北道,沈风见过的黑暗,比石玉想象的要深邃得多。
但他没有去戳破这个年轻人的梦。
因为这世道已经够黑了,总得有人还信着光。
“无常司的门槛很高。”
沈风看着他,语气平静却残忍:“想要成为真正的无常卫,至少要有武师境的修为,哪怕能熬过半年的观察期,还要通过生杀考核。你现在的底子太薄,刀也太慢。就算我把你带回江州,不出半个月,你就会死在观察期的任务中。”
石玉的身体微微一僵,眼底的光芒剧烈地挣扎着,却依然死死咬着牙没有起身。
沈风沉吟片刻,伸手探入怀中,从百宝囊里摸出一本边角已经泛黄起毛的薄册子。
那是父亲沈怀之留给他的遗物,黄阶下品武学——《风雪十三刀》。
虽然品阶低微,但意义非凡。
这本册子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沈风将其修炼至大圆满境界后的所有心得与批注。
那些字迹里,藏着自己无数拼杀中流过的血与汗,那些领悟的价值,早已远远超过了这门黄阶刀法本身。
这不仅是一本秘籍,更是一份期许。
他上前一步,微微弯下腰,将那本泛黄的册子,稳稳地递到了石玉那双沾满泥水的、正在微微发抖的手里。
“你今天敢为弱者出手,对得起你身上那层皮。”
沈风看着石玉的眼睛,声音不再是先前的冰冷,而是透着一种沉静。
“这门《风雪十三刀》,是我父亲留下的,上面有我的批注。不算什么绝顶武学,但在泥泞里暂时保命,足够了。”
石玉愣住了,他看着手里那本带着体温的册子,连呼吸都停滞了。
“临安城现在就是个泥潭。”
沈风站直身子,目光深邃地看着他:“我给你一个考验。在我离开越州之前,凭这本刀法,去劈开武师境的门槛。”
“若是你能做到,便证明你是一块可塑之才。到那时……”沈风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分难得的郑重,“我自会再推你一把,带你走这无常道。”
石玉看着手里的那本破旧刀谱,眼泪毫无征兆地混着脸上的泥水砸了下来。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表忠心的废话,只是双手死死地将那本册子捧在胸口,像是在护着自己重生的命,然后身子前倾,将额头重重地贴在了泥水里。
“石玉,绝不让大人失望。”
沈风没有去扶他,坦然受了这一拜。
待他抬起头,沈风才将话锋一转。
“不过方才你说,觉得临安府憋屈,这总该有个缘由。难道仅仅是因为今天这几匹马?”
听到沈风发问,石玉猛地抬起头,像是一个终于找到了主心骨的溺水者,急促地说道:“不!不止是今天!”
“大人,临安城出事了!”
第397章 越州欧阳
石玉颤抖着手,从皂衣里摸出一卷皱巴巴的纸。
纸张边缘已经被汗水沤得发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
“半个月,”石玉声音沙哑着道,“临安城里丢了八个清白人家的姑娘。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沈风接过这份简陋的卷宗,看了几眼,眉头渐渐拧起。
大城之中人口失踪并不罕见,但半个月内连丢八个,还都是少女,绝对是大案。
“上报官府了吗?”
“报了!家属天天在府衙门口哭!”石玉的双拳死死握紧,“可是上面压着不让查!”
“为什么?”
“因为九黎使团要来!王爷下了死命令,临安大典期间,必须要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一切可能破坏越州声誉的案子,统统压下不表!这案子甚至被告到知府衙门,可知府大人下令,说那些女子是跟人私奔了,把报案的家属全打了板子赶了回去!”
石玉看着沈风,眼底带着恳求。
“沈大人,那是八条活生生的人命啊!难道为了一个什么狗屁大典,这临安城的公道,就不管了吗?”
“您是无常司的巡查使,救救她们吧!”
