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客栈的一楼大堂被彻底包了场。
二十多名江州无常卫分坐各桌,吃着客栈里最粗糙的茶饭。
大堂里很静,透着一股肃杀。
门外的长街上也是静悄悄的。
原本该是早市最热闹的时辰,北城的街坊们却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只有偶尔几声婴儿的啼哭,也会立刻被大人死死捂住嘴巴。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每天这个时候,那群九黎的“大爷们”,又要来北城“跑马寻乐”了。
郑铁扒了一口糙米饭,眉头拧着,眼底有压不住的火气。
他堂堂勾魂使,来这里受越州官府的鸟气不说,听到了蛮子在这越州大地上撒野,如今竟然也做不了什么。
正欲低声抱怨,街头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嚣张的纵马狂奔声,伴随着摊位倒塌的碎裂声和行人的惊恐惨叫。
大堂里的无常卫同时停下了筷子。
冯伦耳朵微动,眼神一凛:“好重的蹄音,不是中原的马。”
沈风依旧坐在原处,面色平静,目光却已穿透半掩的客栈木门。
十数名武士骑着高头大马,正沿街呼啸而过。
马背上的汉子皆是左衽短衣,头戴兽骨,手里提着带着倒刺的粗重马鞭。
瞧这扮相,正是近日在临安城里飞扬跋扈的九黎先锋武士。
为首那九黎武士的马鞭正要挥下,却在老槐客栈半掩的院门与低矮的土墙缝隙间,瞥见了一抹异样的亮色——
那是马厩里二十多匹膘肥体壮的上等军马,正立在厩中,毛色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无常司的马本就是江州良驹,平日里养精蓄锐。与九黎先锋卫胯下这些一路上被折腾得气喘吁吁的草原战马比起来,差别不要太大。
九黎武士眼中顿时冒出贪婪的绿光,猛地勒住缰绳,战马长嘶声中,几人竟是毫不减速,直接纵马撞向那摇摇欲坠的客栈大门!
“砰!”
木屑纷飞,沉重的门扇被蛮横撞开,直接将空气中的尘土踏得漫天飞扬。
为首的九黎人用半生不熟的语言,冲着身后一路小跑跟来的临安府差役喝道:“马儿地累了。换那些。”
临安府的王捕头带着十几个手下,此刻刚气喘吁吁地赶到门外。
听到这话,王捕头目光瞥见那客栈招牌,脸庞瞬间变得煞白,满头大汗直往脖子上流。
别人不知道,他可清楚得很。
昨夜是县衙主簿亲自去接的人。
如今里面坐着的,是一群江州无常司的活阎王!
没有轮转王的命令撑腰,他一个小小捕头,哪敢去触这些人的霉头?
“大、大人……”王捕头凑到马前赔笑,“那些是江州官爷的坐骑,咱们不能动,不能动啊……”
“啪!”
一声脆响,九黎武士一鞭子抽在王捕头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胡里麻塘!”九黎人居高临下地眯起眼睛,“你们地王爷说了,临安城地东西,我们随便用!”
“去牵,不然砍了你。”
王捕头捂着脸,屈辱与恐惧交织在一起。
他畏惧无常司,但他更清楚,越州的天是轮转王。
王爷已经下了死命令,绝不能惹怒九黎贵客。
而客栈里那群江州来的无常卫,连正经驿馆都住不进去,分明是被越州官场排挤的边缘人。
两害相权取其轻!
王捕头咬了咬牙,伸手一招,带着手下走进了客栈院子。
而就在王捕头身后的捕快队伍里,有个身材清瘦的年轻捕快。
一路上看着九黎人纵马伤人,看着上司奴颜婢膝,此刻又被逼着来抢同僚的马,这名年轻捕快一直紧紧低着头。
他那件宽大的旧皂衣下,身体微微发抖,右手死死攥着腰间铁刀。
刚一进院子,王捕头为了掩饰怯懦,一脚便踹翻了院中的粗瓷水缸。
“掌柜的!滚出来!”
挺顺利的,高兴
暂时忙完一个阶段了,明天先恢复日更一章吧。
第394章 捕快石玉
哗啦。
大半缸清水泼洒在滚烫的旱地上,瞬间和着黄土和成了稀泥,空气中腾起一股带着腥气的尘土味。
内堂的布帘被掀开,女掌柜哆哆唆嗦地走了出来。
她看着院子里那些高头大马,又看了看满地狼藉,吓得双腿一软,差点跪在泥水里。
“官……官爷,小妇人在,不知……”
“别废话!”王捕头指了指马厩里那二十多匹毛色鲜亮的军马,恶狠狠地道,“去,把那些马的缰绳解了,牵出来交给这几位九黎来的贵使!”
