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底金边的王旗遮盖了半边天空,城门上方挂满了迎接九黎的彩色绸缎。
色彩对比很强烈,并不好看。
城门处设了重重关卡。
二十余名黑袍骑士被拦在城外。
守城军官披着重甲,神情漠然,哪怕看到了无常司的玄冥袍,在确认不是越州无常司的人后,也没有半分让步的意思。
“九黎先锋已入城,全城戒严。江州无常司驾帖需层层核验,诸位稍候。”
这一候,便是半个时辰。
六月末的骄阳悬在头顶,护城河上吹来的风带着令人烦躁的闷热。
二十多名大武师级别的精锐无常卫一言不发,就在这烈日下牵马站着,引来路人频频侧目。
郑铁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眼神逐渐变冷,准备上前。
沈风抬了抬手。
郑铁瞬间松开刀柄,退回原位,低头不语。
沈风依旧坐在马背上,面色平静,看着高耸的城墙。
他很安静,就像个耐心的看客。
……
……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城内走出一名官员。
没有穿代表权柄的深色官服,只是一身浅绿。
是越州的一名文职主簿,品阶极低。
主簿快步走到沈风马前,满脸堆笑,深深一揖。
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下官临安主簿,见过沈巡查。实在对不住,核验手续繁琐,让诸位大人久等了。”
他直起身,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毫无破绽的笑。
“沈大人,临安城内驿馆和王府里的客房,近日都已住满了各地来观礼的大员,以及九黎使团的先头护卫。”
“如今,就只能委屈诸位大人,暂住城北的老槐客栈。”
城北,老槐客栈?
众人初来乍到,自然不知这客栈到底是个什么去处。
但所有人都能听懂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他们是奉酆都之命,代表江州无常司前来协助办差的“钦差”。
按幽冥王朝的规矩,本该下榻在越州官府亲设的驿站内,甚至该去和九黎使团、越州无常司的人同住。
眼下,临安城只派出了一个主簿,还将他们安置在城北的一间民间客栈,无异于直接将他们踢出了临安城官员的核心圈!
这足以证明在越州官场眼里,他们不是同僚。
而是来监视的钉子,是被边缘化的闲杂人等!
骄阳似火。
城门外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二十多名江州无常卫的脸色涨得通红,那是烈日晒出的燥热,更是毫不掩饰的屈辱。
铮。
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冯伦一言不发。
郑铁的拇指微挑,腰间的鬼头刀被顶出半寸,雪亮的刀锋折射出刺眼的阳光。
魏成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上前一步,准备发难。
那名浅绿官服的主簿却依然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脸上的笑容没有减少半分。既不看那半寸刀锋,也不看魏成阴沉的脸。
沈风静静看着身前的主簿。
毫无疑问,这是一颗极其阴软的钉子。
可沈风并没有生气,也不觉得受了轻视。
他只是觉得这种官场上的排挤手段实在有些低级,怎么都比不上安陵城里的那出皮影戏精彩。
于是他抬了抬手。
郑铁的刀无声归鞘。
魏成退回原位。
“客随主便。”
沈风嘴角动了动,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波澜。
“有劳带路。”
主簿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再次深深一揖:“沈大人宽宏。请。”
……
……
入城。
队伍穿过繁华的主街,越走越偏。
路面从平整的青石变成了坑洼的土路,两侧的商铺变成了低矮的民房。
空气中的脂粉气和酒肉香消失了,变成了劣质烟草和酸腐的汗味。
三教九流混杂其间。
街道两旁的闲汉与商贩停下手中的活计,用一种混杂着畏惧与新奇的目光,打量着这支突然闯入北城的队伍。
他们有些奇怪,这些身着玄冥袍的“大人物”,怎么会来到他们这里?
魏成骑在马上,看着四周杂乱的环境,眉头越皱越紧。
不多时,主簿在一处门头破败的客栈前停下脚步。
门前有棵极老的老槐树,大半枝丫已经枯死,在六月的毒日头下投下一片残破的阴影。
木匾上用褪色的黑漆写着四个字:老槐客栈。
客栈门口早已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半老徐娘,是这客栈的女掌柜。
身后是个十几岁的跑堂伙计。
两人低着头,身体在六月的闷风里止不住地发抖。
临安官府半个时辰前刚派人来过,扔下几块碎银,强令她赶走了客栈里所有的三教九流,腾出整间客栈来接待一群“大人物”。
大人物为什么要住这种破地方,女掌柜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看到这二十多骑身穿玄冥袍的煞星停在门口时,她连气都喘不匀了。
平头百姓,谁不怕这些勾魂索命的无常卫?
主簿伸手一指那女掌柜,转身看向沈风。
“沈大人,这客栈虽然偏僻简陋了些,但胜在清净。下官已经命人将其整间包下,掌柜和伙计会全天候伺候诸位大人起居。”
第393章 九黎先锋卫
女掌柜强撑着发软的双腿上前,脸上的笑容极其僵硬。
“小妇人……见过各位官爷。屋子都腾出来了,只是匆忙间,杂味还没散干净……”
她不敢抬头。
怕这些杀人不眨眼的官爷嫌弃地方差,一怒之下拔刀砍了她泄愤。更怕得罪了越州官府,以后在这临安城里再无容身之地。
主簿再次深深一揖。
“委屈诸位大人了。下官衙门里还有差事,这便告退。”
一揖及地,转身离去,干脆利落。
魏成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沉吟片刻,凑到沈风耳边说了什么。
见到沈风点头,便匆匆下马离开。
沈风众人也纷纷翻身下马,走到女掌柜面前。
女掌柜闭上眼睛,身躯微颤,等候着即将到来的怒火。
“备些干净的热水。”
留下这句话,沈风便越过女掌柜,径直走进了那间客栈大堂。
大堂里点着廉价的檀香,试图掩盖原本的劣酒与酸腐气味,味道混杂在一起,十分难闻。
地面上有刚刚打扫过的水渍,角落里还遗留着半只破草鞋。
沈风找了一张擦得半干的桌子坐下。
越州的主人既然觉得他们只配住在这里,那就住下。
既然结果注定,过程中的这些软钉子便没有任何意义。
待众人草草吃过晚膳,魏成终于回来。
他凑到沈风身边,低声道:“大人,我刚才在外头转了一圈,打听清楚了。临安城的正经驿馆,全被九黎使团的先锋卫占了。”
“先锋卫?”沈风端起粗瓷茶碗,抿了口井水。
“是。那些九黎蛮子比使团大部早到了三天。轮转王把他们奉为上宾,好吃好喝供着,临安府的官差像伺候亲爹一样伺候他们。这帮人在城中心横行霸道,吃饭不给钱,看上什么拿什么,这两天已经打伤了好几十个摊贩了。”
旁边正战战兢兢擦桌子的女掌柜听到这话,没忍住抹了把眼泪,小声接了一句:“可不是嘛……官爷,小妇人多嘴。这帮九黎人野性难驯,嫌城中心的驿馆气闷,这两天成群结队地骑着马,跑到咱们这北城贫民窟来‘跑马取乐’。咱们这儿路窄人多,昨天李记包子铺的瞎眼老头,硬生生被他们的马踩断了腿,官府连个屁都不敢放……”
女掌柜说完,大堂里陷入了一片沉寂。
沈风放下手中的井水,茶碗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碗中波纹摇曳。
他没有回应,只是起身上楼。
“兄弟们都累了,早些睡吧。”
……
……
第二天的临安城,暑气闷得让人心慌。