院子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沈风看着石玉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安陵城里那些吃着泥丸的灾民,看到了那个在雪地里人头落地的张诚。
六月的风分明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他却觉得比安陵城那场飞雪还要冷。
越州的确很繁华,百姓穿得暖吃得饱,临安的长街上挂满了迎接九黎人的红绸与彩灯。
可八个活生生的人,在这座张灯结彩的城里,就像八滴水落进了旱地,没泛起一丁点波澜。
好一个夜不闭户。
只要把苦主打得不敢哭了,这临安城,可不就是路不拾遗的太平人间吗?
冯伦、魏成、郑铁三人对视一眼,皆是皱起了眉头。
初来乍到,被越州官府排挤在老槐客栈,如果这个时候去插手越州本地被强行压下去的案子,无异于直接向越州官场、乃至轮转王宣战。
郑铁是个直肠子,看了看沈风,压低声音道:“大人,这可是越州。咱们如今的处境,不适合管这闲事。”
魏成也面色凝重:“是啊大人,强龙不压地头蛇。这个节骨眼太过敏感,以轮转王如今对咱们的态度,得当心落人口实。”
听着手下人的顾虑,沈风轻笑一声,语气里透着几分散漫与讥诮:“他们既然觉得咱们只配待在这老槐客栈,连驿馆的门都不让进,那就是嫌咱们碍事,不想让咱们插手九黎使团的安危。”
“既然人家不用咱们操心正差,这大把的空闲时间,总不能天天在客栈里大眼瞪小眼吧?”
沈风将那份卷宗揣进怀里,眼神渐渐转冷。
“闲着也是闲着,管管越州的闲事也好。我倒要看看,这路不拾遗的太平盛世底下,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魍魉。”
三名勾魂使闻言,身子皆是一震。
他们听出了沈风话里的决绝。
自家沈巡查,是铁了心要在这临安城里撕开一道口子了。
沈风看向石玉。
“案子我接了。”
“你现在立刻回府衙去,把这身泥水洗干净,该当差当差,该巡街巡街。就当今天没给过我这东西。”
沈风的语气不容置疑:“接下来的事,不是你一个小捕快能掺和的。回去好好练我给你的刀法,别把命丢在前面。”
石玉死死咬着嘴唇,眼眶通红。
他没有再说那些感激涕零的废话,只是又在泥水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然后起身离去。
石玉走后,沈风转过身,看着自己手下的三名勾魂使。
“找人,无常司是祖宗。八个清白人家的大活人,只要没烧成灰,就一定会在市井里留下痕迹。”
他有条不紊地开始下令。
“老魏,你去查黑市和暗门子。这半个月里,谁家买过大量的迷药,谁家租用过封闭的马车,一笔一笔给我撬出来。”
“老郑,你去走访那八户苦主。别惊动官府,从他们嘴里问清楚,这八个姑娘失踪前,都在哪条街出现过,有没有人跟着。”
“冯伦,你查这半个月里有没有拍花子、人牙子在城内流窜的痕迹,所有打更的、倒夜香的,全部问一遍。”
沈风的目光冷若冰霜:“明晚之前,我要知道这八个大活人,到底去了哪。”
“是!”
三人齐声应诺,各自领命离开。
……
……
无常司的手段,从来不是靠坐在大堂上拍惊堂木,也不单靠诏狱里的酷刑。
勾魂使就是常年在尸山血海里翻找线索的野狗,只要闻到一点血腥味,就能顺着风,把藏在最深处的骨头刨出来。
次日,日暮西山。
三名勾魂使带着满身的尘土与煞气,回到了老槐客栈。
客栈大堂内没有点灯,沈风坐在阴影里,听着三人的汇报。
“大人,这案子绝不是寻常拍花子干的。”
郑铁率先开口,声音透着疑虑:“我走访了那八户人家,也去失踪的现场看了。这八个姑娘,有三个是在绸缎庄的后巷没的,两个是在人来人往的庙会外头丢的。”
“大白天,闹市里,连半声惊呼都没人听见,也没人看见有什么异样。想要把大活人瞬间无声无息地弄走,要么是轻功到了化境的高手所为,要么,就是用了连武者都能瞬间放倒的希罕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