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角落里的女掌柜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捂住了眼睛,顺着墙根软倒了下去。
王捕头浑身一哆嗦,他看着那柄落下的弯刀,竟然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双手却依旧死死地压着石玉,根本不敢有丝毫阻拦。
胳膊没有命重要,就像石玉没有九黎贵使的心情重要。
就在那弯刀距离石玉的手臂仅剩不到三寸之时。
客栈大堂内,响起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声音。
笃。
那是粗瓷茶碗被轻轻放在木桌上的声音。
很轻,却在一瞬间盖过了院子里战马的响鼻、风吹老槐树的沙沙声、甚至是那柄弯刀破空的呼啸声。
下一瞬。
所有人只觉得眼前一花。
没有罡风四溢,没有震耳欲聋的爆裂。
沈风的身影,已经如同鬼魅一般,凭空出现在了院子中央,就站在那匹高大的九黎战马前方不到半步的地方。
他甚至连手都没有抬,只将原本收敛在体内的气机,向下一沉。
武魁巅峰!
那是距离武宗仅有半步之遥、足以搬山填海的恐怖气场!
这股气场被沈风精准到了极致,没有扩散分毫,而是化作了一座无形的、重逾万钧的大山,垂直砸向了那匹不可一世的九黎战马。
“咔嚓——!”
两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第395章 实至名归
生命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总是显得那么不值一提。
那匹刚才还耀武扬威的草原战马,连一声绝望的嘶鸣都没来得及呼出。两条粗壮的前腿,瞬间被这股无形的重压折断。白森森的骨头刺破了温热的皮肉,突兀地暴露在临安城浊闷的空气里。
轰!
轰然倒塌的,不仅是这庞大的身躯,还有满院飞溅的泥浆与命运的尘埃。
而马背上的九黎武士,像是一片在狂风中失去了依靠的落叶。
高举着弯刀,重心的前倾让他瞬间跌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还没等他品尝到恐惧的滋味,那股恐怖至极的气场余波,便如同千斤巨锤,蛮横地砸进了他的胸腔。
“噗——!”
鲜血在半空中化作了一团触目惊心的红雾。
伴随着胸骨碎裂的闷响,他像个被时间抛弃的破布袋,倒飞出两丈多远。
砰的一声,重重地撞在了客栈门前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上。
那老树不知活了多少年,受此一击,剧烈地战栗起来,落下了一大片枯叶,像是在为这荒诞的人间叹息。
那柄锋利的窄刃弯刀也脱手飞出,在空中翻滚出几道冷冽的弧线,“铮”的一声,齐根没入了王捕头身前的青石板中。
刀柄还在剧烈颤动,发出刺耳的嗡鸣,仿佛是这死寂院落里惟一的活物。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就像是某个无人问津的午后,连阳光落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跟着一起来的几个九黎武士,全都僵在了马背上,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王捕头猛地睁开眼睛,呆呆地看着那柄插在自己面前的弯刀,那双死死按着石玉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
沈风就站在那片满是泥泞的土地上,玄冥袍上一尘不染。
他看着趴在泥水里、正大口喘息的年轻捕快石玉。
那年轻人的倔强,让他想起了这一世见过的,那些在宿命的轮盘下苦苦挣扎、却依然不肯低头的生命,眼神中不由闪过了一丝欣赏的意味。
随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了那个瘫软在老槐树下、正不断往外呕血的九黎武士。
“幽冥王朝的官,是不是像狗,我不知道。”
沈风的声音很平淡,却在每一个人的耳畔炸响。
“但在这座院子里……”
“畜生,就要跪着说话。”
那名被震飞的九黎武士靠在老槐树下,又连吐了三大口紫黑色的淤血,才勉强将自己从死亡的边缘拉回。
他捂着塌陷的胸骨,看向沈风的眼神里,原本的狂妄与暴虐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最原始的恐惧。
九黎王庭,九族共治。他们信奉力量,敬畏强者,这是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法则。
仅仅凭借气场,就能隔空废掉一匹战马,重创九黎武士。
这种修为,哪怕是在他们九黎王庭里,也是极其尊贵的存在。
“你……你是什么人?”那名武士用蹩脚的中原话,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仿佛要将这恐惧的源头死死刻进心里。
“江州无常司,沈风。”
那武士的瞳孔骤然一缩。
九黎王庭连年与幽冥王朝交战,自然听过无常司的名头。
可他近日在越州,见惯了越州无常司那些明哲保身、甚至唯唯诺诺的庸碌之辈,还以为这声名赫赫的无常司不过是一群披着狼皮的羊。
怎么一界之隔的江州无常司,却生出了这样一尊煞神?