女掌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使不得啊官爷!”她带了哭腔,连连摆手,“那些……那些是江州来的无常司大人们的坐骑!借小妇人十个胆子,也不敢去碰他们的东西啊!”
“混账!在这临安城,最大的规矩就是王爷的规矩!”王捕头扬起手,作势要打,“王爷说了,贵使要什么,就给什么!别说是几匹马,就是要这客栈,你也得立刻给我腾出来!”
话音未落,一阵粗重的马响鼻声从王捕头身后传来。
那个为首的九黎武士显然已经失去了看这出“主子教训奴才”的耐心。
他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暴虐,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啰嗦,很!滚开!”
那匹身形高大的草原战马前蹄腾空,发出一声嘶鸣,竟是毫不避讳地直接朝着女掌柜和王捕头所在的方向践踏而去!
王捕头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连滚带爬地往旁边扑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官威。
可那女掌柜本就双腿发软,面对这如小山般撞来的烈马,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清瘦的身影,突然从王捕头带来的队伍中冲了出来。
是那个一直低着头、死死攥着刀柄的年轻捕快。
他的武功并不高,甚至可以说低微,但扑出去的动作却是一种毫无保留的本能。
没有花哨的身法,就像一头发疯的狼崽子,合身撞在了女掌柜的身上,将她生生撞出了马蹄的践踏范围。
两人在泥水里滚作一团。
“吁——!”
九黎武士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在年轻捕快的身前堪堪停住,前蹄落地,溅起一地的泥点,全砸在了小捕快那身洗得发白的皂衣上。
没等小捕快爬起身,马上便传来了一声极其愤怒的冷哼。
“下贱东西,我的马,你挡了!”
九黎武士眼中凶光大盛,手中的粗重马鞭在半空中抡出一个半圆,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抽了下去!
啪!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这一鞭,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年轻捕快的后背上。
哪怕隔着衣衫,那倒刺也瞬间撕裂了布料。
皮开肉绽的声音清晰可闻,一道殷红的血花从小捕快的背上猛地绽放开来,飞溅在老槐树枯死的树干上。
“唔——!”
小捕快疼得浑身剧烈痉挛,死死咬住牙关才将那声惨叫咽了回去。
他双手撑在泥泞里,缓缓抬起头。
那张年轻的脸上沾满了泥水与冷汗,但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马上的异族人。
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倔强与不屈。
“反了!反了你了!”
还没等九黎武士发作,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突然炸响。
惊魂未定的王捕头从地上爬起来,看到这一幕,不仅没有拔刀护着自己的手下,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滔天大祸。
他几步冲上前,一脚狠狠踹在石玉的肩膀上,将刚刚撑起半个身子的石玉再次踹翻在泥水里。
“你个不长眼的小畜生!想害死老子吗!”
王捕头大骂着,竟是一把按住石玉的后脑勺,硬生生将那张带着血污的脸按进了泥泞之中。
他转过头,对着马上的九黎武士露出了一个极其谄媚、甚至有些摇尾乞怜的笑容。
“贵使息怒!贵使息怒啊!这小子叫石玉,是刚来府衙几天的愣头青,不懂规矩,惊扰了贵使!”
王捕头死死压着疯狂挣扎的石玉,膝盖一弯,竟是当着自己手下和客栈掌柜的面,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
“小人替他给您磕头!您大人有大量,把他当个屁放了吧!”
九黎武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马前的王捕头,又看了看被按在泥水里、还在死死挣扎的石玉,突然放肆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他用那蹩脚的中原官话,毫不掩饰地嘲弄着:“你们幽冥王朝地官,真是像狗一样听话,很好,非常好。”
王捕头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却只能赔着笑:“是,是,大人教训得是……”
然而,九黎武士的话锋突然一转。
他抬起那根沾着石玉鲜血的马鞭,嫌弃地看了一眼。
“但是,我马鞭,他弄脏了的。”
“按照我们九黎地规矩,弄脏了贵族地东西,要用血来洗。”九黎武士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右手缓缓摸向了腰间的窄刃弯刀。
呛啷。
弯刀出鞘,一泓秋水般的寒光映亮了院子。
“留下一条胳膊吧。”
他举起弯刀,瞄准了被按在地上无法动弹的石玉的右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