武士咬着牙,在同伴的搀扶下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没有当场放狠话,那是弱者的行径。
但武士深深地看了沈风和那件玄冥袍一眼,眼底藏着一抹怨毒的幽光。
三日后,九黎使团便能到来,使团中有他们九黎王庭真正的强者,到那个时候……
念及此,他招呼着剩下的同伴,牵起残存的马,灰溜溜地退出了老槐树的阴影。
他们不傻,在临安城再跋扈,也知道此时不可硬碰硬。
九黎人一走,瘫在泥水里的王捕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魂魄。
他看着面无表情的沈风,不禁咽了口唾沫,浑身的肥肉都在不可遏制地打颤。
“沈……沈大人……下官……下官……”
“滚。”沈风给他的,只有这一个字。
若非看到这人还算护着下属,只怕当场便要将这丢人现眼的东西就地格杀!
王捕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而后一把揪住还在泥水里喘息的石玉的衣领,恶狠狠地低骂:“你个惹祸的丧门星!还嫌死得不够快?跟我回去领罪!”
说罢,便要将这年轻的捕快拖走。
“放开他。”
沈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千钧之力。
王捕头的手像被烙铁烫了一下,猛地松开。
他惶恐地看了沈风一眼,哪里还敢废话,屁滚尿流地逃出了院子,手底下的那些捕快更是作鸟兽散,逃得比兔子还快。
院子里只剩下了风吹树叶的轻响。
一直缩在墙角的女掌柜,这才颤巍巍地站起身。她三十一二岁的年纪,是个守寡多年的苦命人,岁月在她眼角留下了细纹,却掩不住那份丰腴与楚楚可怜。
她没有立刻去拜谢沈风。
她知道,刚才千钧一发之际,是那个穿着皂衣的瘦弱捕快,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替她挡下了致命的马蹄。
她提起裙摆,不顾满地的泥泞,小跑着扑到了石玉身边。
看着这俊俏后生背上皮开肉绽的鞭痕,还有那被鲜血和污泥糊住的脸膛,她的眼眶一红,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了下来。
一双手悬在半空,竟是不知该往哪里碰。
“你……你这傻兄弟,怎么就替我挡了……”
那份哽咽的关切里,藏着一个孤独女人多年未曾有过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悸动。
抹了把泪,女掌柜这才转过身,对着沈风恭恭敬敬、实打实地磕了一个头。
“大人的救命之恩,小妇人……小妇人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尽!”
看着这满院的狼藉与人间的悲欢,沈风那颗冷硬的心,似乎被某种极轻柔的东西触碰了一下。
“不必谢我。去烧些热水来。”沈风的语气温和了些。
打发了女掌柜,他的目光又落回了石玉身上。
此时,冯伦、郑铁、魏成等人也从大堂里走了出来,默默地站在沈风身后。
刚才沈风那一手,虽然没有杀人,却把他们胸口那股恶气出了个干干净净。
如果这次带队的是胡庸,胡巡查会怎么干?
他们不愿想。
只是不知不觉间,“沈巡查”这三字,在他们心中的分量又加深了。
第396章 大人,临安出事了
泥水里,石玉双手撑着地一点一点爬了起来。
他背上的鞭伤极深,皮肉外翻,混杂着泥水,看起来触目惊心。皂衣已经被鲜血浸透,贴在瘦弱的脊背上,但硬是咬着牙没哼出一声。
他站直了身子走到沈风面前,忍着背上的剧痛,双手抱拳行了一个大礼。
“临安府捕快,石玉。谢沈大人出手相救。”
沈风看着他。
看着他洗得发白的皂衣,看着他哪怕被泥水糊住也依然清彻明亮的眼睛。
恍惚间,沈风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一年前的自己。
那个因为没有根骨、被各大门派拒之门外,在泥泞和冷眼中死死挣扎的自己。
在没有觉醒金手指之前的那些日夜里,自己也曾像眼前这个少年一样,一无所有,不知天高地厚,却偏偏在胸腔里揣着一团怎么浇都浇不灭的火。
“你叫石玉?”沈风开口。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